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尽处有灯火》顾夏汝

2、江淮，小养父 过去

　　“我从来没有想过做个正人君子，我学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讨厌的东西成天在我眼前蹦跶。”
　　江淮眯着眼睛盯着眼前这个可笑的养子。
　　哪有养子比养父还要大三岁的道理。
　　江望握着漆黑的手枪一步步朝他逼近，直到枪口抵上小养父的胸口。
　　江淮面带微笑，摸了摸胸前握枪的手，这把枪是整个军火商最好的一把，是江家强盛的象征。
　　江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向来霸道。
　　即使这样，也容不得一个有先天性疾病的长子。
　　“我不会把你当成养子，更不会把你当做朋友，乃至仇人。”他笑了笑，决绝的摁下了他的手指。
　　枪响之后，这颗不堪重负的心脏才得以解脱。
　　再也不用因为一个人发疼，也不用夜夜忍受病痛。
　　他脸上挂着释然，是经过苦痛挣扎后无能为力的解脱。
　　一颗许久没有水滴滋润过的枯木，或是被查重狭隘困死的困兽。
　　他最后看着江望的眼神里，有江望看不懂的东西。
　　据他所知道的，江淮一手推翻了江老爷子自己戴着心脏病上位，杀了自己谆谆教导的老师，和自己朝夕相处的朋友，表面懦弱城府却极深。
　　江淮此刻躺在血泊中，嘴角微微笑着，仿佛正在做一个甜蜜的梦。
　　虽然，他从未感觉到自己做过梦。
　　江淮小的时候，也曾是江家的希望。
　　全部的希望。
　　江毅从医生那里得知，儿子患有心脏病，不适合受刺激和过于强硬的运动。
　　当即便对这个儿子失去了耐心。
　　江家不养废物。
　　江淮头上的所有光芒霎时间灰飞烟灭。
　　从王子堕落到乞丐的时间不过一句话而已。
　　第二天，江毅从孤儿院带回来一个小孩，小孩身上满身都是污渍，脸上还挂了彩。
　　江毅说：“以后这就是你养子，大三岁，叫江望。”
　　那时还很高傲的江淮不喜欢这个破小孩，破破烂烂的，脏兮兮的像是从垃圾场捡回来的。
　　江家不养废物。
　　所以他等，等这个小废物被父亲赶出家门。
　　一天，一个月，一个星期，一年……
　　变的只有越来越自卑的江淮，不变的只有江望在江家的地位，只高不低。
　　偌大的房间被江淮堆的很满，即使这样，他也觉得这个房间充满了孤寂。
　　九岁那年，他拿到了抑郁症的诊断书。
　　十岁那年想过自杀，却被下人发现，被绑在床上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都没有人发现家里少了人。
　　十三岁那年被学校退了学，学业中断。
　　十八岁早早便有了少年白，因为有了一段阴暗的记忆，他开始算计，只要想到自杀，便联想到被绑在床上那段痛苦的记忆，连死都不敢。
　　十九岁精神已经完全不受控，杀了最敬重的老师，和对他最为关心的朋友，还有一个无辜人。
　　终于……二十年了，终于有一个人来解决他所有的不快。
　　活着，比死了难。
　　在他七岁以后的生活里，不是灰白，便是猩红。
　　目之所及，一片疮痍。
　　……
　　十三年前，江家别墅里，男人牵着浑身泥泞的孩子走进家门。
　　“你是哪里来的野孩子？快回家去，等你爸爸妈妈找来可别挨了打哭鼻子……”
　　“他以后就住这里。”江毅冰冷的嗓音令男孩有些发颤。
　　男孩怕他，却还要高扬着脖子表示他不欢迎这个脏小孩。
　　他不会说，其实这个小孩看他的眼神，太害怕了，他不是很喜欢。
　　江淮掰着手指头数，脏孩什么时候能被赶走。
　　一天夜里。
　　江淮问他：“你为什么要来我家。”
　　江望嫌恶地偏过头不看他。
　　“如果我不听话，我爸爸会加倍地给我增加训练，那些训练会让我感觉非常难受，特别是这个地方，每天晚上都很疼，你要是不走了，是不是就可以陪我一起训练了。”江淮眸子里莫名染上了兴奋。
　　江望依然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理我，也对，你一直没有和我说过话，我很羡慕你，以前，爸爸是我一个人的，现在……我什么也不剩了。”他抬起头，声音有了哭腔。
　　江淮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说要和他宣战，如果他赢不了，就让江望一枪毙了他。
　　不管江望有没有回应，他先离开了。
　　回到房间后，才抑制不住哭了出来，也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会哭的像个七岁的孩子。
　　江淮在房间的一面干净的墙上写下了将来一定要让江望跪着，哭着求他，一定要让江望……
　　一定要让他逃过爸爸的魔鬼式训练。
　　对，不能让那个脏孩和自己一样，没日没夜的训练。
　　他开始改变自己，做自己以前做过的训练，只有爸爸注意到他，那脏孩就轻松了。
　　江毅不是没有看到儿子的努力，他觉得可笑，江家几百年才出一个废物，稀罕的很。
　　江淮八岁生日到了，寒冷的十二月，他特意自己做了蛋糕，切了三份，还用心的点了蜡烛。
　　“学业完了吗，尽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怪不得不成气候是个百年难遇的废物！”江毅从外面回来，心情很不好，发火打翻了蛋糕。
　　蜡烛跌在奶油里，整个别墅一片漆黑。
　　“对不起，爸爸，是我给您添了麻烦，以后……以后再也……再也不会了……”江淮摸着黑捡起三块破碎的蛋糕。
　　江毅冷哼一声便去了书房，江望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他小心翼翼的把手里的奶油放进嘴里。
　　骗人，蛋糕一点也不好吃。
　　太苦了……
　　太涩了……
　　江淮收拾完狼藉，红着眼睛回了房间。
　　在墙角添上一笔：
　　夺夫之仇，江望王八蛋。
　　一夜未眠。
　　江淮顶着厚重的黑眼圈去上学。
　　学校的老师是见过他改变最大的。
　　却对他的家庭完全陌生。
　　她骗江淮去看了学校的心理咨询师，结果已经出来了，中度抑郁。
　　一般来说，她作为班主任不应该插手的，以前江淮这个孩子又不是坏学生，每天都很乖，就是脾气有点高傲，不喜欢和同龄人在一块玩，成绩也属于拔尖的了。
　　江淮接过诊断书，久久说不出话。
　　“老师，帮我保密好吗。”江淮捏着的诊断书已经有些皱了。
　　“为什么呢？和家里人谈一谈才是很好的解决办法啊。”女班主任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
　　“我……我自己说就好。”江淮不敢说实话，他怎么敢告诉老师爸爸不喜欢他的理由就是因为自己有病？
　　如果……更多人知道……
　　江淮苍白的脸色更白了，整张脸可以用死人脸来形容。
　　“没关系，老师不会逼你，你可以把老师当做情绪的垃圾桶，老师愿意听你说。”班主任温柔的笑着。
　　“谢谢……谢谢……”
　　仓皇地道了谢，逃一般地跑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