《双星记》鹿轻舟LLL

8、拳

　　陈山坐在看台上。
　　场馆空旷。只有砰砰砰的撞击声在回响。
　　两束直筒光交叉打在台上正中央，映照着吴沧海额头边的汗和伤。
　　除了唱歌的时候，陈山很少这样安静。他在慢慢的，进入另一个灵魂，试图忘记自己，重新给大脑输入一副记忆。在那个记忆里，他是油菜花田里奔跑的少年，在星空下辗转反侧的难眠。在那个记忆里，他失去了很多很多，但又在心中种下了一颗参天大树，无比牢固。他的灿烂变成了那个少年的执拗，他的热爱变成了那个少年的忧伤。
　　他试图从吴沧海的拳头里读出某种别样的含义。尽管那个拳头的主人光顾着跟教练学习，压根就没往他这边看一眼。
　　他想，也好，这样就能感受到龙迪的坚持和绝望。

　　吴沧海学过散打健过身，是以练起拳来也毫不费工夫，很快便渐入佳境。
　　拳击中，步法和拳法一样重要。而他身材高大，需得下盘更稳才是。因此吴沧海不得不努力集中注意力，全神盯着那冲过来的每一拳，避免因为躲闪而下盘失守。刚开始，他还不能清晰判断出每一招的路数，挨打便成了家常便饭。他倒也无所谓——吴沧海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伤痛，他甚至有点变态的迷恋这种血腥暴力，似乎只有这种刺裂的东西才能穿透平庸的人生，划出耀眼的火花。
　　很快，当他基本掌握了出拳的路径之后，挨打的次数就变少了。再多练习一阵后，他终于可以开始反击了。
　　哐哐哐的剧烈撞击下，脑袋嗡嗡作响。吴沧海扶着围绳，靠在椅子上休息，突然发现一个端正的身影，还坐在看台上，一动不动。这几天来，这个小崽儿就跟个小尾巴似的，或者说，跟个雕像似的，牢牢钉死在了看台上。吴沧海觉得好笑，自己练个拳，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他还能看得这么认真。
　　“喂，你下来！”他冲高处的陈山喊道。
　　陈山恍惚了一秒，才回过神来，迟疑的应道：“噢……下来干嘛？”
　　“你先下来。”吴沧海招手，语气强硬。
　　陈山感觉似乎难以拒绝，只好跳下看台，来到吴沧海身边。
　　“我说，你看了几天，到底在看什么玩意？”
　　陈山瞪了他一眼，虽然预感会被嘲讽，但还是很骄傲的挺起胸膛道：“我在入戏！”
　　吴沧海牵起嘴角轻笑：“入戏？你怎么入戏？”
　　陈山心里呸了一声：日哟，他又要开始装逼了。但他才不怯装逼犯呢，故意一本正经开始讲起来：“我呀，我现在就是龙迪啊。我在想象我在一个人，孤独的坚守一份伟大的爱情……”
　　吴沧海打掉他扬起的胳膊，同时也打断他的胡说八道：“行了行了。傻崽儿，你这种入戏法，太伤神了。照你这种方法，还没开始拍呢就得掉一层皮。让哥来教教你一个职业演员的技术吧。”
　　陈山看他一副自信的样子，故作呕吐状。
　　吴沧海才不管他的嘲讽，搂住陈山的脑袋就往拳击台上拖，然后把教练的两只手套扔给了他。
　　陈山疑惑：“干嘛？龙迪又不会打。”
　　吴沧海认真的盯着他道：“你不是龙迪，你就是陈山……快点，我要出拳了。“
　　陈山见吴沧海是认真的，赶紧骂骂咧咧戴上手套做防护状。不管怎么样，保护好自己这张英俊的脸才是最重要的，他才不像吴沧海这种大傻子呢，没事儿就使劲糟蹋自己的容颜。
　　左一拳，右一拳，两人开始热火朝天乱七八糟的打起来。陈山心里一万八千个莫名其妙，自己明明只是远远看着他就好了，干嘛非要也打拳？但他不服输，吴沧海越厉害他就越是得较劲。这几天就算没学会也看会了，出拳多少也能有模有样的。再往后打，陈山心里就开始生气了。我日，咱们就是合作个片子，至于招招往我身上使劲招呼吗？他发了狠，就开始凶巴巴的主动出击。你吴沧海不是不怕疼吗？那我就满足你。
　　他发了狠的往吴沧海脸上出拳，吴沧海惊愕之余，反而更来兴奋来劲。吴沧海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猎鹰戏耍兔子的欢乐，还时不时故意挑逗他一番。陈山从未见过吴沧海这般模样，跟之前高冷淡漠的装逼形象真是判若两人。他慌了几秒，也来了劲，心想，你吴沧海这么孤傲，其实心里就是看不上别人，我现在好好让你看看我的拳头……
　　陈山重重一拳打得吴沧海晕头转向，让他跌跌撞撞往后面倒退了几步，靠在了立柱上。陈山爽翻了，像个小朋友一样开心得哈哈笑道：“我可算报了仇了。”吴沧海知道他说的就是上个破网大最后那一拳之仇，倒也不生气，咧着嘴自己给自己揉了揉脸。
　　陈山看着他淡定的样子，突然反应过来：“海哥，你是在让我呢？”
　　吴沧海摇摇头，突然冒出了家乡话挑衅起来：“哪个让哪个就是龟儿子！”
　　话音未落，吴沧海就又扑向了陈山。
　　一直等到窗外天光黯淡、场馆内人尽走光，两个人累得气喘吁吁都瘫倒在了地上。
　　痛快，真rm的痛快！陈山抹着额角滴下的汗水，望着天花板上明晃晃的日光灯灯光，感觉自己四肢百骸都像水一样荡漾开了，散落化于万物。他回头看吴沧海，吴沧海几乎静止的躺在地板上，也同样发着呆。
　　吴沧海大概是感觉到什么异样的目光，遂也侧过了脑袋来看他。两人四目相对，陈山脑瓜子里立刻闪过了一个想法：他已经训练了一天了，肯定没有力气了……
　　陈山用尽力气跳起来，一脚踹向了吴沧海的屁股，然后便拔腿而跑，跳下了拳击台。
　　“小兔崽子——”吴沧海勉力撑起来，翻下围绳，追了上去。
　　陈山一边跑一边发出狂笑，心里乐不可支。让你装逼，让你装逼……让你翻船，才是我的使命，哈哈哈……

