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忆》瑾舟

1、第一章 死了一次1

　　凄清的夜，月光昏黄，高悬在天空中。
　　远处山头，野狼背对着弯月，隐隐约约传来凄厉的哀嗥，在空茫中掀起一层层波澜，渗得人头皮发麻。平地里起了一阵阴风，簌簌卷起满地枯枝。

　　一双手，一双本该抚琴作画的手。此刻却执起小刀，轻轻抚去上面的血珠，随即凌厉地剖开皮血，剜出骨头。

　　风暮眠被绑在树上，看着利刀划开自己，疼得他直冒冷汗。

　　这具身躯被下了毒，没有力气开口。

　　风暮眠瞳孔微张，目光涣散，意识里自己蜷曲着，脑海中一片嘈杂。

　　小刀凌厉地挖出内丹，灵力在体内短短停滞了一瞬，便横冲直撞，肆虐着、撞击着。

　　…………疼…………

　　在意识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蜷缩成一团，眼里尽是绝望。

　　呵………这就是朋友吗？
　　他嘲讽地想着。

　　若有来生…………不要相信任何人！

　　*

　　“若有来生…………不要相信任何人！”
　　青年凄惶地跪在地上，身后是尸山血海。身上的衣服不知是本就鲜艳还是血染红的。

　　一把剑，映出他做梦也不会忘的绝情的双目，紧接着刺透他的心脏。

　　风暮眠在混沌的黑暗中，转眼坠落在猩红的世界。

　　剑破空而来的一刻，极度的悲戚充斥着整个灵魂。

　　青年倒在血泊之中，风暮眠看清了他的脸——
　　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他一个激灵，耳边又听到刀与骨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这就是雅岁？”

　　手上沾染的血在月光下隐隐发出微弱的星光。

　　剑嗡嗡地颤着，显然排斥那个对主人剜骨取血的人。

　　“真有灵性啊。”声音悦耳动听，轻笑着，却如身处无间地狱。

　　“反正你左不过是一具尸身，不如就给我吧。”

　　风暮眠抬起眸子，眼里起了波澜，紧接着，化为万丈深渊。

　　刹那间，一人一剑达成了共鸣。

　　意念在这一刻达到了恐怖的境界，雅岁破空而来，准确地斩断了麻绳。风暮眠如疾风抓住寒剑，带着势不可挡的锐意穿透他的胸口。

　　他睁大了眼睛，看风暮眠仿若在看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魔。惧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意识在这一刻破碎，他像是漂泊不定的棉絮，飘飘悠悠地落下，坠落，坠落，坠落，淹没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像是失去了操控的提线木偶，他瘫软在地上。

　　雅岁飞来，轻轻扶住他。

　　血珠像梅花，盛开在剑锋上，转眼间被吞噬，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雅岁喝饱了血，渐渐凝成人影。

　　一声苍凉的叹息，穿透层层云雾。

　　*

　　黑暗是寂寥的，空旷的，甚至悲凉的。

　　风暮眠走在无尽的小路上，心间被强行塞进了极度的悲戚。

　　繁星点缀着远处的天空，不辉煌，不清幽，却安抚了那些异样的情绪。

　　零零落落的微光迸发出璀璨的光芒，划破黑寂，转瞬即逝。最终滑落在他的脚边，滑过他的脸庞。

　　风暮眠伸出手，绚丽的星河擦过他的指尖。一刹那，化为光彩的碎片。

　　他看到了从未有过的记忆，有师尊，有师兄，有逝去的好友………也有潜意识里从未见过的人，比如他爹娘。

　　风暮眠走在世间，不记年岁，无亲无友，像是一缕游魂，被排斥在世界之外。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就是这副模样。故人相继离开，独他一人，苟活于世。

　　然而此刻，他却看到利剑一次次沾染上自己的心头血。

　　不知出于什么缘由，他是死过，但……又活了。
　　不仅如此，连记忆…都被篡改了。

　　画面相继转过，他又看到了自己沾满鲜血，绝望地跪在地上。

　　“若有来生……不要相信任何人！”
　　………

　　“我向天地许愿。”
　　………
　　“你这血，怎么看都像是两种不同的融合在一起的。”
　　………

　　压在心里的悲伤终究是撕心裂肺。

　　记忆如同脆弱的纸，破碎在黑暗中，抹去了悲戚，毫不留恋地转身消散而去。

　　*

　　风暮眠睁开眼，被破晓的晨曦晃了晃。

　　雅岁颤了颤，聚成一道人影，渐渐凝实。

　　风暮眠：“……”

　　不带一睁眼就这么吓人的好吧？！

　　身影不再透明，风暮眠本着对万物的好奇，忍不住伸手——
　　吸气，呼气，戳……？？？

　　他瞪大了双眼，不信邪地再戳了一遍。

　　“……”

　　人影默了默，抬眸看向风暮眠。

　　风暮眠接收到他认真的目光，轻咳一声，转而细细打量面前的玄衣人。

　　不管旁人怎么看，最先注意到的都是他沉稳的气质，如崇山峻岭上的雪松，孤冷傲岸，依稀透着稳重，其次再是俊美的容颜。

　　风暮眠愣了愣，有什么在心间剧烈颤动，想要跳出束缚，挣扎着，撕咬着屏障，像碎石划出血淋淋的伤口。

　　风暮眠蹙眉不语，偏过头不再去看他。

　　良久，他轻轻道：“你叫什么？”

　　“姬辞殇。”

　　“姬辞殇？”风暮眠在心里反复咀嚼着，抿唇一笑，像是春日里消融的积雪。

　　“好名字。”

　　姬辞殇微微一顿，注视着他。

　　“你呢？”

　　“风暮眠。秋风的风，日暮的暮，酣眠的眠。”

　　“好听。”

　　仿若有烟雾缭绕，却又飞快地散去，抓也抓不住。风暮眠眨了眨眼，心头涌上一种异样的熟悉。

　　*

　　少年身着素白的衣裳，坐在树梢上，眸子熠熠生辉。

　　“风暮眠。秋风的风，日暮的暮，酣眠的眠。”

　　好似一块上好的白玉，比枝杈上的雾凇还要剔透。

　　树下，玄衣青年仰头，眼里溢出藏不住的笑意。

　　“好听。”

　　他轻轻道，神色却极为认真。

　　*

　　钥匙转了几个圈，齿轮渐渐旋转，互相啮合。有什么重叠在一起，却又有什么分离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