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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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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八月十五的这一天,洪婆子早早地捧了个雕漆奁盒过来。
这边穿了一身素粉暗花缎交领襦裙的茹春桃,正打算起身,却被洪婆子一手压在圆凳上。
“二姑娘,您瞧瞧!”说罢,洪婆子便率先掀开了那奁盒,只见里面陈列的满是金银玉做的镯子与手链。
站在一旁的夏至,几乎是看呆了。
王奶娘的面上却带了几分愁色。
茹春桃伸出手,在雕漆奁盒中一一划过这些很是贵重的镯子与手链,心里阵阵发冷,脑中想起那场害的她被关了三个月的嫡母训话。
摆在她眼前的这些个玉镯金银手链,茹春桃知道,这都是顾氏一种示好,更是一种张扬与威胁。
“这些”茹春桃勾了勾嘴角,像在冷笑般一字一顿说道:“我都不要!”
“哎哟!二姑娘,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啊!这些可都是夫人亲自挑出来的,连大姑娘那里都没得一个,您不趁这个机会收下,以后可再没这么好的事了!”洪婆子的语气,从刚开始的谄媚,但到最后一句话却泄露了九成的威胁。
茹春桃略略偏头,虽个头矮小,但眸子里透出的锋芒,看的洪婆子浑身一抖。
“我做事,从不后悔”茹春桃说完,便拉着夏至从屋内离开了。
反应过来后,洪婆子抱着奁盒便追出屋去,却只见到了茹春桃迈出垂花门的背影。于是,咬牙跺脚的洪婆子,便连忙回正房,将刚才发生的一幕,告诉顾氏。
“哦?”顾氏阴着脸,保养极好的白嫩右手重重地砸在了引枕上,脸色因生气显得格外不好看。
“这丫头真是这么说?”
洪婆子当然是如实相告:“可不是!太太啊,我瞧着,二姑娘大了,性子也不如以前好拿捏了,对于太太您想办的事,可能不大成了”
顾氏冷哼一声,靠在靠枕上,压着怒火说道:“不成?呵,我不信!这世上,还没有我顾涵柳做不成的事!”
顾氏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茹春桃姐妹的父亲茹父,之所以亡于任上,这其中自然也有顾氏的手笔。要不茹家宗族怎会无缘无故为难起京中顾府出身的顾氏呢,宗族的人在暗地里都叫她——疯女人。
不管洪婆子与顾氏在这边如何继续谋划,带着丫鬟夏至的茹春桃,很快便沿着夹道,出了几道门,来到了内院大门前。
等在这里的,是一位身着浅朱束腰裰衣的翩翩少年郎,拿着一柄竹扇,站在宽敞的门洞里,边惬意摇着扇子边看着这边。
茹春桃走近他,带了几分她都未曾察觉到的期许,出院时绷紧的小脸也柔和下来,在有些局促紧张下反倒有了以往的几分柔弱。
“表哥”
听到她这一声轻柔叫声,顾璞煜很有大两岁作为兄长的模样,轻敲了下女孩的额头,便转头向往走同时嘴里说道:“走啦,跟紧我,可不要跟丢哦,小表妹”说完,恢复几分顾小霸王的秉性,瞬间转过身倒着走,邪帅地笑着说话,一双摄人心魂的猫眼牢牢地捕捉着茹春桃,瞧的她也不好意思地低下了脑袋。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在城南靠西的位置,那里有一个番商聚集的一条大街,里面卖的都是各国当地的特产和一些古怪却有趣的小玩意,有的时候还会卖一些番人仆役,但却又因为他们不通本地语言,于是这些番仆对于番商来说,很是不好脱手卖出去。
这辆顾府马车最后停在月牙拱桥旁,顾璞煜以周围左右人太多会有拐子为由,坚持只有他牵牢住茹春桃的手,这样才不会将人弄丢。
于是,两位小主子和丫鬟小厮,便一前一后走在大街上。顾璞煜和茹春桃走在前面,夏至和小厮墨书走在后面。
街边两侧的地上,摆满了那些番商的物件。而两侧开了店的,都是与世家贵人相关的各大商铺,里面贩卖的也是番国倒过来的物件,却远比地上的要精美与贵。
但是,对于囊中羞涩的人来说,反而会选择地上摆摊的番商。
顾璞煜作为顾府的金贵少爷,二房上下的眼珠子,自然不会有缺钱这个问题了。但是,自打他听学堂的人提过这里后,心里好奇的顾璞煜便偷偷来过两次。
对于店里摆放的精品,顾璞煜也喜欢蹲在地上,与旁边穿着平凡的人,在地摊那些略带残次的番物挑拣着。
而那番人杂耍的消息,便是他从一位会讲大周官话的番商口中得来的。
“表妹,有喜欢的吗”
此时的顾璞煜和茹春桃二人,正站在番人一条街中最大的一家首饰店里,打量着那些远道而来的番国特色物件。
虽然顾璞煜喜欢在外面地摊上凑热闹,但这却并不表示,他会让娇弱的小表妹也凑上去。
毕竟,他的表妹就像一株含羞草般,羞羞答答,虽然现在性子看似变化了,但顾璞煜却觉得,茹春桃只是变成了一株坚强且不畏惧大风的含羞草。
茹春桃满是新奇地打量着掌柜的展示的血红蜡石,与她在母亲顾氏那里瞧见的,完全是两个颜色。如果说,顾氏那里的蜜色蜡石,给人一种雍容端庄之感,那么呈现在她眼前的这块血红蜡石,则有一股妖艳不详的美感。
一直自认为很倒霉的茹春桃,虽喜欢这抹惊艳人的红色,却还是放下了。
于是,在顾璞煜开口问她时,茹春桃很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而那掌柜的不愧是做生意的,一眼便瞧出了茹春桃脸上的不舍,便连忙开口劝她:“小姐,这块血蜡,可是一等一的上品!瞧瞧这成色,瞧瞧这手感,再闻闻这淡淡的蜡香,若是用它雕个佛像或是佛牌,都再好不过了!小姐,要不您再瞧瞧?”