　　等青彦再次见到两人的时候，整个人石化在了原地，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拳击台上，两个大高个都戴着拳套，谁也不服谁，你一拳我一拳，捶来捶去……嘴上也各不饶人。
　　“来啊，来啊，猿人泰山，哈哈哈……”
　　“兔崽子，有本事再来一拳……”
　　“哟哟哟，我好怕……你给我等着看啊……我来了。”
　　“我日，你偷袭，你有脸吗？”
　　“你比我高一个重量级，你打赢我，很有脸吗？”
　　……
　　青彦目瞪口呆，抱着胳膊在台上看了半晌，这才确认这两人就是之前那两个话都说不了几句的大男孩。
　　过了一会儿，两人反应过来她在台下。
　　陈山抢先冲了过来，笑眯眯打招呼：“彦姐，来啦？你看我帅不帅？”陈山摆了个造型，给她秀了秀自己的肱二肱三头肌。青彦却看他身后，吴沧海在后面懒洋洋的也故意举起了胳膊，那肌肉显然更粗壮些。两人都赤裸着上身，仅仅穿着一条阔短裤，光滑的皮肤上面淌着一缕一缕的汗河。
　　“你们剧本看得怎么样了？别只光打拳啊。”
　　陈山心里咯噔一下，讪讪笑着，琢磨着该如何回答。谁知吴沧海麻溜的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了两本剧本，递到了青彦手里。
　　“第一遍梳理完了。笔记都在这。”
　　陈山忍不住心道：我日，他天天拉着我陪他打拳，结果自己却偷偷回家做功课？
　　但等青彦翻开了两本剧本，陈山才发现，两本剧本上用的笔记颜色并不一样，一本红色，划出的台词都是属于何逸伟的，一本蓝色，划出的台词是龙迪的。每一段台词旁边，还细细的用小字写出了动作的互动、情绪的递进和转折点。
　　青彦来回扫了两遍，点了点头，将剧本还给了吴沧海。
　　吴沧海道：“我会跟他好好再过两遍的。”
　　青彦放心多了，继续点头：“那就好。你的水平，我放心。”
　　吴沧海将胳膊一把搭在了陈山的肩上，环搂住了他的脖子，陈山顿觉一阵奇异的电流过遍全身。他呆了一下，发现青彦的神色比较疲惫，便赶紧转移注意力问道：“彦姐，你这黑眼圈够重的啊，天天晚上都上哪玩去了？”
　　青彦叹口气，用手捋了捋额边的头发：“资金的问题还没落实，那边蓝影的老板还在跟我磨呢，他不肯投全资，说是让再找一家跟投。”
　　陈山也不太懂，只能呆呆应一声：“哦……”
　　可吴沧海却罕见的安慰了起来：“没事，再去谈谈。你就跟他说说你之前在学校获奖的短片，再找几个老师前辈给你担保一下。对了，再说说我们这个优秀的团队。”
　　陈山接口道：“对呀对呀，再说说我们海哥这么牛逼的明日之星——电影学院全国第一，无数家公司争着签约……”他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不对，心下暗叫糟糕，偷偷瞥吴沧海，果然脸色变得不好。陈山赶紧改口道：“早就预定，金豆腐奖最美男演员……”
　　话音未落，吴沧海搭在他肩上的胳膊就立刻收紧了，一张大手捏紧了他的腮帮子。
　　“再说一遍！”
　　陈山露出人畜无害的灿烂嘻嘻笑容：“我错啦，我错啦，海哥……”
　　吴沧海瞪他一眼，松开了手。
　　陈山再次拔腿就跑，跳下了拳击台，一边挑衅的向吴沧海挥手，一边嘴里高声喊道：“金豆腐奖最美男演员……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