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合集）》靠近那颗星星

10、人间过客 中学转校生

　　01

　　钟文心转到一中时已是初夏，教室里风扇哗哗作响，动静很大，风力不足。他跟班主任进入教室的时候是课间，还刚好是早上第一节课结束，教室里趴倒一大片。

　　莫名其妙被叫醒的同学们都茫然着，钟文心见状只介绍了自己的名字便马上问老师自己坐哪里。

　　新来的一般都坐教室最后一排，钟文心于是又跟着老师从前门出去再从后门进教室，教室里课桌摆得很近，过道不大，有同学还喜欢把腿伸到外边，他初来乍到，不想弄什么乱子。

　　来到桌前的时候，旁边一桌的男生正在把他那张桌子上的东西往里边那张桌子上清，东西太多太乱，那男生干脆就坐到里面去接着整理。

　　“你坐吧，我收拾一下。”男生友好地给他拉开椅子。

　　钟文心看了一眼他原来位置上空无一物的桌面，把东西堆到别的空桌上确实很清净。

　　上课铃很快响了，男生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钟文心把椅子往前移了一点，身后留出能过一人的空余，正想观察其他同学拿的课本判断这节是什么课，课代表就突然起了头读书。

　　数学课也要读书…

　　钟文心拿出自己的数学课本，仗着在最后一排只动嘴皮子不出声地跟着读。

　　“待会儿课上要抽背公式。”迟迟不回座位的人突然出声。

　　“啊？”钟文心没想到他会突然跟自己说话，下意识就回了句“谢谢。”

　　“不客气，我叫夏决。”男生说。

　　钟文心能感觉到这人好像在看着自己，但是他也看到一个老师从门口走进教室了，这人还不回自己座位去？

　　数学老师走上讲台，喊上课，课代表叫起立，钟文心随波逐流起立鞠躬问好坐下之后，很明显看见老师朝他这里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视线。

　　随即点名背数学公式。

　　陆续点了几个名字之后，他听见了一个刚刚听过的名字。

　　“夏决。”

　　男生哀叹一声，站起来跟上边的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说不会。

　　“抄二十遍交到我那里。”老师让他坐下，又突然问新来的同学有没有课本，钟文心还没说话，夏决就帮他回答了，“他有。”

　　“坐回你自己位置去。”数学老师说道。

　　“班主任让我照顾新同学。”夏决说。

　　说谎。

　　钟文心默默心想。

　　那个班主任大叔可没说过这种事。

　　这个插曲过去之后老师开始讲课，钟文心发现这里的进度比原来学校慢了一节，刚好他可以先适应新老师的课堂。

　　一节课下来，旁边这位同学的动静比老师的提问还多。

　　“文心？我没叫错吧？”夏决一下课就迫不及待地朝他靠过来问。

　　“钟文心。”钟文心把书收起来，不太想和他多说话。

　　倒不是说对夏决的第一印象有多差，只是一个普通的同学，他没什么好评价的，他只是不想跟人打交道。

　　“你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偏偏夏决没觉察他的冷淡，继续热情似火地说。

　　“你知道食堂在哪里吗？”接着他挑了一个他觉得最有必要的地方问，“中午吃饭你可以跟我们一块儿去。”

　　“你应该还没有办饭卡吧？我借你。”

　　食堂在哪中午下课跟着人流去就知道了，饭卡到时候去特定的窗口办，至于跟新班级的一群人一起去吃饭，那真是绝对不可能。

　　“不用了。”钟文心说，拒绝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浇冷水，他不给对方留余地，之后人家也不会再来叫他。

　　“你都搞好了？真有先见之明！”夏决直呼牛逼，“下节英语课，我先回我位置去了，你有什么需要再叫我啊。”

　　“班主任没说让你照顾我。”钟文心刚才没在课上拆穿他，他以为这人就是嘴贫，现在一看他自己好像真的当真了。

　　“那个我随口说的，我东西不是放你这边了吗？也算是礼尚往来了。”夏决坐回去，指了指他那一堆书。

　　钟文心感觉跟他脑回路不在一条线上，索性也就不管了，按照经验开始适应新学校的新生活。

　　02

　　不过高中生的生活，除了新环境和周围又变成完全陌生的人，其他的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就连食堂都是一样的…难吃。

