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招摇撞骗带飞门派》虎鹤川

60、梦魇 彦惊寒，天

　　与宁纤歌第一次见到彦惊寒相比，这个时候的他年纪更小些，大概就是四五岁的样子。
　　数九寒天，他穿着一身又脏又破还不合身的袄子，蜷缩着蹲在路边，面前放着一只破碗，碗里伶仃放着四五个铜板。

　　天色不早了，街头人不怎么多。
　　宁纤歌走过去，就见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从破袄里伸出长着冻疮的小手，摸向地上的碗，要拿起一天所获。

　　宁纤歌正欲上前，这时候路边窜出几个小孩，跑到彦惊寒面前，一把抄起地上的碗，边跑边笑叫着：“小叫花子，这是我的了！”
　　“走走走，买糖吃去！”

　　几个小孩呼啸着笑闹着跑远，彦惊寒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随即只见他目光一凝，显露出小狗发狠一般的眼神。本来站立都困难的小孩突然从地上弹起来，爆喝：“还给我！”
　　他踩着单薄的、还露着大脚趾的鞋子跟在后面追了上去。

　　对方都是七八岁的男孩，彦惊寒小胳膊小腿根本追不上，没一会就被甩开了，他焦急地在街头四处寻找，宁纤歌跟在他的后面呼喊他的名字，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彦惊寒无论如何也醒不来。

　　这么走了好一会，他在街边一处馄饨摊前找到了那几个男孩。
　　几个孩子刚分食了一碗馄饨，浑身热腾腾的，一脸熨帖地下了摊子，嘴唇上还挂着一抹油亮。

　　彦惊寒低吼一声，像是一只小豹扑了上去。
　　一时间馄饨摊前几个小孩打成一团，一片吱哇乱叫的叫骂声，宁纤歌急得抓耳挠腮。

　　彦惊寒虽然小，但是发狠起来不管不顾的，几个半大的孩子居然都不是他的对手，还是他们的家人过来才把这架拉开。
　　几个小孩脸花了，衣服破了，躲在父母后面哭哭啼啼，大人向着自己孩子，说着就要来打彦惊寒。

　　小小的叫花子，没有大人撑腰，面对人高马大的成人，他仍是瞪着那双不知天高地厚的大眼睛。然后对着打过来的巴掌，抱住后狠狠一咬便拔腿就跑。

　　宁纤歌跟彦惊寒跑进了一处小巷子，回头几次，确定后面追着的人被甩开了，小小的身影这才挨着墙坐下。
　　此前他身手矫健像个没事人一样，到了无人之处方才显露出难受，他揉捏着疼痛的地方，小脸都皱在了一起。

　　宁纤歌这才发现，他皮肤上到处都是青青紫紫的痕迹，尤其严重的在腿上，掀开薄裤子，下面脚踝处鼓出了一个大包，并且大脚趾头被踩得指甲翻了起来。

　　彦惊寒检查了一番，揉了揉脚踝，然后一把将大脚趾头上的指甲盖拔了，连带着片血肉，但是他却像是没有痛觉一样，只是皱了皱眉，痛都没有呼一声。待到休息了一阵，便扶着墙一瘸一拐地沿着外面的街往回走。

　　已经是晚饭时间了，街上到处都是年夜饭的饭香味，彦惊寒肚子咕噜噜地叫，他一边咽口水，一边继续往前走。

　　呼喊他没用，宁纤歌索性不叫了，继续跟在他后面，要看看他接下来去哪。
　　不料他到了一处小院子里的屋子，屋子里好些小孩正在捧着碗蹲在地上吃稀粥，他一进来众人警惕地看过来，

　　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从里头走过来，朝着彦惊寒伸出手心，“今天的钱呢？”
　　彦惊寒冷冰冰道：“被抢了。”
　　“啪！”一个巴掌呼过来，彦惊寒被打得翻倒在地，“赔钱玩意，今天没有上交，没你饭吃！”
　　彦惊寒捂着脸，恨恨瞪着对方，那人再度给了他一个巴掌。
　　……

　　入了夜，彦惊寒饿得实在睡不着，他偷偷摸摸起身到厨房去找吃的，等待他的自然是一无所获。

　　最后他饿得实在扛不住，对着厨房墙角的垃圾堆，翻找里面的烂菜叶子往嘴里塞。
　　烂菜叶又苦又臭，上面黏糊糊的还粘着灰土，牙齿咬下去咯吱作响。

　　窗子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雪，映照得天地一片明亮，有富贵人家在放烟花，就连最贫苦的人家也在这一天聚在一起笑闹，人间烟火喧嚣包围着这方冷清的角落。
　　彦惊寒吃着吃着，停了动作，小小的背影抖动了一下，像一只小兽，蜷缩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

