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雾里》墨野扶光

8、第 8 章 闭眼

　　虫子在退，蝙蝠在散。以他为中心的区域，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只剩慌乱的蝙蝠环绕在他周围。
　　而身后，道玄几人看着眼前的场景，神色震惊。

　　“这谁啊？”道玄问。
　　“啧，别说话，是裴寂。”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他缓步走来——神情很淡，像是看她，又像是在看她身后。
　　每靠近一点，阴影下的眉眼更清晰一些，一惯的清冷，并不为周围的变化所动容。

　　纷乱思绪随他走近，慢慢消散。熟悉的清冷气息传来，提醒她眼前不是幻觉。
　　他看着她的目光，晦暗不明。

　　“你怎么会来这里？”林星和脱口而出。

　　裴寂看向她脖颈的伤口，眉头皱起，在距离她两米的位置，从她身侧走过。

　　林星和突然想起，他有洁癖，不喜与人靠近，更不愿沾染旁人身上的血迹与尘污。
　　她侧身，拿出纸巾捂住伤口。

　　他目光未停顿。

　　林星和看着他面无表情的侧脸，垂下眼睫，刚刚涌上来的雀跃，起了又降。

　　谁知，他突然停下脚步，侧眸看过来。
　　林星和心下一跳，有些懵，指尖按着手心，以为失落表现的太明显。

　　“跟上。”他说。

　　她抿了抿唇，松了口气，小步跟在他的身后，保持着一米的距离。
　　裴寂的背影，瘦削宽大，刚刚的疑惑再次涌上心间，入口处明明已被巨石门堵上。

　　“离我近一些。”

　　以为是听错了，她脚步顿住。
　　认识他到现在，他极少参加集体活动，就连座位都是他一人，从不让人靠近。
　　他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半步。

　　脚下，阴尸蝎疯狂的往缝隙中钻着。
　　缝隙深不见底，虫子密密麻麻，因他的走过，周围似乎变得太平，林星和快步跟上。

　　还未走到洞口，就看到道玄不可置信的目光一直盯着裴寂。

　　“这位小哥，你刚刚用的什么方法？”他忍不住上前追问，语气中带有一丝赞赏。

　　林星和竖起耳朵，也想听听怎么回事。
　　只见裴寂皱眉，拉开与他的距离。

　　道玄好奇闻了闻身上：“我臭吗？”

　　林星和嘴角隐隐弯起，她的目光被洞里的水流声吸引住，
　　打灯看去，洞的空间不小，正中央有个高台水池，沿着一条水道滑落在洞外的图腾区，她这下算是明白这么多阴尸蝎是怎么活下去的了。

　　而躺在地上的尸体，头骨都碎了。
　　洞口处，聚集了大量的蝙蝠和阴尸蝎，它们不敢进来，不知为何在洞口着急的盘旋。

　　远处躺在地上的丁议，看着已经平静下来，助理守在一边，帮他擦拭伤口。
　　一股异动从背包里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钻了进来——

　　“别动。”裴寂的警告声传来，林星和神经绷住，想到从尸体上拿走的包裹，那里可能真的藏有阴尸蝎。
　　背包从背上卸了下来，掉在地上。

　　拉开拉链，裴寂解开手上缠绕的黑色绷带，一圈一圈，落在背包的开口处。他的手指，修长分明，手腕青筋凸显，没有疤痕。

　　黑色绷带像掉入一个黑色深渊，搭在拉链边。
　　不一会，背包口处爬出几个阴尸蝎。

　　她后退了好几步。
　　道玄感慨：“丫头，你真是命大啊。”

　　林星和想起之前从尸体身上拿下来的包裹。
　　应该是那包裹里的。

　　“这什么东西？”道玄拿过背包上的黑色绷带，裴寂已经走开。他拉了拉，绷带在他手里，软，却又带着一点韧。“黑科技吗？”