　　菜本来是不算难吃的，但架不住那几样来回吃，钟文心又有点挑食，排除完全不会尝试的菜，剩下的，就来来回回吃。

　　好在只在学校吃午饭，少吃两口菜晚上就能回家吃了。

　　早读过后，夏决放了一盒牛奶在他桌上，钟文心有些诧异，夏决吸着自己那一盒说：“特意给你带的，可好喝了。”

　　钟文心实在不太理解这人这种超然的自来熟，明明他根本没有主动找夏决说过一句话。

　　难不成是他身上散发着什么我好可怜的信息？不然怎么每次转学都碰上这样热情的新同学。

　　由于家庭原因，他几乎每年都要跟着家长搬家转学，时间地点全然未知，有些地方，他再也没有回去过，曾经有过交情的人，加了好友也只是在列表里躺着，偶尔给对方点个赞，也没有回应。

　　所以他不想再跟人建立关系，既然都是过客，又何必要互相了解呢？

　　明年今日，又会成为陌路人了。

　　夏决的同桌幽幽地开口，适时解决了钟文心一点尴尬，“我跟你同桌这么久，也没见你给我带过一次？”

　　“我不喝牛奶，你给他吧。”钟文心赶紧说。

　　夏决一听他不喝便拿回去了，“那你喜欢吃什么？我明天补一个给你。”

　　“……”钟文心不知道该怎么说，瞟了一眼夏决身后的人，同桌林述刚刚接过被赏赐的牛奶，口还没开又接着说道：“你不是还有上次买没吃完的棒棒糖吗？分他一根。”

　　“我看看还有啥味。”夏决一听有道理，从抽屉抓了几个口味放到桌面上。

　　“就葡萄的。”林述拿了直接给钟文心扔过去。

　　钟文心收进抽屉道谢。

　　晚上回家钟文心给林述发了信息道谢，林述回了个“在外头，他也在。”

　　钟文心便不给他发信息了。

　　按照老家那边的辈分林述算他表哥，就是十几年来只在过年的时候见一面，好友也是林述从过年抢红包的群里加上的。

　　林述见他在学校装不认识自己，也没主动来跟他说话，倒是晚上回来给他发消息，说夏决就是个人来疯，不理他的话过几天他就不烦人了。

　　可惜这次两人都预判失败，夏决还真就铁了心要跟新同学打好交道，一下课就要找钟文心说话。

　　先是问他之前是在哪读书，钟文心也不可能冷着脸不答应他，说了个市名，夏决马上就接听说过那个地方，“那边的粉是不是很好吃？”

　　“还行。”

　　这头一起就没完了，钟文心回一句，夏决自己能说几分钟，好不容易上课铃拯救了钟文心，一到下课夏决又叫他，“你还没说呢，你周末要不要出来玩？”

　　“有课。”钟文心随口扯了个谎拒绝，周末要上补习班这招百试百灵，基本上不会有人周末再来打扰他。

　　“周末也要上课啊？好惨啊——”夏决像是他自己也要上课一样，夸张地抱着脑袋哀嚎。

　　03

　　转到新学校已经半个月，钟文心一进教室就窝在位置上，任凭夏决怎么说也不移动一步，不论是去小卖部还是下去打球，就连走廊外边有热闹也完全不为所动。

　　夏决就去围观完回来跟他说，钟文心听着，那些对夏决来说熟悉的同学间的趣事，他却是在听陌生人的事一样，无法体会到其中的笑点。

　　“好吧，我跟你说还有一个好笑的，上学期有人来班上找林述送礼物，然后表白完才发现……”夏决突然想起同桌的糗事，直接就大方分享出来。

　　林述能听到他说的话，一听不对劲马上把零食扔回人家桌上回来制止他，“你有完没完了，一直打扰人家。”

　　钟文心问他：“发现什么？”

　　林述斜了他一眼，说你怎么还跟着他闹？

　　夏决以为在问自己，立马挣脱了林述的束缚把瓜讲完：“发现认错人了哈哈哈。”

