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欢迎来到噩梦游戏）》磨糖

55、真相(4)

　　冰簟银床梦不成，碧天如水夜云轻。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漫随天外云卷云舒。雪山冰凉的空气夹杂着花香格外沁人心脾，那是闻不厌的玫瑰香。
　　在良柊叶更年轻一点的时候，和每个男孩子一样幻想过自己走进婚礼殿堂的时候该是什么样的情景。有婚宴，有宾客，有司仪，有音乐，有礼服，有结婚戒指，还会有一个合适的新娘。
　　如今，镜像与苏和已经打理好了一切，良柊叶乖乖地在后山，内心忐忑慌张，甚至空白到什么也想不了。后山在被布置着，数十个人类非人类的身影在花丛中穿梭。苏和在布置命令后要去前山时，还会仰面看向花树上的良柊叶，想要留一个吻。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良柊叶紧张到不安的程度，他试着放下不久前的那场战役，短暂地不去回想那时他的背叛，尝试全心全意地沉浸在这场婚礼的喜悦中，用想象描绘着未来的样子。
　　婚礼的帷幕被拉开，一对情侣即将走入婚姻的殿堂。
　　扬起的飞尘像是开了滤镜，平时清冷的雪山像一块热化的焦糖，浓郁而甜腻，空气中仿佛有一股好闻的淡淡焦味，雪原把一切成熟的东西焙得更成熟，红透的玫瑰一路艳烧到天边。
　　逢新雪初霁，下面平铺着皓影，苏和站在那片天空下，几缕阳光抚摸着他的发丝，月色与雪色间，他是最美的绝色。
　　婚礼进行曲很优雅，在琴声和谐中他们携手并进，一路上两人不断地看向对方，唇角眉梢都是笑意。
　　镜像安静地带着似有若无的笑站在石台上，直到两人来到它面前，清了清嗓子：“两位先生，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良柊握紧了手。阳光倾落在婚礼舞台的中央，空气在脚下闪闪发光，一刻整个世界都在为他旋转。
　　“良柊叶先生，你是否愿意和眼前这个男人结婚，不论前方有多少困难，你们同心协力、不离不弃、生死与共，无论天堂还是地狱，无论生存还是毁灭，你将永远和他在一起，直到死亡将你们分离。”
　　“不用回答…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柊叶。”苏和说。
　　有点不妙。
　　苏和抬手，放出一面巨大的镜子，里面有一个女人。从镜子里走出来的女人像是一道幻影，顷刻间来到了他们的面前，她似悲似喜又似哀愁地呢喃道：“啊，是你们。”
　　“是的夫人，但这一次，是在我们的婚礼上。”苏和满目盈盈地说。
　　还能这么玩儿？疯夫人都给你从副本带出来了！
　　“好…好……让我看看你们的心，你们背叛了自己的爱吗？”疯夫人飘向良柊叶，直视着他的眼睛。这一次他没有被控制住的感觉，也没有什么回忆闪过。
　　正当良柊叶以为是领域级的疯夫人都检验不了时，疯夫人沙哑的声音响起，疲惫又沧桑：“啊，真可悲……那么浓烈那么炙热的爱意，连我快要腐朽的身躯也感觉得到那种温暖。可你……没有灵魂。”
　　“真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呵呵，你们不该骗他，或者不该唤醒他的梦……”她看向苏和。后者听到了疯夫人的回答，那无数次惊艳过良柊叶的眼睛里闪过一层涟漪。
　　爱比死更冷。
　　“嘶……这可是我的领域，你还真大胆啊。”良柊叶听见镜像，不，是叶柊良对苏和这样说。
　　“只是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罢了……”苏和轻轻按了安眉心的位置，神色莫名。
　　任谁也不会想到，叶柊良才是本体。
　　很久很久以前，叶柊良和金鱼达成交易：他帮金鱼逃跑，金鱼给他送镜像卡和复活道具。
　　于是叶柊良造出了一个壳子——良柊叶，而在金鱼逃亡时，他也弄清楚了回到现实世界的方式。
　　本体沉睡在壳子体内，只通过镜像卡出来一部分，所以死了也无碍。古堡惊魂叶柊良进苏和领域时，果不其然地被怀疑了，可是即使被发现不对也只会怀疑到良柊叶身上不是吗？
　　毕竟在别人眼里，叶柊良只是技能卡呀，谁也不会怀疑他的。
　　在圣修女梦境那里，如果“镜像”真的“自恋”，绝不会在良柊叶看不清路时拦下吕医生、绝不会在良柊叶中毒后虚弱时把他交给苏和。
