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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人山海海 只要离得远 ...

  •   1

      过去的很多年,李昱泉有无数次机会见到程迩。虽然频繁听过对方的传闻,但缘于陈年芥蒂,一直都没能再见到面。

      见到程迩,是在李昱泉出院那天。

      那时李昱泉正独自收拾行李,她这次受伤没告诉家人,又不愿在医院继续待着,听到病房门被敲响,回头时她脸上还带着被暴力对待后的青紫。

      门口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白衬衫、黑西裤,表情温和却透着并不可亲的气质。

      来人自我介绍:“李记者你好,我是‘9·25拐卖案’原告家庭的援助律师程迩,有一些案件细节要向你确认,不知道你现在是否方便?”

      程迩身高腿长,眉清目秀,徐徐出口的声音从容又清朗。他戴一副平光眼镜,不显年纪,倒添了一份文雅意气。

      难怪能在章城律师圈内名声赫赫,抛开他众所周知的出色能力不谈,就凭这副出众的样貌,也足以令人见之不忘了。

      病房门一关,就是很好的谈话空间。不到半小时,程迩就问完了需要的信息。

      他起身道谢,恰巧李昱泉要去办出院手续,两个人便一同出了门。

      门一开,走廊上熙熙攘攘的嘈杂声便一拥而入。从案件中抽离,这生活化的声音瞬间就让李昱泉想起了除律师和记者身份外的一些事情。

      程迩客气地问:“李记者怎么回去?要不要我载一程?”

      李昱泉愣神了一秒,忙说:“不用了,我打车走。”说完又笑了笑,“你知道是我还愿意来见面,我已经很感谢了。”

      这回轮到程迩愣怔了,但他很快便彬彬有礼地回应:“公事为重。我相信,我们都不是扭捏拘泥的人。”

      他本就是出于礼仪随口问了那么一句,既然李昱泉自有安排,也就不勉强,两个人在一楼大厅分道扬镳。

      第二天,李昱泉就接到了李妈妈的电话,问她是不是跟程迩见面了。

      “他妈妈一早就来办公室堵我。”李妈妈跟程母在同一个单位,平时双方都有意避而不见,主动找上门来这还是头一次。

      “办公室那么多人,她在大庭广众下把我训了一顿,口口声声怪我没把你教好。”李妈妈提起来还愤恨不平,“当年出那种事,能只怪你一个人吗?她们家程迩难道就一点错都没有?我们一家人性子软,才忍了这么多年,心甘情愿当罪人……”

      老太太表面上怒气冲冲,可这种委屈承受了这么多年,跟女儿倾诉时忍不住就带了些哭腔。

      “妈,对不起。”李昱泉眨了眨湿润的眼,“您放心,我和程迩……以后都不会再见了。”

      好不容易变成没有瓜葛的陌生人,又何必再见面,只不过是给终于平淡的生活增加了难关。

      这是对每个人都好的做法,自己只不过心里稍微难受一点点而已,又算得了什么呢?

      想必程迩也是同样的看法。

      2

      李昱泉出院后受到了报社上下的热烈问候,大家都没想到,她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家,不仅成功地混入人贩子集团,还及时传出线索,协助警方解救了十几个被拐卖的儿童。

      对记者而言,尽管受了伤,也是光荣的勋章。

      中午,办公室的人前呼后拥着,准备去附近的餐厅犒劳功臣。

      却没料到刚进电梯厅,就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一身西装笔挺的程迩,带着秘书,也在等电梯。

      毕竟是大律师,在场的新闻人不管认不认识,都客气地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程迩颔首致意。

      李昱泉始终低垂视线,仿佛地上长了什么宝贝。

      等进了电梯,没人讲话,轿厢内寂静无声直到一楼电梯门打开。

      直到走出办公楼,才有同事忍不住八卦之心:“这位程大律师是不是接了报社跟明光地产的案子啊?”

