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诗人 诗人的旅途 ...

  •   诗人从一片茫茫大雪中走来。他走得好慢好慢,雪又下得好大好大。

      最初他只是远处山坡上的一个黑点,被大雪一遮掩,几乎看不见,后来天渐渐黑了,大片大片的雪在浓稠的夜里更加显眼,而诗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没有星星与月亮的夜晚,是真的好漆黑,可诗人终究是走近了,近到他在雪色中显得不那么渺小,近到可以看见他微颤的睫毛,与凌乱的长发了。

      诗人走近了,可雪花没有。诗人好像跨越了山坡,好像走出了黑夜,可雪花没有。

      诗人终于来到了眼前的这片森林,他早在远处的山峰上就远远地看到了耸立的大树,走过来却耗费了一番功夫。诗人在漫天雪花中抬起头,抚摸森林最外面一棵树粗糙而瘦弱的树皮,仰望它随着凛然寒风不断颤抖的枝条,它们上边凝结出了薄薄的一层冰霜。

      诗人想笑,可他被寒风吹太久了,没有一丝知觉。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笑出来,他无所谓也不在意,这里没有其他人,这个世界上再没其他人了,他是唯一存活的生命,没有人会管他笑没笑,笑得好不好看。

      诗人靠着树坐下来,在夜里边等待死亡的到来。他知道他总要迎来死亡,可现在一切感官都变得太迟钝了,他感受不到饿感受不到冷,他只觉得茫茫大地好宁静,只有树只有雪,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看着没有一颗星星的夜。他觉得荒诞好笑,又觉得奇怪,为什么偏偏是他呢,一个流浪诗人,一个没人记得的三流诗人,一个在街角昏死过去也绝不会引起谁注意的诗人。

      诗人啊诗人,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他在寒夜里无声地笑,有雾在眼前凝结。他的头发好久没有剪,自世界上所有人都死去的那天后就再没剪过,因为没有人看了。

      诗人突然觉得自己好伟大,因为他是独特的,可他看向漆黑的森林深处,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这边还是有生命存在着的,他算不上伟大,他想他要是能活到所有的树都枯死,所有动物都灭绝的那天就好了,这样他就是整个地球上唯一的生物,唯一的、独特的生物。

      他不剪头发,他胡言乱语,他发疯大叫,一切的一切,都没有人来指点。

      诗人渴望活到那个时候,不过他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诗人又迎来了一个黎明,太阳从地平线升起,可它现在什么也代表不了了,它不是“新的一天”,它不是“春分时全球六点的光”,它也不是每隔十一年就让地球磁场紊乱一次的罪魁祸首了。

      它甚至不叫太阳,它只是一个东西,一个还没被定义还没被束缚的东西。

      人类将它变成太阳,现在人类都灭亡了,它就什么也不是了,它回归了自我,不再做太阳,想做什么就是什么。

      诗人顺着阳光穿过丛丛树林,走到了一条河边,河水被冻住了,当然,诗人想,现在是冬天。他在北国不知名的一片森林里,或许森林曾经有名字,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了。他在树林里好渺小,但仿佛又操控了一切。

      诗人站在冰面上闭上了眼睛,他赤脚站着,没有感到冷,却似乎感受到了冰面底下跃动的水流和鱼。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站了多少个夜晚。

      他只知道这里的夜晚看不见星星,雪花全是大片大片的。这是个神奇的地方,如果在这里死亡,那么他一定是个合格的诗人。

      后来诗人终于等到一个不再下雪的夜晚了,他脚下的冰开始融化,融化到承载不了他的重量,一下子破碎。

      诗人掉入河里了,幸好这条河不凶猛也不深,水流堪堪到他的腰部。

      水是冷的吗?应该是的吧。现在是什么季节?初春!初春的河水哪有不冰的道理呢?这河水一定是冷的,冷得刺骨才对。

      诗人一点点睁开了眼睛,凝结在他睫毛上的寒霜渐渐消失,诗人的眼睛里好像有雪水,亮晶晶、雾蒙蒙的。

      他终于睁开眼睛,看从他身上流过的水,它呈现诗人从未见过的清澈。他又看天上的光,好亮。

      诗人想死亡终于要到来了,他有些雀跃地想。

      他想变成什么呢?一支玫瑰、一座山、一片白云还是一棵大树?

      他要变成什么呢?诗人又闭上了眼睛,诗人在茂密森林的深处闭上了眼睛,挺拔地站在初春的河水里,畅想自己即将迎来的命运。

      命运,他从一出生起就接受的命运。它无疑是美丽的,因为它只提供一种可能性。它是确定的确切的确凿的,可是没有人看得见它,没有人。

      明明却确定的东西越容易把握,可为什么它不一样呢?

      可诗人在这一刻窥探到了它,哪怕诗人没有睁开眼睛。

      是的,诗人没有睁开眼睛,可他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他知道自己将变成一条鲸鱼,然后他庞大的身躯终将腐烂在河水里,那时河水不一定是春天的河水,可能是冬天的,可能是夏天的,不过诗人希望最好还是在春天,因为他喜欢春天。

      他是鲸鱼的骨架,是横亘在河流中巨大的孤岛。

      他想,他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在所有人类都死去的这个夜晚,他看到了命运。

      他看见了爱神,爱神冲他眨了眨眼。

      他倒下去了。河水漫过他的头顶,将他拖入深渊。

      冰冷的、刺骨的河水。

      诗人笑了,他是留在最后的人类,他没法名留青史,他一生没有创造出任何有价值的作品,可那又怎样?

      现在人类都完蛋了,那些人与他又有什么区别呢?世界都毁灭了,人类都不见了,他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人,他满足了。

      他终于露出一个笑。

      诗人走了,茫茫大雪突然又下起来。

      大雪下了很久,终于停止的时候,森林深处无端出现一只蝴蝶,它停在诗人的鼻尖,振动了翅膀。诗人的长发在水中摇曳,诗人的睫毛很长,随着蝴蝶的翅膀颤动。

      可诗人终究是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