　　在确认良柊叶没有朝苏和堕落后，叶柊良“离家出走”了，【魔术师】即使只是保证一个壳子不死不灭，也让他消耗有点大。
　　山雨来临之际，叶柊良解封了领域，因为本体寄生在壳子上，所以是壳子表现出领域。但壳子在解封后的叶柊良眼里，只是可以随意篡改清除的代码。
　　在良柊叶的放任下，叶柊良接手了他的领域，集权管理，诱哄着壳子荒淫度日，一点点把他的权利收回。
　　因为叶柊良不务正业的形象已经在良柊叶眼中根深蒂固，他三番五次地暗示，在良柊叶对他掉以轻心的情况下，甚至连摆在眼前唾手可得的真相都忽视了。
　　——任何东西都有它的底子，但你最好不要去碰它。只要你捅破了这层脆弱的窗户纸，里面的内容，一多半根本经不起推敲。
　　——追逐影子的人，自己本就是影子。
　　世界在这一刻天翻地覆，刹那前的甜蜜和幸福转眼被撕成碎片，良柊叶闭着双眼，眼皮跳动不已，眼泪无法遏制。
　　“看来他也猜到了？”镜像那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声音响起，“你呢？欺诈，拿那么多替身和我玩，现在也没一点是真的……”
　　苏和来的是替身。
　　“住口！”良柊叶终于忍不住了，鼓起勇气昂头去看苏和。
　　男人的神情充满悲天悯人的温柔，容颜符合一切男女意淫的情人形象，诡艳而悒郁，如艺术家收藏的价值连城的油画，如眠花宿柳为己任的名门望族，如某个不贞王后禁脔于囚笼的嬖宠。
　　他是那样温柔，却又是如此疏远，好似是那茫茫雾海上遥远的灯塔，明明是指引，却又令人畏惧。
　　苏和早知道这一切，却选择了沉默。
　　就像是晴空万里的天突然刮起暴雨，就像是精心擦拭心爱的瓷器时却砰然落地，就像是棋手走了步马、风淡云轻地吃掉对面的兵，一切就像是尘埃落定，平静得甚至感受不到悲伤。
　　良柊叶猛地后退一步，浑身力气被抽干了，悲恸从深海四面八方涌出，压的人喘不过气。他不堪重负地垂下头，哽咽的声音被吞下，浑身战栗得说不出话来。
　　“游戏结束了。”镜像平静地沉声。
　　【数据同步倒计时，10。】
　　他要死了。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是苏和，良柊叶像是猛然噤声一样，身体一振，手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然后把男人的手拍掉。
　　嘴角有点痒，眼睛酸涩到开始发干，嘴唇微微翕动着，良柊叶竭力也压抑不住从胸腔里酝酿的声音。
　　他笑了，悲痛欲绝后的笑声像是夜鬼的哀鸣，那么刺耳，那么凄惶。犹如从地狱爬出来的厉鬼，为他人触手可及的自由仓皇地笑着。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呵呵……”
　　良柊叶把卡槽与物品栏里能动用的、单单两件【饱吸人血的匕首】和【人鱼的馈赠】轻轻放在地上，把脸上的泪抹了抹。
　　他无刀可横，无爱可夺。
　　他什么也没有。
　　【7】
　　奇迹从来不会出现在他的身上，生命的倒计时依然没有终止。良柊叶已经开始变得透明，把自己的情绪强制压抑住，伸手抚上苏和的面庞，放柔的声音带着哽咽：“苏和，看着我。”
　　苏和望向碎片中的柊叶，他听到一句不再哽咽的声音：
　　“记住我最后的样子。”
　　良柊叶不再阖眼，想把他藏进笑里，不再有悲伤。
　　饱受折磨的青年，最终用什么打败了梦魇，在他人不可见的漫长缠斗后，露出苍白的微微一笑。
　　在灿烂的阳光中死去，在绚烂的包围下死去，心花怒放却昙花一现，直开到荼靡。
　　【4】
　　苏和伸手扣住他的手，收拢，另一只手飞快地把一个球体塞给良柊叶：“这可以保存并读取记忆一次，我等下附着领域的力量上去把你送走……”
　　“我等你回家……”最后一个字很匆忙，随着苏和身影的消失而氤氲不见。
　　在叶柊良的领域，他们动手了。
　　【1】
　　良柊叶握着那个球体，突然想到：这东西恐怕是苏和在苏瑜时期，想送给先知却又收手的吧？
　　苏和没有对他吝啬。
　　至幸。
　　良柊叶可以通过这个球体把记忆输送给他人，因为他只是能删除的数据，所以只要有记忆就能复制出无数个良柊叶。
　　但球体只有一个，也只会一个良柊叶。
　　良柊叶把那些真假参半的记忆悉数存入，握住它，犹如握住了唯一的救赎，呢喃得发出了泣音：“等我回家。”
　　【数据同步成功】
　　他会从地狱里爬回来的。
　　他会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