      李昱泉忍不住提起精神侧耳倾听。

      果然有消息灵通的同事解答:“他是接了,不过代理的是明光地产那一方。有这位大律师在,我们报社要胜诉,悬了。”众人顿时唏嘘不已。

      按道理报社跟地产很难扯上关系,但上半年明光地产拿了一块地,谁知施工期间,二十米外属于章城报社的印刷厂塌陷了,建筑和印刷机器损失严重。程迩在刑事辩护这一块可谓是战绩卓著,明光地产找上他是在情理之中。

      只是他曾经胜诉的几个大案,社会争议实在太强了。

      吃饭期间,还有同事煞有介事地点评:“这位律师青年才俊,希望他能把眼光放长远些,不要习惯做奸商的帮凶。”

      七嘴八舌说了很多,却没有人想起探究程迩今天来报社是干吗的。

      李昱泉一直没有插话。

      她低头打开手机,重新看了一遍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二楼芙蓉韵包间,我等你到两点。”

      自从参加过几次危险的卧底行动后,李昱泉对陌生来电或来信都十分警惕,一般她会直接将这个号码拉黑。

      如果不是这条短信后面落款了一个“程”字的话。

      李昱泉推开包间门时,程迩款款起身,歉然一笑:“刚才有秘书在场,不好跟你交谈。那是我表弟,有什么动态都跟我妈通风报信。”

      李昱泉瞬间明白过来,而程迩也在此时解释:“上次去医院见你,我妈就是从他那儿知道的。”

      原来他知道啊。李昱泉默默地想,那他知不知道程妈妈都说了些什么呢?

      “对不起。”程迩一双幽深的眼里盛满歉意,“我要向你,也向阿姨道歉。我妈性格强势,阿姨受了委屈,心里肯定很不痛快。”

      说话间,他将座位旁边的一个礼盒递到李昱泉面前。

      李昱泉看都没看盒子长什么样,接到手里后,语气舒缓地回应:“你的心意我代我妈收到了。”

      临走时,她笑着宽慰他:“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了,即便有什么龃龉,反正两家以后也都不用打交道,时间久了也就都忘了。”

      至于程迩是何反应,露出了何种表情,她已无心去看。

      3

      回到座位上时,李昱泉整个脑子还是浑浑噩噩的,倒是女同事们见她拎回一盒东西,打开来竟然是国外贵妇级护肤品套盒,都兴致勃勃地相互传看。

      旁座的男同事吴煦推了推她:“怎么了?失了魂似的。”

      “没事。”

      她只是在想,程迩还是不懂长辈们的心思。比起收到他的致歉礼物,李妈妈更想看到的是他们两个人永远不再见面。

      想必程妈妈也抱有相同的想法。

      所以,程迩又何必非要来道歉呢?根本毫无意义。

      半个小时后,李昱泉更加确认,程迩确实不了解双方长辈的心思。不然才刚见过一面,为什么又要再见一面呢?

      “我上午跟报社高层商定了去印刷厂一趟,你能帮忙带我过去吗?”

      是那个号码发来的新短信。

      李昱泉漫不经心地解锁手机屏,再按掉,明明暗暗间,心绪也杂乱起来。

      她一个记者,又不负责印刷,根本没去过工厂那边。程迩请她指路,还不如地图导航靠谱。

      初秋的天气,阳光从车前窗透进来,仿佛也染上了一抹萧索的气息。程迩没带秘书,李昱泉就坐在副驾驶座上。

      印刷厂离得不远,四十多分钟车程就到了。下车后李昱泉就向程迩道别,她下午请了假,既然已经把人带到了,她又没什么其他事,就干脆回家去看望二老。

      “谢谢你了。”程迩也不挽留。

      李昱泉抬手挡了挡秋天刺目的阳光,因为施工和塌陷原因,这附近的道路封闭了一半,来往的行人很少。

      她转身朝着大路走去。

      不能见却非要见,见了之后又无话可说,一个个都跟哑巴似的。

      她和程迩都有病。

      毫无疑问。

      但估计她病得比他更神志不清。

      她心绪不宁,以至于意外发生时,根本就没反应过来。

      那辆面包车应该跟踪她很久了,车停下的一瞬间,跳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老太太,抓着李昱泉就往车上塞。

      对方力气太大,李昱泉根本无法抗衡,电光石火间只来得及大声喊救命。

      路上零星的几个行人围上来,老太太在一旁解释,姑娘被传销骗了,离家出走,好不容易等到她落了单,要赶紧带回家去。

      “我根本不认识你们!”李昱泉尖叫,“救命!”

