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事务所》长安看秋

69、069 咖喱 雨后天晴，

　　雨后天晴，一片团着云彩的七色虹娇滴滴的悬在枫城正上方，祥瑞一样的笼罩着这座刚刚饱受大雨摧残的城市。清晨的风吹出一丝凉爽的意味，来往的行人各自披上薄外套，等一两个小时之后太阳出来了，还得再脱。
　　答应了要给沈时带午饭，这会子林一正在超市里进行大选购。琳琅满目的商品让林一很是犯难，想那小少爷一样的家伙一定吃不惯白菜豆腐清炒淡汤的伙食，如果给他煮面条，说不准会被一口气全部倒进垃圾桶昨天怎么不问问他吃什么啊！
　　就是现在万分后悔，人也不能回到昨天去再亲口问问做什么好。林一挎着菜篮子，在一堆的菜品中间转悠。他已经把各种各样的菜从脑子里拎出来又排出去了，不是卖相不佳就是不适宜出门携带。照顾姑妈的时候，他都没发现自己还有这份子耐心在。
　　目光扫来扫去，林一最终决定做咖喱。这种料理既方便携带，食材上也营养均衡。总算解决初步的问题，林一买好一系列必需品之后，又到生活区买了一个新保温饭盒。
　　说不定之后要经常用呢林一摸摸下巴。对，说不定。
　　林一蹬着自行车，自行车随着前行而发出晃晃悠悠的吱呀声。八月末的阳光透过行道树密密麻麻的枝叶缝隙打在他身上，和弥留燥热的空气一起给他蒸出一身的薄汗，衣料贴在身上，黏黏糊糊很不舒服。林一卖力地蹬着自行车绕过一片水坑，暗想中午一定要在沈时面前吃冰淇淋，让他只能看不能吃。
　　林一跟迟风一起住，家里起居设备一应俱全。虽然迟风人不怎么靠谱，对这个小徒弟却是实打实的上心。房是租的，林一上初中的时候租在他初中附近，上高中时租在高中附近，上大学时租在大学附近。林一说没这个必要这么麻烦，迟风却说那哪儿行，当今世道这么多坏人，你少走一段路，遇见的坏人就少一些。那些年里，林一着实被这个看上去不太靠谱的男人给感动了，也在心里暗暗决定自个儿生是师父的人，死是师父的鬼。
　　进门之后是处玄关，换了鞋进去，客厅对着门口的桌子正上方悬着一柄半出鞘的宝剑，青金的刀鞘裹着银白的刀刃，刀柄上一颗冷翠泛着幽光。据迟风说，他长时间不在家，有这柄妖刀在，那些图他眼睛的邪祟都进不来。
　　咔嚓咔嚓
　　林一一边剁着胡萝卜，一边想如果沈时今天不买他的账该怎么办。用这把刀砍他？按着他的头让他吃下去？
　　果然还是再精进一下厨艺吧。
　　林一黑着脸把所有食材切完。
　　草草结束自己的事，林一洗了把脸。外边已经骄阳似火，再不比早上那会儿清凉。他把一个饭盒塞进包里，里边还有煲的骨头汤和蛋羹，另一只饭盒照旧拎着，出门开锁骑车往医院赶。
　　有的学校已经开学了，学生们拎着行李箱陆陆续续开始返校，万向轮与地面摩擦碰撞发出低低呜呜的呼呼声，短裙白腿从面前一一走过。
　　为了不让人等急，林一嗖的一下子把自行车飙出最高的速度，恨不得和电动车肩并肩。小破车吱吱扭扭冲过积水的小坑，愣是被人一下子捏住刹车退了回来，要不是腿长够用撑了个结实，恐怕要连人带车一起翻了。
　　林一抹了抹额头的汗，抬头确认招牌——没错，是昨天沈子生去的那一家。
　　林一打小过得节俭，吃穿够上自己用的就行。从前住在姑妈家，没资格提要求，后来跟着迟风，也奢侈不开，非但如此，等成年之后，还时时做些临时工来攒积蓄。尽管在六道事务所那儿也领着一份薪水，可他总觉得自己做的事少之又少，配不上得到那些钱，且他生活也还很自在，于是都让迟风还回去了。发下来的钱断没有回收的道理，这些年来，迟风都瞒着他替他好生收着。言外之意，林一很少踏足蛋糕房之类的地方，所以当细腻飘香的蛋糖巧克力奶油味从他鼻尖开始裹挟他全身的时候，他每一个步子都像是踩在云朵上，飘飘然不自知。
　　叮叮当的风铃在香甜空气中打个欢快的响，小姑娘似的笑得轻快。
　　“您好，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服务员适时的端着托盘过来，微笑着问他。
　　林一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他进来这里，无非是看昨天沈子生进来了，而白妙也对这家店颇为推崇。他想，沈时应该也是喜欢甜口的，如果他肯乖乖把饭吃完，就奖励他一块小蛋糕。
　　“我先看看。”
　　林一走在甜香软云之间，任是看哪一款都心动。不得不说这年头蛋糕房花样真多，难怪白妙总是吃不够。
　　最终林一还是挑选了当下最红火的盒子蛋糕，小小铁盒盛着各种口味的精致蛋糕，再放进冰袋箱里，不至于让外边的烈日给晒化了。
　　“一共一百九十六，请问仙谨还是刷卡？”
　　“现金。”
　　林一从口袋里拿出两张对折了的红色毛爷爷，心痛则痛矣，可一想到自己这是在做好事，而且是为朋友做好事，好像心里也就没那么痛了，甚至在想起来沈时可能会因此而开心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微笑。剩下的四块零钱他也不想再捞回来，索性换了一支浅蓝色包装的小星星棒棒糖，放进口袋里。
　　是贴近心口的口袋。
　　接下来又是一阵猛烈的飙车，车上载的挂的东西多，加上自行车本就破旧了，速度受了很大的限制，等林一狂奔到医院的时候，早就是满头大汗。
　　医院里的冷气开的充足，林一一进去就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往五楼赶。
