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明妖鬼录》江东小王爷

20、江余20 觉明禅师骨

　　十年一梦，人间已是天翻地覆。

　　苏州城隍神春申君公然违反天条，干预人间政务，发布招魂令后擅离职守，游荡于大陆寻找苏州水神，被鬼王褫夺神位，真正成为孤魂野鬼。
　　好在他两千多年的灵力摆在那里，即使没有神职，也足以震慑四方，倒是恢复了“大楚春申君”的名号，而非什么城隍。

　　赵恒弑君自立，恢复先祖国号，声称自己受天龙庇佑，是真正的天命之子。流言早就发酵，认为数年前长安大乱，天龙之子频频作祟，也是因为当时在位之君不是天龙所选择的人。加上他登位时的确天有异象，长安城上空隐约有龙在云层间游走，是故民间舆论倒是偏袒赵恒的居多。
　　于是再次改朝换代，竟然也没有太大波澜。

　　但老皇帝的心腹仍然负隅顽抗，占据江浙一角，试图北伐。赵恒御驾亲征，屠杀“叛军”，一路将老皇帝剩余的子侄、亲信统统五马分尸。
　　寒山寺被战火波及，僧众各自散去，老住持在江余消失后的第七年圆寂。
　　而觉明禅师骨灰所寄存的舍利塔，砖瓦间已经长出杂草。
　　纤细的草茎迎风而立，蓬勃生发。

　　江余再次踏上苏州城的土地，一切已经物是人非。

　　她自己的外貌也已经改变，如今看起来有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神情冷寂，不复当年十六岁时天真烂漫。
　　倒不是她自己选的。只是相由心生，恐怕她此后一生化为人形时都是这番模样。
　　至始至终，她都没学会改变外貌的化形。

　　江余划开水面，沿江而行，直上寒山寺。
　　她从寺后平民的坟地里找到了祝真的墓。虽然祝真连妖灵都没有了，但巨大的蚌壳还留在墓中。
　　江余将十年前祝真给她用来交换佛珠的那颗珍珠放在蚌壳中，又吐了龙珠出来，以此为媒介收集祝真的妖灵碎片。
　　无数细小的闪光从远处飞来，这一片山河到处洒落着祝真的魂灵。

　　第一次尝试，没有成功。
　　江余并不意外，好像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她低头掐算了很久，发现祝真死前用一部分魂灵交换了短暂神力，当时他向之祝祷的是鬼王，换的是鬼王的神力，那么那缺失的一部分估计就在北方幽冥鬼王手中了。
　　也对。生死哪有这么容易。
　　她收起了两颗珠子，转身走了。

　　觉明的舍利塔近在咫尺，她没有回头看。
　　斜阳烟树，芳草萋萋。江余腾空而去。

　　“十年……那么，外面过了多久？”江余企图抓住那单薄人影。
　　人影往旁边一飘，轻而易举躲过江余。
　　“当然也是十年。”
　　江余愣住。
　　“你——”
　　那人影笑笑，还是温和道：“小龙，别相信任何人。这世上值得你相信的人根本不存在。”
　　江余又悲痛又后悔，她颤抖着，知道一切都已经完了。
　　不论十年前赵恒做了什么，觉明和祝真又经历了什么，如今她再也无法挽回。
　　“我杀了你……”江余抬头，眼珠血红，“我要杀了你！”

　　那人影躲到了昆山壁中。
　　巨龙在昆山壁外，不要命地撞击山壁。一次次撞击引发山崩地裂，但昆山壁碎裂的部分很快又会自行修复，裂开的缝隙会自动合上，崩落的山体会修复如初，无论经历多少次毁坏，昆山壁都还是完璧之貌。
　　巨龙撞得头破血流，也只是无用功。

　　人影冷漠地看着她，不出声阻止，也不再做什么进一步激怒江余。
　　这小傻龙。

　　江余撞了数个日夜，浑身遍布伤口，鳞片被撞击剐蹭得七零八落，连头上的龙角也折了一支。
　　她毫不顾惜，毫不留力，仍然自杀式地撞击着。
　　折断的龙角飞旋着掉落到无尽深渊中去，人影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他从昆山壁出来，单手举起，张开手掌虚虚一握，便凌空掐住了巨龙的喉咙，犹如掐住污水中的一条泥鳅一般简单。
　　“这便疯了？”他冷冷道，“我还没把鹿微已死的消息告诉你呢。”

　　鹿微……？
　　觉明师傅！

　　巨龙瞪大双眼，渐渐停止了挣扎。
　　“你在浔阳仙宫被人审讯的时候，鹿微就已经死了。”那人影欣赏着江余的表情，残忍地微笑道，“是你害的。你毫无防备，被人欺骗，所以害死了鹿微。”

　　赵恒身着明黄色长袍，散发赤足坐在江岸。数万大军在他身后戒备，铠甲在夜色中泛着寒光。鏖战方收，远近都是铁锈一般的腥味，但赵构的大军军容整肃，竟然没有一个人发出丝毫声响。
　　流波将月，潮水带星，赵恒坐在长堤上发呆，足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江水。
　　叛军已被全歼，两岸战场尸横遍野。赵恒从来没有善待俘虏的习惯——何况是前朝皇帝的死忠心腹。战后江边就地处决了三万人，腥红的血液喷洒入江，江水到现在还泛着淡淡的粉色。
　　老皇帝残余势力对他的威胁在今日终于完全解除了，但赵恒却没有他原先想象的那么高兴。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一朝登基为帝王，心愿得偿，统摄域内，还有什么不满？
　　长江滚滚东去，千年不改。
　　十年前的那条小蛟龙，现在又游去了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