      李昱泉被强拖硬拽,半边身子都快到面包车上去了,始终没等到路人来救她。

      “救命!谁能帮我报警!我是章城报社的记者!”

      路人躁动起来,而李昱泉被人一把捂住了口鼻。她拼尽全身力气抵住车门,几乎要晕厥过去。

      “住手!”有人大喝一声,冲上来,一脚把那个老太太踹到一旁,上前抱住李昱泉往外拖。

      那陌生又带有一丝熟悉的声音,李昱泉十多分钟前才刚听过,即便此刻处于迷茫中,也能认出来是程迩。

      “来帮忙啊!”程迩当机立断冲犹豫着的路人们大吼,“这是我老婆!”

      路人们如梦初醒,纷纷冲上前来,却没想到面包车里还藏着三个年轻男人,下了车就直奔程迩而去。

      李昱泉和程迩摔到地上,面包车扬长而去。

      有人在报警,有人在录小视频……程迩在层层人群中将李昱泉紧紧抱住,怀中人像一株攀岩的植物,死死地贴着他的胸膛,崩溃地大哭。

      4

      李昱泉和程迩身上都有擦伤,经过处理后,俩人便坐在医院的走廊上,等着程迩的秘书把手续给办完。

      在来之前,他们去警察局做了笔录。这次的绑架未遂简直与人口拐卖套路一模一样,无奈犯罪分子伪装了车牌,警察也无法明确这是一场飞来横祸,还是蓄意报复。

      毕竟不久前她才协助警方端掉了一个贩卖人口的犯罪集团。

      “你最近都不要独自外出。”程迩嘱咐。

      医院走廊苍白的灯光将他的狼狈照得分毫毕现,脸上有好几处瘀青,头发凌乱,衬衣脏兮兮的。

      这是时隔多年后李昱泉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他。在此之前,李昱泉的视线从未在他身上停留超过一秒钟。即便面对面,她的脸上挂着疏远的笑容,目光也只是虚虚地落在他头顶以上的地方。

      她不能看这个人,多看一眼,也许心理防线就溃堤了。

      对李昱泉而言,也许世上的每一个人,终有一天都会遇到能一眼看穿她心中所有情感的人。

      她不敢让程迩看到自己的眼睛。

      因为她的心里藏着与之相关最多心事的那个人,就叫程迩。

      “好,我让我爸接送我上班。”她讷讷地回应。

      程迩笑了笑:“男朋友呢?还没有吗?”

      好半晌,李昱泉哑口无言,生硬地转移了话题:“925拐卖案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就快开庭了。”提及工作,程迩的神色顿时严肃了不少,“这个案子没什么大问题。重要的是被拐孩子的安置,以及后续的社会宣传,这就要靠你们新闻人了。”

      预防拐卖事件,重要的是提高孩子和家长的警惕心。这次9·25大案,应该能给社会敲响一次警钟。

      李昱泉欲言又止:“我知道,你为社会弱势群体提供了很多次免费帮助……”

      可这些案子一般的老百姓并不知道,而程迩负责的其他争议性案子,倒是街头巷尾人尽皆知,所以舆论才会形成他喜欢为奸商代理案件的印象。

      程迩倒并不介意这个,坦然道:“我是律师,不是法官,只能尽我所能维护正义。”

      他从少年时就优秀且善良,不然李昱泉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无法忘记他。

      他为很多被拐卖儿童免费提供了代理服务。

      但李昱泉却并不敢将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

      两个人安静无言,直到秘书缴费回来,李昱泉坐上车,回了家。

      在爸妈家住了三天,李昱泉回报社销假上班。刚踏入办公区,就有同事朝她的工位上挤了挤眼睛。

      远远地看到她的位子上坐了一个人,李昱泉狐疑地走过去,慢慢看清那个人后,顿时呆住了。

      是程迩的母亲。

      5

      那是李昱泉工作这么多年最最狼狈的一个早晨。

      “不是说好不再见的吗!为什么现在反悔了?”多年未见,程母衰老了,但依旧狰狞,依旧歇斯底里。

      “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厚脸皮的人了!你是狗吗?为什么非要追着程迩这块肉不放?”