　　这声音极轻，落在宁纤歌耳朵里却像是在她心里扔进了一块石头，激出一片涟漪。
　　宁纤歌往前走几步。

　　“咚！”窗户被风猛然吹开，吓了两人一跳，彦惊寒一个激灵猛地回头，便看到了站在窗边的女子，伴着从外面吹进的零星小雪，女子衣袂飘飘，好似九天外的仙女。
　　他张大了吃着菜叶子的嘴，呆若木鸡。

　　“惊寒？”宁纤歌试探着又喊了一声。
　　小孩嘴唇动了一下，“神……神仙？”

　　宁纤歌心道，他看到了自己，怎么却没认出来，这和几个弟子都不一样。
　　尽管满心疑惑，她还是顺势装了下去，“是啊，我是天上的神仙，因为看到惊寒很努力很努力地生活，所以特意下凡来见见你。”

　　彦惊寒先是眼睛一亮，随即清醒过来，戒备道：“胡说，世界上根本没有神仙，你要是神仙你给我证明一下。”
　　真是从小就不讨人喜欢的小破孩，宁纤歌心里想着，脸上不动声色，“我有一个神通，知道未来过去，惊寒呢……爱干净、做事认真、想学习认字，还喜欢吃馄饨对不对？”

　　彦惊寒一愣，这个女的，说的都对！他疑惑半消，“那你说你是神仙，可知道我的家人在何处？”

　　“自然。”宁纤歌闭着眼睛，手指乱掐，口中喃喃，片刻睁眼道：“你出身一个幸福的家庭，因为不得已的原因而流落在外，但是你放心，你的家人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你，至于何时找到……我还不能说。”

　　“真的吗？”彦惊寒眼睛一亮，进而前进一步，“那你能告诉我，未来的我怎么样，能吃饱饭吗？”

　　此刻，就像是过去的小彦惊寒真的站在她的面前，带着无限希冀像她讨要一个渺茫的未来，宁纤歌露出笑容蹲了下来，“自然，只要你坚持住，待到将这辈子的苦楚都吃完之后，你会被一个仙人捡走，拜入仙家门派。不仅每天有热饭，有暖床，还有几个师兄师姐同你一起玩，大家都喜欢你，爱你，对你好，之后啊，你的人生就剩下甜了。”

　　小孩被她说得心旌动摇，恨不得马上长大，急切问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宁纤歌拉起他的手，温柔笑道：“星云门。”

　　星云门三个字像是戳开窗户纸的利器，瞬间很多记忆在他脑海中涌现，随之，周遭的景物也分崩离析，彦惊寒握着宁纤歌的手，眼神逐渐清明，“师……师父？”

　　宁纤歌知道弟子醒了，慢慢松开对方的手，“在外面等着师父。”

　　“我也要跟着你……”彦惊寒彻底苏醒，他当即就要回握住师父，但是宁纤歌已经一撒手，扭头跃入了下一场梦境。
　　她知道时间所剩无多。

　　最后一个梦境，天玄尊者的。

　　如果问宁纤歌，最想象不到内容的梦境是哪个，那么必然是自家师祖的。
　　和其他几个死了才被勾魂、或者路边捡来的小可怜比起来，天玄尊者冷静、睿智、强大、心像石头一样坚硬。这样全方位无死角的大能，怎么会有痛苦的回忆？
　　她合理怀疑，师祖吃过最大的苦，就是教导自己的这几年。

　　“轰！！！！”
　　无数道惊雷炸在耳边！

　　宁纤歌被吓了一跳，面前的景象哪里还是小屋子，已经变化为广阔的天地！而她，正漂浮在空中！

　　厚重的铅云仿佛凝固的铅块，沉沉地压在苍茫大地之上，远近雷鸣一起交叠着炸响在耳边，无数粗壮的闪电自云间一起射向大地！
　　脚下的山头上是密密麻麻的魔族，他们在雷电轰击下惨叫震天！另外一边还有百余修士，也在各显神通对付魔物攻势。

　　这副末日一般的景象怎么这么熟悉，这是……九天灭魔雷劫？！
　　那么现在的场景也就很明确了——
　　正是千年前的人魔大战。

　　她赶紧找人，果然在不远处的空中看到了师祖。

　　天玄尊者毫无凭依，凌空而立，一身白色衣袍被风灌满，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周身包裹着从未见过的强大的灵力，一股凌驾于法则之上的浩瀚气息，已如无形的潮汐般席卷八方。
　　这就是巅峰时期的天玄尊者！