　　姑妈见了林一，没好气儿的冷哼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奔命。”
　　林一没工夫跟她磨蹭，草草送完饭就走了。
　　“你站住。”姑妈在后边尖声细语，“你小子买这么些东西，又偷了老娘多少钱？”
　　林一实在不想跟她纠缠，也冷哼着回她：“钱是我自己的。”
　　“别说笑了，你这穷酸样哪有多余的钱？”
　　“我有手有脚，一定要吃软饭？”林一定定地站住，脚尖在地上顿了一顿，回过头来轻提唇角露给她一个嘲讽的笑，“我就是自己打零工攒下来的钱，也比在你家受气强。等你出院，我们之间就算彻底恩断义绝，以后都不用再联系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身后的女人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拼尽全力指着他的背影，嘴里咬牙切齿，齿面摩擦发出嘎吱的声音，却除了断断续续的“你你”之外，再说不出别的字。
　　骂完这一通，林一觉得自个儿心胸开阔多了，多年来郁结在胸口的戾气也都随着那当众的对峙而消散一二，又想到马上可以说上几句话的人，常年迟钝的脸上出现了笑意。
　　“怎么了，笑得这么开心，乐意见到我啊？”沈时放下手中的报纸，淡淡笑着看向来人。
　　年轻的笑脸闯进眼眶，林一一时之间忘了管控表情，几乎要在脸上笑出酒窝。
　　“你倒是准时。”沈时抬起腕子看看表，分针不偏不倚正好转向12，医院外也响起了中午十二点整的报时声。
　　“答应你的事，我怎么能迟到？”林一把冰袋箱放在脚下，暂且不告诉他里边是什么，自顾自地取下背包，把新买的饭盒拿出来摆开。咖喱饭，排骨汤，蛋羹一应俱全。饭盒质量很好，蓝色的保温套也很好看，拿出来的时候，一切饭食都还是热气腾腾的。
　　“哎呦，好香啊。”隔壁床的大爷忍不住赞叹。
　　这大爷昨天还没在，林一也不认识。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林一呆呆地望过去，才发现床上躺着一个枯瘦的老头，身上盖着白被子，皮肤跟纸一样苍白，头发也是花白的，正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嘿嘿，您见笑了。”林一不大好意思地挠挠头。
　　“是啊，可勤快了，就是我昨儿同您说的那位。”沈时笑着跟大爷说，打开了装咖喱饭的那一层盖子。
　　“好福气，好福气啊”大爷念叨着，念叨着，就没声儿了，原来是睡着了。
　　“大爷说什么呢？”林一迷惑，把勺子递给沈时。
　　沈时接了过来，对着他明亮的眸子灿然一笑：“没什么，你今天这饭做得好极了。”
　　听见直愣愣的夸奖，林一反倒是不习惯了：“我知道你是吃惯了好东西的，如果我做的不好，你只管说，我回去就照着你的方子改。”
　　“噗”沈时却像被他的话逗乐了，还好一口米饭已经咽下去了，只是眉眼连着嘴角都笑弯了，眼缝中流出亮亮的光，好看极了。
　　林一咽咽唾沫，不知道自己耳尖儿已经红一半了：“你笑什么？”
　　“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尝你这汤里少了蜂蜜，也难保别人那有了蜂蜜的咖喱就比你做的好吃。”沈时微微歪着头看他，嘴角沾的一点白色随着他薄唇说话的频率而上下的移动。
　　林一懵懵懂懂地点点头，扯来一张纸巾，鬼使神差的擦上去，要替他拈去那粒不安分的反粒子。
　　而沈时，竟也就这么垂着眸子，目送他把手伸了过来。
　　人面桃花，公子如玉，肤如凝脂，眉眼若雕一瞬间，千万种想法都涌入脑海，都不及指尖上那柔软而轻细的触感来的真实。他从未触碰过别人的脸颊，更别提帮哪个人擦嘴这等亲昵的事。而那一瞬间的悸动，就足以让他飘飘然好一会儿。
　　“好了吗？”沈时也不动，随他呆呆地抬着头，抬眸对上他的视线，轻轻巧巧地笑了一下。
　　他本就生得五官标致，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儿，偏还喜欢恃美而笑，这一笑，美人画骨显现得淋漓尽致，林一就彻底陷进去了。
　　这究竟是哪儿来的妖怪林一在恍惚之间想到的只有这么一个词，沈时就是一个妖精，只需要一个笑或者一个眼神，就要把人的魂勾走了。
　　门外呼哧卷过一道残风，林一突然惊醒，八百丈红尘都速速离他远去，只有现实的警钟催他快快从梦境中醒转。
　　林一眼神突然凛冽了，将手中的纸巾攒成一团丢进垃圾桶，从口袋里把那支蓝色小星星的棒棒糖塞进他手里，颇为珍重地握着沈时的胳膊，叮嘱道：“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没办妥当，你先吃，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他不等沈时给他回应，就抄起背包冲了出去。
　　沈时歪歪头，看着他冲出去的背影，捏着棒棒糖摇摇头，又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带些妖冶意味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