      “程迩交过的女朋友,每一个都比你要好百倍千倍!你自己照照镜子,就凭你,配吗?”

      李昱泉默默站着,任凭程母骂了近半个小时。一沓照片砸到她身上,又渐次滑落到地上。

      那是程迩和之前几任女友的合照,每一个女孩都容貌出众。最重要的是,她们没有污点。

      虽然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但同事们终究看不过眼了,吴煦第一个忍不住上前,想要劝走程母。

      程母哪里肯就此罢休,双方推搡着快要起争执时,人群外传来一个声音:“妈?”

      经过表弟秘书通风报信,程迩终于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了。

      程母这一刻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地哽咽道:“程迩,你答应妈妈,再也不跟她来往了好不好?”

      “不然你怎么对得起小舒!”

      程迩默了默,揽着她往外走:“我先送您回家。”

      与李昱泉擦肩而过时,他的眉头紧蹙,动了动唇,无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李昱泉挤出一抹笑,也回之以无声:“没关系。”

      同事们陆续散去,大家都贴心地没有上前多问。李昱泉坐到电脑前,如往常一般上班。这一整天都没有人来打扰,她就那样冷怔地在位子上坐了一天。

      她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也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

      下班时,同事们嘈杂的声音才将她惊醒,深知自己这种状态千万不能回父母家。李妈妈可以忍受自己众目睽睽之下被程母骂,但若是知道李昱泉也遭此待遇,只怕会冲去程家拼命。

      到自己住处时,已是晚上八点多。李昱泉摸黑开门,却摸到了一手黏腻。

      像被针扎到了神志,心中一凛,李昱泉彻底回过神来,摁亮了走廊灯。

      眼前一片血红,像鬼怪故事里最恐怖的杀人现场。

      她的公寓大门上被人用鲜红的油漆涂上了两个刺目的大字——“去死”。

      报警,去警局录口供,李昱泉一直都很平静。

      警察安慰她不用害怕,这件事有很大的可能是人贩子集团做的,并建议她暂时不要独居,最好是跟家人一起住。

      警方近期也会蹲守在她的住处附近,以防犯罪分子再次现身。

      李昱泉谢过之后,便离开了警察局。外面停着程迩的车,或许只有联系了程迩来接她这件事,可以看出她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清醒和平静。

      如果不是下意识的趋势,她应该宁可死也不会联系程迩。

      程迩下车来替她打开车门,凝望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孔,轻声问:“没事吧?”

      李昱泉摇了摇头。

      已是凌晨,车子行驶在空荡荡的道路上,车内没有开灯,播放着舒缓的音乐。

      一片黑暗中,曲子换到下一首的间隙,程迩听到从副驾驶座上传来的微弱的哭声。

      他打开灯,看到了蜷成一团的李昱泉,以及她哭湿的面庞。

      眼泪无声地落下,打湿了她的前襟。

      “程迩,你有没有后悔过认识我?”她泪眼蒙眬地望着他,闭上眼睛,眼泪滚滚而下,“有时候我真想去死,死了重活一次,不认识你就好了。”

      如果不认识程迩,就不会喜欢他,就不会变成今时今日的李昱泉,她的人生也会有另一种可能。

      6

      成年后的李昱泉很喜欢一首歌,歌词写着:街道平静而温暖,钟走得好慢,那是我还不识人生之味的年代。

      形容她和程迩回不去的少年时代,再贴切不过了。

      那时两家的妈妈还是关系亲密的同事,两家的孩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直到步入青春期,在双方父母的严令禁止下,李昱泉和程迩见面的次数才慢慢减少。