　　就算是梦境，宁纤歌也不禁出于本能地摄于大能威势，无法接近对方。

　　这时候却听得一道嘶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独孤星，就连你也要这般对我吗！”
　　顺着方向看过去，下方不远处是一个头上长角的高大的魔族男子，他浑身伤痕累累，角都断了一根，显得狼狈不堪。此刻他手持巨剑，正仰望着天空上那道不染纤尘的身影呐喊。

　　宁纤歌距离天玄尊者太远，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却听到了那道熟悉的声音，“xx，大道三千，是你选了与修仙界为敌！我给你一个劝告，若是现在迷途知返，我还能保你一命。”

　　“我选的？”魔族男子凄然一笑，随即怒道：“三千大道，可给了我选择！既然你也站在他们那一边，就没什么好说的！”

　　说罢，魔族的右手在虚空中极其随意地一划。
　　“嗡——！”一声低沉到足以震碎神魂的嗡鸣。

　　随着他指尖划过的轨迹，一道纯粹由法则符文构成的、难以名状的符凭空出现，越长越大，随着魔族一声爆喝，冲着天玄尊者飞去，接着魔族身影一虚，消失不见。

　　一道灵力爆炸自天玄尊者那边发出，动荡的灵力波扩散开来。宁纤歌忘了自己身处梦中，不自觉用手护在脸前。

　　能和天玄尊者打个有来有回的，必然是千年前率领大军入侵人界的魔尊。

　　两人打得天雷勾地火，各种威力巨大的法术和招式不断放出，宁纤歌震撼于大能斗法的厉害，一时间竟然看呆了。

　　因为知道这场战斗的结果，所以她并没有一丝担心，只有满腔庆幸，庆幸自己是灵魂，可以近距离观摩这场传唱千年的战斗，一睹师祖当年风采。若是真的卷入这阵仗里，早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她一边观战学习，一边心里暗暗奇怪，如果这就是天玄尊者最痛苦的回忆，那么就说明，这场流芳百世的灭魔之战，师祖打得并非心甘情愿。
　　但是到底为什么，她并不能明白。

　　“没有时间了，宁门主，快回来啊！”
　　宁纤歌沉浸式观战之时，听到脑子里传来喊魂似的呼唤，她心头一震，时间不多了！还记得老鼠精说，若是超出时间，两人灵魂便会永堕梦境，直到被万魂幡炼化为止。

　　那边已经打得接近尾声，魔族已经展露败相，天玄尊者杀疯了一般步步紧逼，根本注意不到她。
　　宁纤歌没有退缩的时间，眼见二人此时摔落到了地面上，砸出一个硕大的坑洞，她在电闪雷鸣中朝着两人方向飞去。

　　待到她到了的时候，战斗刚好结束。
　　败的毫无悬念是魔尊，断了角的男人像是一个破烂一般倒在一旁，已经没有呼吸。

　　但是宁纤歌不明白，赢了战斗的天玄尊者却坐在旁边低着头，更像是输了的一方。

　　她上前终于看到了师祖的脸。

　　银色的头发和白色的衣袍染满了鲜血，素来高高在上的天玄尊者像是受到了凡尘赃物亵渎的神明，落入了人间。
　　一行眼泪滚过他那一向没什么情绪变化的脸。

　　宁纤歌整个人僵住了，雷电光照把天玄尊者没什么表情的脸庞映得清清楚楚，更把那道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天玄尊者脾气又臭又冷，心硬得像石头一样，要很久很久才能捂热一点点，宁纤歌知道他这样的人要是流泪代表了什么。
　　那必然是很长很长很重很重，生命难以承受的痛苦。
　　也必然是天玄尊者一辈子不会对他人提及的隐秘。

　　她生出一种偷窥他人隐私的背德感，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但是想到马上就没有时间了，鼓足勇气还是冲了上去。

　　没想到还没靠近，天玄尊者突然出声了，“别过来，我现在就跟你走。”
　　宁纤歌一愣，心道，他何时醒了？

　　天玄尊者从地上站起身，最后回望了一眼背后魔尊的尸首，朝着宁纤歌走来，一身血渍消失，于是天玄尊者还是那个天玄尊者，高洁如云，神圣难攀，刚才那滴泪像是幻觉，随着周围景象消失得一干二净。

　　宁纤歌被师祖拉起手的时候，听到一道极低的声音，“出去乱说就弄死你。”
　　宁纤歌：“？？？”

　　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感，“啊！”宁纤歌一晃，回过神来。

　　这一次，终于不再是缥缈的幻境，一睁眼，怼上了一张獐头鼠目的丑脸！
　　“啊！”宁纤歌第二次一巴掌呼在了道玄真人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