从那掌柜的说起用这块蜡石做佛像佛牌的那一刻,茹春桃的眉头便皱了起来。这块蜡石的颜色,虽然她很是喜欢,但实在是过于妖艳,以至于让人觉得有些许过于古怪了。
于是,茹春桃连连摇头,拽了拽表哥顾璞煜的衣袖,道:“表哥,咱们不是要去看杂耍吗?时候也不早了吧”
见茹春桃是真的不想买,顾璞煜也没去细问,只是顺着她的话说:“是差不多了,就在街东有一家茶楼,里面有个戏台子,平日里除了唱戏也会有讲书的人,表哥定了个二楼雅间,咱们一会去了后先点些吃的,估计着吃饱了,那番人杂耍也就开始了”
顾璞煜定的这间房,里面四四方方的,角落里都摆了高脚花盆,里面种的都是兰花。
虽然当顾璞煜问茹春桃想吃什么时,茹春桃只是摇头表示表哥点就好。然而,当跑堂的将饭菜端上来时,有好几样菜,都是茹春桃打小便爱吃的。
茹春桃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凑巧。于是,茹春桃抬起头,有些好奇地望着顾璞煜,又有几分羞涩。
顾璞煜一看她的眼神,便知道她要问些什么:“虽然你不说,但是表哥我还是有方式,能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怎么样,表哥厉不厉害?”
茹春桃略低了脑袋,咬着嘴唇,迟缓地点了点头。
“咱们先吃,我估摸着吃完饭,还得半天,才能轮到那番人上台杂耍”
顾璞煜这话的意思,是下面戏台子上正有人占着。
是一位姓古的师傅,坐在一张靠背凳上,光凭一张嘴巴,说尽了无数风流事,也道尽了前朝本朝的令人啼笑皆非的糊涂事。
眼下,这位古师傅讲的,正是这几个月里,全京城最热闹的事——世家倾覆。
倾覆二字,有些夸张了。毕竟谢家和黄家,虽是退出了朝上的争斗中心,但是他们世家的脉系还是根深蒂固的,表面上看似被钟家逼到山穷水复的地步,实际上这未尝不是一种韬光养晦呢。
但是,古师傅作为一个市井说书人,能靠一张嘴就将一件市井传遍了的事说成天花乱坠,赢来满堂喝彩,这自然是一种本事。
而这种本领,究其根本,也不过唯有‘添油加醋’四个字罢了。
在古师傅口中所说的京中钟谢黄许四家之争,故事里的钟家是一顶一的得势小人,而那谢家与许家,都曾有助于钟家先祖,但是得势后的钟家,却不顾惜往日恩情,不仅恶犬咬人打击谢家和许家,同时还将自己的爪子,伸向了世家清流的黄家。
顾璞煜越听,一对剑眉皱的越紧,手里的筷子也停了下来,透过身侧小窗,看向下面那个古师傅。
没一会,果然让他在东西两侧发现了谢黄许三家的仆役穿着。更为糟糕的,站在对面二楼走廊的,分明便是那位以聪慧绝伦闻名京城的钟家大少爷。
“墨竹,你回府里一趟,把这边的情况,与家里说一说”顾璞煜比划了几个手势,暗卫出身的墨竹一瞧便懂,点了点头,便从临街后巷的窗户跳出。
察觉到气氛不对,茹春桃也放下了筷子,眼里紧张地看向顾璞煜,得来了对方一个浅笑安抚。
然而,顾璞煜一转头的功夫,眉毛再次皱了起来,起身将能看到钟家大公子的那扇窗户关上。然后,很是沉稳地拿起筷子,继续吃了起来。
但是,茹春桃却瞧了出来,顾璞煜心不在焉极了。
“表哥,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茹春桃提议道。
顾璞煜手中的筷子停住了,往日常常笑脸一挂挂一天的最为调皮的少年,此时却面无表情。听到她的话,顾璞煜眉毛皱的更紧了,却满是无可奈何地说:“抱歉表妹,今天突然有事。下一回,表哥一定排除万难,带你好好玩一次!表哥我可是——”
“说到做到!”茹春桃接道,同时露出了她三个月禁足后的第一抹带着暖意的笑容。
顾璞煜诧异又惊艳地看着她,在一旁夏至咳嗽声中,才回过神来,脸上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似乎皱拢的眉间也平了不少。
这一日,茹春桃出乎了顾氏预估的时间,很快提早回到了忍冬院里。
正当忍冬院的人,还在猜测茹春桃与顾璞煜的进展时,第二天京中世家重新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