      与从小在父母手心里长大的李昱泉不同,程迩是单亲家庭的孩子。

      程父在程迩十岁时去世,程迩还有个妹妹程舒,是遗腹子。所以程母对两个孩子的态度截然不同,儿子身上寄托着她的希望,只盼他能出色上进;女儿是她难得的珠宝,再娇养呵护也不为过。

      那年冬天,李昱泉和程迩已经在家长们的阻拦下,有将近两个月时间没见过面了。

      他们偷偷约定去新开的室内冰场滑冰。

      而程母肯定不会同意程迩出门,李昱泉便给他出主意。

      “你带上小舒,就说出门给小舒买玩具,阿姨肯定能答应。”

      这个办法果然有用,李昱泉在冰场外见到程迩时,他身边就跟着被粉色羽绒服裹成小团子的程舒。

      那年程舒才五岁不到,哥哥姐姐牵着她的小手,带着她一圈一圈慢慢地滑。后来程舒累了,程迩就带她去场边休息,留李昱泉一个人在场中滑。

      李昱泉身材纤细,在冰上快速滑动时像一只灵动的鸟儿。四周多得是周末偷偷约会的少年情侣们,手牵手很是缱绻亲密,李昱泉便也像模像样地向程迩抛来飞吻。

      逗得程迩脸色发红,程舒笑着尖叫。

      直到李昱泉也滑累了,准备下场,后面有个男生一边大叫着一边无法控制地飞速滑过来。

      砰的一声巨响。

      李昱泉被撞到冰面上,摔出去好几米远。

      程迩立刻冲过去,李昱泉磕破了头,血流如注,他急忙扶她起来。

      人们纷纷围上来。

      程舒就是在那个时候丢的。

      等他们回到场边时,程舒已不在原地,方圆内都找不到她的身影了。

      那一年,程母把一生大半的眼泪都流光了。而李昱泉从此进入她此生再也无法挣脱的罪恶之年。

      两家人虽不至于反目成仇,但从此再不来往。程母见到李昱泉就很难控制住满腔的恨意,李妈妈也不希望女儿再被程母掐脖子到差点窒息。

      现如今,程舒已经失踪了十五年。时光荏苒,如果李昱泉和程迩之间没有出现变故,顺利结婚生子,孩子差不多也有程舒失踪时的年纪了。

      设身处地想一想,程母恨不得杀了她也纯属情有可原。

      李昱泉到家时,父母已经早早地睡下了。她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慢腾腾地从书柜最下面翻出一个相框来。

      泛黄的照片上,是十五岁时神采飞扬的她和程迩。

      这是唯一一张躲过李妈妈的扫荡,没有被销毁的照片。

      深夜寂静的房间内,手机振动,弹出了程迩的短信。

      “遇见你,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如果非要有人为小舒的事付出代价,那也只会是罪孽更深重的我。我把妹妹弄丢了,这一辈子都要赔偿我妈妈,让她晚年开心快乐。”

      “你……不要再哭了。”

      这一天哭得已经够多了,李昱泉的眼睛干涩,再也哭不出来,只能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来。

      7

      一个星期后,李昱泉的工作重回正轨。果然,只要两家井水不犯河水,大家就都能过得很好。

      自从住回了父母家,李昱泉就时不时要抽时间去应付各式各样的相亲活动。

      她工作多年,无车无房,也没什么积蓄,上班还特别拼命,有危险的报道总是冲在第一线。所以李妈妈要求不高,只要未来女婿是个稳重善良的人就行。

      李昱泉在工作和相亲之间连轴转,时间就过得特别快。

      而就在一个初冬的深夜,她接到了一个熟悉号码的来电。

      挂断电话,她连夜飞往南方。

      下飞机后转高铁,再换绿皮火车,在南方小城的简陋汽车站里见到了打电话给她的人。

      是寻人机构的工作人员。

      他们买了车票,前往某个镇上的某个村。谁知上了汽车后,李昱泉却一眼就看到了车厢里的熟悉面孔。

      是程迩。

      他同样风尘仆仆,神情憔悴。见到李昱泉的瞬间,他微微睁大了眼。

      谁也没有料到会在千里之外的陌生车站见到对方。

      程迩没带秘书,也没有领路人,孤身一人。可李昱泉却相信,他们两个人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同一个。

