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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 土地(3) 土地庙早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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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庙早已是破落残败的景象。断壁残垣覆盖着多年堆积的尘埃,不见当年雕梁画栋的色彩,唯有单调抑郁的蒙蒙灰色。没人愿意修缮它,甚至没人愿意多看它一眼,它就像一个被人遗弃的仓库,永远露置在阳光下,却再没有投入使用的机会。
两人站在土地庙前,身后是蕴含千百年底蕴的小五行之地,身前是曾沐尽香火的神邸,一种冥冥之中的召唤感突然以无比强烈的方式涌上心头,这一切在冥冥之中似乎早有预示。神庙在等待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沈子生。
“进去吧。”沈子生看了看身旁的人,说。
他知道陆岳鸣也许想起了曾经的岳山山神,那个坐化的神明。神明大多善始,但善终者少之又少。天地初开的时候,清升浊降,瑞兽成神,山川湖泊中的灵也成了神,浊气下沉到幽冥之地,生养了最初一批的鬼族,从此分割阴阳,天地两极,相生相灭,相辅相成。除却瑞兽成神,余下的都叫做地神,原本在天地之间自在洒脱,逍遥快活,自打人类出现之后,因需与人类共生,便需要食人间香火,甚至于依靠人的信奉而有了存在的价值。然而时过境迁,不知有多少地神,因为失去信徒断绝香火而就此消失在天地间,能够像岳山山神这样坐化的地神,简直屈指可数。
“嗳,走吧。”陆岳鸣不得不为之哀伤,但这就是神的宿命。他日若陆岳鸣完全接任了岳山山神的职位,是否也要用这种方式生存也未可知。
从外边看,土地庙仅仅只是破败罢了,真正踏足进内堂,萧条凄凉的感觉才更为真切。木石横亘,遍地都是尘土,蛛网纵横,从残骸的布局很难看出来土地庙中原本的结构,只能从灰蒙蒙的高台上依稀辨识出那里是摆过神像的。
又脏又乱,就是神灵尚在,怕是也不愿回到这里了。
沈子生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条,屏住呼吸,用木条把纵横铺张开的蜘蛛网扫下来,开出一条小路。
经年的蛛网悠悠飘落,带起小范围的尘土飞扬。阳光透过残破的窗户照射进来,尘埃就在微弱的阳光里恣意荡漾。
陆岳鸣小心翼翼地用手遮挡住白妙的脑袋,以免尘土被这睡得不省人事的小家伙吸了进去,醒来之后又要抱怨不舒服。
顺着开辟出来的小路往里走,来到神台附近,可以清楚看到桌子下边零零散散的堆了许多供奉用品。莲花灯的灯芯早就燃烧殆尽,褪色的香炉中,炉灰和烟尘混作一团,陈年的香想必是无法点燃了,再过一二十年,谁还会记得梅花镇曾有一位土地神?这就是一代神祇的陨落。
陆岳鸣只是望着残木横亘的屋顶,一种跨越古今的沧桑感就在心里无限蔓延开来。它闭上眼,昔日繁华历历在目,可毕竟东流去,再怎么感慨都是徒劳。
沈子生看着陆岳鸣的侧脸,突然从心底里生出一种对神的怜悯。鬼灭之时,万鬼当哭,神固然是尊贵,然而当神陨落的时候,又有谁会为他长歌当哭。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尽管年岁久远,可毕竟灵基就在这里。
“可以聚灵吗?”陆岳鸣问。
聚灵是一种聚集魂灵的方法。不管是人还是鬼或是神,都有魂灵存在。人死则灵魂剥离身体,神和鬼亦复如是。如果魂灵是完整的,往往会直接进入冥界由鬼族经手,但鬼和神一旦死亡,便是魂飞魄散,魂灵涣散,想要拯救,首先就要聚灵。
“可以。”沈子生说。虽然时间久远,但一般情况下,地神的魂灵是不会离开神庙的。因为那里是他们的根,也是他们在人世间赖以存身之处。就是死亡,他们也希望消失在自己生存的地方。这和人们落叶归根的愿望是差不多的。
沈子生上前一步,捡起一枚看上去最干净的香炉,打开香炉盖子,将其中积灰倒干净,接着咬破手指,让两滴血落入其中,迅速结印,指点香炉,口中念念有词。
“天纵八方,地渡魂灵,以血为引,听我号令。聚!”