　　林星和也不由的多看了两眼，这绷带，她从未见他解开过。

　　“诶，这位小哥，这什么东西啊？”道玄站起身就要追出去。

　　“等一下。”见背包也没阴尸蝎爬出，林星和将医护产品拿出来递给他：

　　“给丁议。”

　　道玄说了什么，她没在意听，目光看着手中包中的文件夹，顺手拿了出来：

　　「工作日志薄」

　　黄色外皮摸着很硬，时间久远，颜色有些深褐斑驳，似乎指尖稍微用力，就会烂掉。

　　上面还有一股腐朽的草木味道，像箱子里存放已久的书本味道。
　　她随手翻开第一页，上面几个血字，潦草又着急：

　　“任务失败，这里不是轮洄洞，千万不要摁下机关，前面是陷阱！！”

　　猩红的大字，在陈旧的纸上晕染。
　　林星和眼神一顿，想起那具尸体手指下的开关，难道不是让摁下，是阻止？

　　这么一想，她皱起眉头，抬头看了一眼洞窟深处——道玄几人站在远处墙壁边，不知在议论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喊，看了眼地上的尸体，想了想没出声。

　　如果真的有危险，陷阱在哪？
　　她站在原地，把本子装回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总觉得有什么也在看着她。

　　她加快脚步朝他们走近。

　　只是刚跑近，嘴里的字还未说出，她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

　　侧前方的石壁上，画了一颗树，两米多高，树上挂着一个太阳轮，而枝干卧着一条巨蛇，身子缠绕在主干之上，张着大口，牙齿巨长。

　　不知是不是刻画手法，它的牙齿，是凹进去的。
　　而树下跪着一群人，外围一圈火把，中间黑红色的人，像是在举行仪式。

　　“这是祭祀？”陈征铭问。

　　道玄摇摇头，凑近看了半天：“这应当是他们的信仰图腾。”

　　“又是蛇，又是树的什么意思？”

　　“不知道。”道玄顿了顿，随口说道：“是弈族的。”

　　林星和一怔，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这是弈族的？”陈征铭顺嘴问道。

　　道玄将灯光打到右下角，努了努下巴：

　　“这是弈族文，我在老太爷的手札里，看过一点。”

　　“那你来说说这几个字什么意思？”

　　“我老太爷都学不会，拢共那几个字，还是依样画葫芦，画上去的。”道玄拿灯晃了晃墙上几个字：“你以为这个民族的语言这么好学，都灭亡多久了。”
　　“能看得懂的，估计都被拉去研究了。”

　　林星和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
　　灯光下，她认出来了。

　　【生祭】

　　她妈妈教过她。
　　小时候，妈妈用笔在纸上画那些奇怪的符号，轻声细语的讲解着意思，她跟在后面描，那时候她以为只是游戏。

　　“怎么？”陈征铭好奇。

　　“我之前不是说了吗，这个民族。”他小声说：“有很多人在找，公家为啥下场呀？说明这东西不能碰。”

　　林星和抿了抿唇，心口直跳。
　　想起刚刚本子上的血字，两件事撞在一起，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们还是想办法离开这里吧。”

　　“等下。”陈征铭拿着手机后退：“我拍个全照，拿给考古系的教授们看看。”

　　“关键怎么出去？”道玄一筹莫展，目光看向裴寂。

　　只见他站在壁画前，不知在想什么，眉宇皱起。

　　这时，洞内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她转头看向光源，中央的出水池周围居然亮了起来。

　　“你们来这里。”陈征铭后退了几步，语气里隐着一层恐惧。

　　林星和凑了过去，水池中央的底部铺着一层石，灯光打上去，反射出荧荧白光，有些像白云母石。

　　水里，居然飘着一具女尸！

　　水流晃动，她的黑发像水草一般在水中流动，环绕。

　　一部分黑发，裹住半个面颊，看不清容貌，皮肤泛白透明，干皱地贴在骨骼上。
　　掌心托着一个长长的铁柱，顶端是一个凹下去的莲花灯盏。

　　“卧槽！”道玄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的尸体，越来越瘆人。”
　　“太晦气了，这衣服，一看就不是汉族！”