      简陋的中巴车载着他们穿山越岭,前往更加陌生莫测的目的地。

      抵达时已近傍晚,那是一个沿海再寻常不过的渔村。村头亮着灯,寻亲机构的工作人员带他们去了村委会办公室。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里面,听到开门声,惊慌地望过来。

      工作人员把DNA检测报告递了过来。

      程舒,现在名叫田佳娥。她还年轻,那双眼睛跟程迩就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然而她全身上下却透露出一股被生活所累的逼仄和窘迫。

      旁边有人用方言解释着,她怯怯地看了看程迩和李昱泉,用口音很重的普通话紧张地说:“我要赶紧回家去,孩子该饿了。”

      关于小时候的事,她已经没什么印象了,五岁之后就在渔家长大,成年后嫁给同村的老公,很快生下孩子。现在孩子还没断奶,离不开母亲太久。

      苍白的白炽灯下,李昱泉清楚地看到程迩在颤抖。

      她默默退出了房间,留给程迩和程舒交谈的空间。

      今天不是个好天气,海边的风吹拂过整个渔村,带着刺骨的冰寒。李昱泉独自站在昏暗的院子里,只觉得整个心都要被冻成冰,被吹成渣。

      黑夜像染了墨汁,铺天盖地下来,仿佛是她永远负担不起的罪孽。

      8

      第二天,李昱泉和程迩去了程舒家,见到了她的丈夫,以及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这是一个普通的乡村家庭,并不像李昱泉噩梦中的家徒四壁,程舒的丈夫也是个忠厚老实的男人。

      直到离开后,坐上前往机场的车,程迩假装放松的肩膀才终于像被重担压得疲惫不堪,紧紧地绷起。

      他声音沙哑地开口:“我今天跟小舒沟通好了,等春节,她们一家人可以去章城,陪我妈过年。”

      李昱泉这一整天都没有说过话,嘴唇颤抖了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妈妈那边呢?”

      “她高血压,我怕她太激动了。”程迩笑了笑,“等我回去当面告诉她,再陪她过来。”

      “哦,这样。”

      除此之外,李昱泉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程迩似乎也无话可说,于是他们便保持死一般的沉默,直到抵达机场,直到飞机降落在章城。

      在机场到达厅分手前,李昱泉叫住了程迩。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卡,递过去,低声解释:“这是我的一点积蓄,你替我交给小舒。密码……是她丢掉那天的日期。”

      程迩没有拒绝,收下银行卡后,深深地望着她,嗓音发紧且发颤:“我昨天去见了小舒的养父母,你知道当初他们花多少钱买下她的吗?”

      李昱泉屏住了呼吸。

      而程迩也终于缓缓说出了那个足以凌迟她的答案:“八千块。”

      “八千块。”程迩喃喃重复了一遍,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接了那么多案子,把赚到的钱十倍、百倍地砸进去,忍受金钱衡量不了的痛苦,才好不容易把她给找回来。”

      李昱泉强忍着没有哭。

      她又何尝不是呢?

      这么多年,她过着如苦行僧一般的生活,没有乱花一笔钱,也没有给自己和父母留一点积蓄,全部用来寻找程舒了。

      她总想着,也许多花一点钱,就能请更多的人,更快地把程舒从茫茫人海中找出来。

      可纵使她花了再多的钱,经受了再多的折磨,又有什么用呢?

