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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5 章 枪是杀人的 ...

  •   彭南站在走廊里,想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看窗外的风景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以前是相信祸福相依的,人不可能总在往下落,落到低谷总能迎来上坡路。
      可怎么到了路怀勋这里,低谷像望不到头一样。
      刚才当着老师的面一直克制着情绪在谈,现在送走老师,只觉得无力。

      楼下花坛边有垂暮的老人在轮椅里晒太阳,彭南待不下去,转身回到路怀勋的病房。
      从傍晚到深夜,路怀勋打过镇定的药一直没醒,彭南毫无睡意,就在旁边坐到天将黎明。
      到例行打针的时候,算时间,路怀勋也快该醒了,彭南叫护士进来看着,自己出去洗了把脸。

      -
      路怀勋醒时房间里只有一个护士,在床边往架子上挂输液袋。
      看外面的阳光,时间不算早了,彭南竟然不在。
      他动了动身子,浑身酸疼。想不起昨天后来发生了什么,好像做了一场空白的梦。
      “早。”路怀勋看向护士,笑着问,“彭南还没来?”
      护士还没来得及答,话里的人就推门进来了。
      “醒了?感觉怎么样?”彭南站近一些,自己梳理了一遍输液袋。
      “挺好。”路怀勋答。
      彭南向护士道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跟过去一样,再面对路怀勋。
      路怀勋心里察觉到不对,压住没说,一言不发地数旁边的输液袋,又跟记忆里标签的样子对了一遍。
      数量、标签都没变,这才放心了。

      但到中午,他还是隐约猜到一些,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很多输液袋上的标签不过是注射剂的等渗载体。
      药理作用他不懂,但他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输液的感觉不再那么难受,要撑下来也不用那么痛苦。
      再联系到彭南的表情就很容易猜到,是换方案了,或者说,彭南妥协了。
      此后到傍晚,路怀勋都没说话,也没向彭南发问。
      认识这么多年过命的交情,虽谈不上感同身受,但也彼此明白,要做出这个决定,彭南一定也不好受。

      晚饭后,路怀勋靠坐着闭目养神,微低着头,在跟身上残余的不适对抗。
      彭南把椅子拉到床边,沉默着陪他。
      路怀勋听见动静,没睁眼,“你哪年的?”
      彭南被他问的一愣,又见他摇摇头,自顾地说,“你是军医,还能多留很多年。”
      彭南意识到他在计算什么,攥着拳头,没出声。
      “我原想,能在雪鹰待十年。”路怀勋笑笑,“计划没有变化快。”
      原想再回去,他身子底子好,说不定能多留几年。
      人生起承转合,大概是他过去走得太顺,转折就来了。

      “我身上的辐射,从你们统计的角度,有多大概率能活到退休?”路怀勋半开玩笑地问。
      彭南忍了忍,努力跟着轻松应道,“正是干活的年纪想什么退休。我看你怎么也得干到八十多再考虑退休,好好建设祖国。”
      路怀勋笑道,“你还是人吗。”
      “这叫思想觉悟。”彭南想转移话题,被路怀勋拦下。
      “你说实话,我心里好有个底。”
      彭南默了一会儿,“这很复杂,不好说概率。就算将来有别的病变,医学上也会有应对的办法。”他理理身上的白大褂,“现代医学也在进步。”
      路怀勋点点头,“将来医学进步,或许我的手也有办法,是不是。”他笑了笑,“不知道我的狙击枪还能不能等到那天。”
      彭南心底一空,知道他这是猜到了。

      “换成祁教授的那个方案了,是不是?”路怀勋终于问道。
      彭南看着他,说了实话,“是。”
      路怀勋顿了顿,“昨天发生什么了?”
      彭南深吸了口气,只说,“比起别的,我更希望你好好活着。”
      路怀勋与他对视几秒,嗯了一声,“听你的。”
      彭南转过身,泪险些涌出来。

      -
      路怀勋对疼痛的的忍耐力很强,药量减过以后已经到了可控的范围。
      他精神稍微好一些,自然地开始考虑将来。
      军籍尚在,加上有中校的军衔,真要转业回家还有很多手续要办。要是不走,就像当初徐队,军内倒也有其他位置可以去。
      如果老冯那边愿意替他争取,他多年实战有漂亮的履历,有足够分量的军功,转后方指挥部也不是没可能。
      ……
      可无论哪一种,这辈子都跟狙击枪再无缘。

      路怀勋想起自己曾经问邵言对狙击枪是什么感觉。
      邵言说得很现实,进雪鹰前是刷新成绩的成就感,进雪鹰以后,这是任务。
      邵言答完,转过头反问道,“队长你呢?”
      如果是对国家、对政府、对他效忠的国防事业,他可以道出一百种特殊的情感,可对枪,他的感觉从头到尾都很简单。
      枪是杀人的武器,也是保护者的底气。
      他喜欢这钢身铁骨带给他的底气,更喜欢这份底气之上,保护者的身份。
      如果真拿不了枪,一切都不一样了。

      -
      日子被推着往前走,天在回暖。
      有祁教授坐镇把关治疗,再加上彭南日日亲自盯着,常规的检查结果显示终于有了起色。
      “恢复到不影响日常生活应该没问题。”祁郁林对这个结果已经很满意。
      彭南默而不语,半晌,才回过神来,低声道,“老师费心了。”
      祁郁林摆摆手,嘱咐他盯紧之后的复健期。
      彭南点头应下,倒不担心复健。