　　“再慢点林述都要答应了哈哈……”夏决直接从座位上起来窜到钟文心那边的位置上去，“我短时间内回不去了，你可得收留我一下。”

　　林述见他不回座，想了想，也开始揭他的底，随便说了两件，就都是夏决装逼失败的糗事，比如带球耍了对手半天之后投了个三分球进自家的球框。

　　钟文心一听，感觉都能脑补出画面来了。

　　夏决一下就坐不住了，在跟林述互爆和投降各退一步之间纠结，但林述还在不紧不慢地罗列他的事迹，夏决脑子一热就直接把新同学的耳朵给捂上了。

　　“他看隔壁班的打架靠太近，结果被主任一块儿当共犯抓……”林述说着说着，就看到夏决捂人耳朵，而当事人直接懵了。

　　夏决同学糗事加一。

　　钟文心看到林述停顿之后就笑得前俯后仰的，确实，他这次也能get到笑点了。

　　但是他面上笑不出来，他有点尴尬，而且夏决的手心有点热，连带着他耳朵也热了。

　　“你笑吧……”夏决悻悻收回手，“完了，上课了，我想出去避避也没时间了。”

　　“你要回去吗？”钟文心也挺想出去避避的，这回他想挪窝了。

　　“嗯。”夏决猫着腰又回他座位上，一过去就小声制止同桌别笑了。

　　林述也想停，架不住太好笑了，何况他还是两边都知情的，他这辈子也没想过，这俩人能有交集。

　　钟文心打小就不爱跟人接触，他们一年见一回也说不上两句话，所以听到他转来这边也没什么波动，老妈让他照顾一下表弟，但他一想就知道钟文心肯定不会找他帮忙。

　　没想到这压根就轮不上他，夏决这个一号帮手直接就卡在他前边了。

　　他和夏决进高中就认识，这人别的不说，就是朋友多，几乎每个班都有他一叫就能出来的人。

　　而夏决是个很看眼缘的人，有些人他一看就想跟人家交朋友，马上他就会付诸行动，林述好像还没听他说过有人特意不跟他玩的。

　　这么一想，这俩人是火星撞地球了。

　　怪不得这么火花四溅。

　　04

　　经过捂耳朵事件之后，钟文心对夏决更加冷淡了，因为他意识到这人真的很随性，他不想给波澜不惊的生活增添那么多不确定性。

　　好在这次夏决好像也有所收敛，下课也不再只缠着他，又会离开位置去找人玩了。

　　殊不知夏决是在走廊跟朋友们纳闷，里边那个新来的怎么油盐不进。

　　林述混在人堆里，不发表意见，其余人就叽叽喳喳地就此聊起来。说钟文心一看就是只爱学习的，跟他们玩不到一起实属正常。

　　“不止你，好像也没看见他跟谁有交流，估计就是不想理咱们。”

　　“有没有可能，这跟他转学有关？学期中间忽然转过来，可能在之前的学校出了什么事？”

　　“啥事啊？打老师打同学？”

　　“你看他那样子像是能欺负人吗？”

　　“那就是被人欺负了。”

　　“牛牛聪明啊！”

　　林述看他们都一脸果然如此的神情，心想也拉不回来了，就让他们误会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唯一要紧的可能就是，夏决也可能当真了。

　　这周的体育课有小体测，有好几个项目需要两人一组互相记数，队伍一解散夏决就在人群里找钟文心。

　　钟文心就排在林述前边，体育老师说完自由组队他就回头看了一眼林述，林述马上靠过来问他跟自己一组吗？

　　“嗯，谢谢哥。”

　　“这有啥，夏决过来了，我帮你说。”林述看着夏决找过来，有种他是来拱自己白菜的感觉，明明都是同龄人，都是同学，怎么能弄成这个样子！

　　“你来晚了，他跟我一组。”林述故意用幸灾乐祸的语气说。

　　夏决了然，“有人跟你一组就行。”说罢他就去找班里落单的同学组队。

　　“逃过一劫。”钟文心松了口气。

　　“他挺好说话的其实。”林述说。

　　“我知道，我也不是对他有意见。”