四周蓦地生起微弱幽光,萤火虫一样的亮点一闪一闪的从四面八方像香炉中间聚集,不一会儿,整个房间内都被绿莹莹的光点占满了,光点在空中盘旋一下,便争先恐后地涌入小香炉中。等光点全部被收纳进小香炉,沈子生趁势抄起香炉盖子,将光点死死扣进香炉里,接着反手结印,让香炉成为完整的一体。
完成这一切之后,沈子生轻轻掂量了一番,香炉确实是重了一些,这代表土地神原本涣散的魂灵已经被聚集再香炉中了,不过也只是残存在土地庙中的那一部分而已。
“这只是第一步,因为气息太微弱了,所以我们必须赶紧找到他的本体。可能是神位,也可能是神像,或者是一块石土。”沈子生说。
聚灵只能把涣散的魂灵聚集起来,要想恢复真身,还需要一个容器,也就是载体,最好是原本的身体,以达到最高的契合度。
“神像已经被毁了,所以不大可能走这条路子。那就只能是神位爻辞那里的神位吗?”陆岳鸣想起来在小木屋中看到的两个神位。
“不是。”沈子生十分笃定,“那个神位不是本体。这魂灵很散,比起因为本体被毁而被迫离开,更像是被一丝丝抽离本体,手段极其残忍。”
“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吗?”陆岳鸣问。无论是鬼神还是仙妖,抽魂离魄都无疑是一种极为残酷惨绝人寰的酷刑。究竟是多么深重的仇,要用这种方式灭神?
“当然不能,且不说抽魂离魄的难度有多大,单就是控制住这么一个地神,就不是一件容易事。”不过在沈子生的印象里,还没有哪个地神凄惨到被人抽丝剥茧一样抽净了魂灵的,“恐怕这个镇子是被谁盯上了,觊觎小五行之力吗没道理啊。”
“这种事我也是闻所未闻。”在陆岳鸣的印象里,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就连续命师写命师也是和鬼族彼此之间井水不犯河水的。或许是因为他们和鬼族之间渊源太深了,所以双方都决定老死不相往来,把矛盾扼杀在成长阶段。
“在这里干想也没用,这里也不适合久留,先回去吧。”沈子生说,“今天的事不能告诉华清阳,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免得把不相关的人牵扯进来。另外,西岭那边,知道的事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多,不愿意轻易跟我们说也是真的。老爷子是一个突破口,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这里没有搜查价值了吗?”陆岳鸣问。
“你还想看什么,被砸碎的香鼎,还是被拆得一干二净的内殿?”沈子生的视线对上陆岳鸣的眼睛,他太清楚陆岳鸣了,这会儿还想留下来,无非是想看看这帮人究竟能残忍到什么地步,最多也只能悲允,却做不了更多的事。他曾说过,陆岳鸣和那些后来的神与仙最大的区别就在于,陆岳鸣学不会他们的高高在上,学不会他们眼观天下却闲云野鹤的心态,陆岳鸣太把感情当回事了。他就像人们理想中的神,垂爱世人,怜悯众生。然而实际上,如果陆岳鸣一直这样下去,他的功德也会入不敷支。
“没回去吧。”陆岳鸣清楚,沈子生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全是为他好。这时候的优柔寡断,其实是致命的毒。他从来相信沈子生的判断,这个时候也不该例外。
沈子生没再说话,双掌扣着香炉念了个咒,小香炉就消失在他双掌之间了。
他们离开之后,神庙依旧会立在那里,伶仃孤寂,无所傍依。天地之间,大概再也没人会回顾这里,再进入里边,给曾经垂怜世人的土地神敬上哪怕一柱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