      疼苦累,这些对于从前的路怀勋来讲算是家常便饭。唯一的不同在于体力,彭南常劝他身体刚开始恢复要量力而行,可他总是要用过去训练的意志,把自己逼出极限才要停。
      有很多次彭南看见他靠在康复中心的长椅上,手臂卸了力垂在身侧,连睁眼的力气没有。
      过去他入队训练时,也是这样累到在操场上瘫倒就睡。
      到治疗接近尾声,路怀勋左手的恢复竟然大大超过了预期,祁郁林被他的毅力惊叹,在彭南面前连连感慨。
      可彭南依旧高兴不起来,能做的已经都尽力做完了,恢复到这个程度,疼痛没有完全缓解,高强度的特种作战仍然是不可能。

      最后的阶段,冯明磊来到医院,想问路怀勋今后的打算。
      他跟冯明磊并肩站在窗前,看楼下求医的患者人来人往。
      “冯将。”路怀勋下定决心,把这些天考虑的结果说出来,“送我去军区吧。”
      冯明磊心下一动,他又接着说,“去老裴那里。”他笑笑,“他手下人多,多我一个应该不碍事。”
      冯明磊原以为他去军区是要转二线,然而听他这意思,还要到部队一线。
      冯明磊考虑几秒,转头去看彭南。
      路怀勋轻笑出一口气,“我恢复得挺好,在裴队那里应该不至于太拖后腿。”
      彭南看出他仍不甘心,不敢再说很现实的话,在冯明磊问询的目光中点了头。
      冯明磊衡量再三,觉得裴立哲跟路怀勋相熟,将来再有安排也会考虑他的情况。
      “也好。”冯明磊说,“将来回来坐我的位置。”
      “您那位置可不是谁都能做。”路怀勋摆手,玩笑着答,“万一再遇见个像我这么不省心的队长,我可没您的耐心。”
      他的决定得到冯明磊的首肯,再看远处碧天白云下的红旗,竟觉得都是幸事。

      窗外的风已经带着暖意,吹在脸上,抚化了隆冬以来的记忆。
      “是真舍不得。”在老领导面前,路怀勋主动说了这句心里话。
      冯明磊按住路怀勋的肩头,单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拍了拍,缓声道,“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顾好自己。”
      一个家字压得路怀勋鼻头发酸,他吸了口气,故作轻松地笑道,“有您在,我不担心。”

      出院的那天路怀勋特意起得很早,提前从柜子里拿出彭南捎来的军装换上。
      肩章到袖口,甚至每一道褶皱都要细心打理,过去他授勋升衔都没这样过。
      从镜子里看自己竟然觉得有些陌生,像是一场梦做了太久,竟分不清在那之前的过往。
      身后门在动,彭南进来,看见他一身墨绿,目光微微颤动。
      从塔那干回来之后,经历过太多绝望的时刻,也见多了路怀勋在病中精神不济的样子,猛然看见他这样,仿佛能经由一身军装看到过去。
      那个枪林弹雨里雪鹰中队长,炮火连绵下的不败战神。
      地狱以后,烈火以后,还能穿着军装回到军营里,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大军医。”路怀勋猜到他在想什么,“瞧你那样,没见过我穿这个?”
      彭南把门关上,手上的材料扔在桌边,“头一次见病人出院还要梳妆打扮的,跟要结婚似的,比较新奇。”
      路怀勋笑了,“毕竟换新单位第一天报道,这是对未来领导的尊重。”
      “裴队要是听见你这么说,要感动得痛哭流涕。”彭南一直怕他心里有落差,今天见他精神状态不错,放心了。“手续都在这里,你收好。”
      路怀勋快速过了一遍成叠的材料,收起来放好。
      彭南先一步从门口出去,等他跟上来,并肩往外走。
      “这个房间,以后要被我钉在耻辱柱上。”路怀勋忽然笑道。
      彭南知道他的意思,故意说,“你这段时间的样子我也都看见了,是不是也要把我钉在你耻辱柱上。”
      路怀勋低着头笑,“知道的太多,你这种人在电影里活不过半小时。”

      白色的墙砖,红色的指示灯,蓝灰色的科室指引……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出口处,路怀勋停下脚步,“别送了。”
      他目光里已经敛去玩笑,“这边的工作交接完就回去吧,队里的后勤医疗还要靠你。”顿了顿,又说,“那些兄弟们,都替我照顾好。”
      彭南喉间一涩,点点头,又觉得不够郑重,答,“你放心。”

      将来部队性质不同,彭南又是军医,要是没意外,这怕是最后一次交集。
      来之前想了很多话,有关于信仰,有关于战争,也有关于共死之情的私心,可到了这一刻都觉得多余。
      非要再说什么,竟还是有关他左手的医嘱。
      “服从命令,一定严格执行。”路怀勋在笑,“用不用我立下军令状。”
      “你就是立了我也无处考证,还得靠你自觉。”彭南强忍着情绪,也在笑。
      路怀勋伸出手握住他的,轻轻往前一带,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背,说,“谢谢,真的。”
      “兄弟之间不说这些。”彭南说。

      他手里被彭南塞了块金属质地的东西,不用看也知道,是跟着他近六年的那块雪鹰军牌。
      “另一块要上交存档,这是空白的那块,冯将让我带过来给你。”
      路怀勋摩挲着军牌表面,能感觉到佯装出来的轻松在被情绪融化坍塌。
      他低头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迈开步子,拿军牌的手高举起来挥了挥,没让彭南看见他发红的眼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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