      程舒错失的东西,永远也无法弥补了。

      9

      几天后,李昱泉上班时听到了报社与明光地产赔偿案的判决结果。

      听说程迩力挽狂澜,生生将明光地产的赔偿金从报社起诉的两千多万减到一半,再次赢得了他职业生涯又一里程碑式胜利。

      没多久,就到了9·25拐卖案的庭审日期。相关视频、音频证据,李昱泉早已递交上去。开庭那天李昱泉没有作为证人出席,而是坐在泱泱受害者亲属团后面观看了全程。

      尽管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但几个被告人还是不死心地请了辩护律师。可即便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却倒霉地遇到了原告代理人——程迩。

      他逻辑严密、条分缕析,最终逼得辩护律师根本无力招架。

      过小年那天,李昱泉去商场给爸妈买过年礼,路过女装区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落地镜前,程妈妈与程舒并肩而站,爱不释手地搂着一身新衣的女儿,苍老的脸笑成了一朵花。程舒仍有些束手束脚,捧场地挤出灿烂的笑来。

      李昱泉转身,正对上结账回来手提大包小包的程迩。

      两个人目光相对,一时间都不知从何开口。

      最终是李昱泉先说:“那天的庭审我去听了。”

      程迩沉默了一会儿才回:“我看到你了。”

      她行动隐蔽,没想到会被他看到。李昱泉讶然了一秒:“辛苦你了,谢谢。”

      也许没有必要,但她由衷地感谢程迩能主动帮助这些弱势群体。

      如果说年少时的变故像一道天堑横亘在他们的人生中,从此难以磨灭。幸好,他们都心照不宣地选择弯腰背负起痛苦的淤泥。

      像愚公那样,一点点填埋土,免让后来的人也掉入同一条沟壑。

      李昱泉积极地追踪拐卖案,不惜以身涉险、潜入人贩子集团,正如程迩分文不取,为一个个命运轨迹被生生扭曲的受害者们讨回公道。

      经历过苦痛,更生悲悯心。这么多年的孤身与涉险,只不过是希望,再也不要有人像他们一样不幸罢了。

      正无言,李昱泉敏锐地感受到了一抹扎人的视线。

      她侧过头,正对上程母不善的目光。

      程母脸上的笑容消散殆尽,冷冷地望着自己的儿子和李昱泉,眼神像刀一样锋利。

      即便失散十五年的女儿终于寻了回来,可她永远都不会原谅罪魁祸首,也不会就此认为恩怨烟消云散了。

      忍受不了刺骨的目光,李昱泉向程迩挤出一抹笑,匆匆道:“我有事先走了,劳烦你向伯母解释一下,我不是故意出现的。”

      说罢,不等回应,她便快步离开。

      她当然不会以为程舒找回来后,自己犯下的罪过就能一笔勾销。

      她只是不知道,习惯了这么多年赎罪的生活后,终于等到了程舒回来,她的下一站又是去哪儿呢?

      时光无情又公平,程舒在千里之外忍受落后与贫穷。而十五年过去,李昱泉的父母也已老去,她自己仍孑然一身。

      没有爱人和家庭,有为事业拼尽一切的孤勇,却没有拼尽一切后可依靠的后盾。

      人生海海,她成了一只名为李昱泉的蜉蝣。

      10

      大年初五那天,李昱泉听从母亲的安排,前往市中心的咖啡馆与新的相亲对象见面。

      张罗了这么久,却始终没收到好消息,以至于现如今李妈妈对未来女婿的标准已经放低到不限本市人口了。

      这位男士邻省户口,在本市工作,收入稳定,未来发展可期,因为难得春节假期不回老家,双方便急匆匆地安排了见面。

      春节期间的咖啡馆内客户不少,李昱泉擦过人群,顺着桌牌号走过去。

      远远地,角落座位上的年轻男人站起身来。

      竟然是熟人。

      吴煦。

      算是她朝夕相处的同事。

      李昱泉下意识地以为这是报社恶搞的一次聚餐,直到吴煦磕磕绊绊地解释:“我就是你今天的相亲对象。”

      自从知道李昱泉在相亲,他等了太久,好不容易才等到李妈妈松口,中间人便连忙通知了他。

      李昱泉沉默了一会儿,勾起嘴角:“也挺好。我们这么熟,至少今天这顿饭我不用再食不知味了。”