　　“你就是不想跟人玩，任何人。要不是我们没那么点亲戚关系，你也不会理我一下。”

　　“哥，说实话我现在很庆幸你跟我一个班，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了。”钟文心真诚地说，以前也有同学出于善意帮他，他可以坦然接受，事后请人家喝饮料道谢。

　　但是夏决不一样，那不是请客就能还完的人情，他也付不出同样对等的感情，于是他选择逃避。

　　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

　　“真有那么要紧吗？其实你这样，他反而就更要想跟你玩。”林述站在双方立场感觉都说得通，这时候他作为中间人好像就可以为他们指点迷津。

　　“正常来说，不该讨厌我了吗？”钟文心这句问得也很真诚，他最近都有点百思不得其解了。

　　“这个我可能知道原因。”林述把他们猜测他之前遭欺负的事说出来。

　　钟文心有点哭笑不得，“不然你帮我和夏决说，已经求证过没有那回事。”

　　“有道理，就说是我现在问的。”林述点点头，“那你放学请我吃东西。”

　　“好啊，你要吃什么？”钟文心笑了笑，“不过事先说，我今天没带多少钱。”

　　夏决做完引体向上，下意识又找新同学的身影，那俩人测完了就直接坐在石阶上，你一言我一语，有说有笑。

　　而钟文心回教室之后，林述就来找他了，没说几句林述就把刚刚“求证”完的事告诉他。

　　“原来是我们多想了。”夏决说。

　　林述敏锐地感觉到，他听到这个并没有很开心，计划成效一般，林述却一下没想出是哪里出了问题。

　　05

　　周末晚上回家的时候有人开玩笑说了句，回去写作业，夏决就一直记着回到家，真的拿出了没做的习题册，进班群翻钟文心的名片。

　　点击发送好友申请。

　　无法通过群聊发起好友申请。

　　夏决不死心，又一次点开朋友圈，连背景图都是空白一片，只有一个头像孤零零地显示在上面。

　　真是不平易近人啊。

　　夏决去到学校就把笔都收起来，然后趁林述不在座位，装模作样地找了一番，随后找钟文心借笔。

　　钟文心桌上就有多的笔，他拿了一支递过去，夏决接过就埋头写了两节课。

　　把之前空着的题目都抄答案填进去了，笔芯也没用完，于是夏决只好换个思路，“你的笔在哪买的，很好写。”

　　“书店。”钟文心不明所以。

　　“哪家呀？我放学也去买两支。”夏决赌不是在这边买的。

　　“我之前买的了。”钟文心说，“你喜欢就送你吧。”

　　“那多不好意思，我还是买下来吧，我回去把钱转给你。”夏决图穷见匕，“我好像还没有加你好友，晚上回去加吧。”

　　“一支笔而已，不用给我钱。”钟文心哪里还能不明白他的用意，只是这次有点委婉。

　　夏决掏出五块钱扔他桌上。

　　钟文心看过来，他却已经拉椅子起身走出去，看背影感觉是加好友不成郁闷了。

　　但还是践行买笔论买了他那支笔。

　　钟文心的视线追随他穿过窗户，看他拍了一下在走廊看风景的男生左肩，然后迅速移到人家右边去，很幼稚的把戏，却让人一下就能笑起来。

　　晚饭时老妈问起在新学校适应得怎么样，钟文心才说是和林述在一个班，之后顺势又问今年还要搬家吗？老妈只说有可能。

　　“怎么了？交到新的朋友了？”

　　“没事，就是问问。”

　　钟文心微信好友还挺多的，光是同学都有几十个，只是分别来自各所学校。里面有的曾经和他是朋友，关系还挺好的，好到转学的时候依依不舍说以后用微信联系，然后时间久了，渐渐安静了。

　　他偶尔看看朋友圈，看到别人晒合照，以前是那些人，现在也还是。有的他参与过，有的他旁观过，现在都只能隔着屏幕看。

　　因此他不想再加以后注定陌路的人，曾经再怎么要好，也敌不过时间和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