      就当给自己一个机会吧。人生这条路,她顺着自己的心走得太久了。

      必须成功、必须挣钱、必须想办法找到小舒……一个个必须达成的要求就像簇拥的手,推搡着她往前走。

      去掉必须与爱的人在一起这个选项,顺应生活的调摆,随波逐流地走另一条路,会不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饭后,李昱泉拒绝了吴煦开车送她,独自一人往家的方向走。

      街道上,手持烟花棒的孩子在追逐打闹,来往行人的脸上皆喜气洋洋。

      李昱泉双手插兜慢慢走,她抄的近路,很快就到了小区附近的巷子里。

      路边的烧烤摊还在营业,多得是推杯换盏的客人。

      李昱泉走过时,恍惚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起初她以为是错觉,直到有人拍着桌子叫她:“李昱泉!”这才证明不是她幻听。

      烧烤摊简陋的座位上,独自坐着醉醺醺的程迩,面前一片杯盘狼藉。

      他打着酒嗝,眼神像激光似的盯着她……这是李昱泉从未见过的程迩。

      名叫程迩的醉汉在絮絮叨叨地控诉:“我看到你们了。你们聊得好开心啊,我隔窗看了好久好久,可你根本没发现我。”

      他的神情渐渐落寞:“你是不是马上要结婚了?”

      李昱泉坐到他旁边,半搂住他摇晃的身体,听他语无伦次地念叨。

      他根本没交那些女朋友,是他母亲专程请人P的图片,只为了拿去羞辱她。可他不敢向她解释,即便解释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就像他们其实见过无数次面,从她高中、大学到研究生,每一年、每个月,他都忍不住悄悄去看她。每当有男孩光明正大地向她示爱,他就忍不住心酸嫉妒。

      可这些也都没有意义。

      工作后,他母亲专门把表弟安插过来,时时刻刻盯着他。

      他拼命地赚钱,一心想把妹妹寻回来。即便弥补不了,可只要能减轻她和他的一点点负罪感,也很好了。

      可这些仍旧没有任何意义。

      穿巷而过的北风冰冷刺骨,越发显得醉鬼通红的脸颊格外滚烫。李昱泉抱住他,为他挡住冷风,任他埋头在肩上,瑟瑟发抖地道:“要是我能求求人贩子就好了……”

      就算省吃俭用,就算辍学去打工、去卖血,付出再大的代价,他也会凑齐八千块,求求他们不要卖掉小舒。

      他的家,他的人生,他爱的人……这一切,全都毁掉了。

      李昱泉仰头,不让眼泪流出来,缓了许久才平复情绪,从他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联系了表弟秘书来接人。

      或许是她的怀抱太温暖,程迩逐渐安静下来,枕着她的肩,微阖上眼,似睡非睡。他一脸安然的模样,仿佛心中没有一点忧愁。

      李昱泉只愿他能这样静静地睡着,久一点,再久一点。

      秘书到时,程迩睡得正沉。枕着的肩膀换了个人,立刻就将他惊醒了。

      “李昱泉!”尽管神志不清,他却死死地抓着她的手不肯放。

      酒精洗去了他往常的面具,十多年来被隐藏得不见天日的不舍、惊惧和不甘,真切而浓烈地袒露出来。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在秘书的帮助下,李昱泉才终于挣脱了,往家的方向走,假装听不见身后的人醉醺醺地喊着她的名字。

      李昱泉、李昱泉、李昱泉……

      一声一声,沙哑又绝望。

      没事的。她硬着心肠对自己这么说。走得再远一点,走到听不见就好了。

      十五年这么久,她早该习惯了不是?

      如果世间的一切感情都能身随心动这么简单就好了。

      可惜他们不是。

      千千万万次,每一次心中浮起不该有的念头,咬着牙、流着泪也要克制自己,绝不能放纵。

      十多岁的李昱泉忍住了,二十多岁的李昱泉也忍住了。

      她默念着烙印在心中默念过无数次的话,仿佛在劝说自己。

      只要离得远一点,隔得久一点,再如何相爱的人也终能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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