　　林星和没有搭话，盯着水中的女尸，有些紧张。

　　她绿色及腿半披风，像某种材料揉成的轻纱，裹在肩膀。
　　右眉侧画着一个黑色枝蔓。

　　这样的画脸和装扮，跟相册中妈妈的装扮几乎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她深呼了一口气，黑发下的那张脸，实在是……

　　但想到，会不会是妈妈……她咬了咬唇，决定掀开她脸上的黑发。

　　啪的一声，火苗窜起。
　　林星和已经伸出去的手猛地一顿，缩了回来。

　　道玄将打火机的火光，点在铁柱之上灯盏上。

　　“果然是长明灯。”道玄抹了抹手上的油脂，闻了闻，皱眉：“这闻着怎么像人油。”

　　林星和感觉有点恶心，她平定了呼吸，从背包抽出笔，想把那黑发挑开。

　　“别动！”裴寂警告，吓得林星和伸下去的手一哆嗦。

　　刚刚还在壁画前驻留的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看着水中的女尸，皱起眉头，眼底逐渐带着警惕。

　　“跟我过来。”

　　林星和看到女尸的脸，迟疑：“什么事？”

　　“出去。”他说。

　　道玄几人听到这句话，激动的抬头：“你知道怎么出去？找到出路了？”

　　裴寂看着她说：“拿出你的筹码，跟我过来。”

　　望着他转身朝壁画走去，林星和想起那天给他发的照片。
　　“牙齿”？

　　道玄来到她面前，催促着：“走走走，丁议那边，再不出去，要出人命的。”

　　她摸向口袋，被道玄追着赶着，来到壁画前。
　　“牙齿”攥在手里，林星和恍然大悟，那巨蛇上的牙齿凹陷，与手中的牙齿完全吻合。

　　她震惊的看向裴寂——
　　而他双手环胸，站在两米开外的距离，冷冷的看着她。

　　她突然想起，从他们进这个洞开始，裴寂就站在壁画附近。
　　记忆中，他也有一个跟她一模一样的牙齿，他为什么不用自己的？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道玄开始催促。
　　林星和来不及多想，踮起脚尖，将手中的蛇牙放在左侧的凹槽里，完全吻合，稳稳卡住。

　　啪——
　　右侧半空出现一道出口，有一丝天光照了进来，赶走洞中的阴霾。
　　尘雾弥漫，机关咔咔转动几声，便停住不动。

　　“这怎么出口弄在半空中，也没个扶梯啥的。”道玄吐槽。

　　陈征铭：“应该是机关年久失修，下面裂口处该弹出的梯子，卡住了。”

　　道玄快步走向助理那边，扶住丁议。

　　趁众人忙着照料丁议的间隙，林星和快步回到水池边。
　　她妈妈身上没有胎记，只要撩开女尸覆面的黑发，就能辨清容貌。

　　谁知，裴寂挡住了她的去路，冷冽的气息压下来。
　　林星和试着从一旁绕过，他再次挡住。

　　“干什么？” 林星和抬眼撞进他深邃眼底，又不自然地移开目光，“你不出去吗？”

　　“水里是假的。”说着，他手里亮出一把短刀，直接插入水中尸体的脖子上。

　　林星和震惊，刚想喊不要，就看到刀口处散出一些……黏土？
　　那些衣服如碎屑一般裂开，油润。
　　最上面像是一层白蜡，中间露出一层黄色的油性物。

　　她看了眼裴寂，又看向那层白蜡，有些像漆树生漆，这种东西干透之后形成一层致密漆膜，很防水。
　　听闻，马王堆汉墓的棺椁，便是靠生漆隔绝潮气，在湿墓里保存千年。

　　但她也不敢肯定是不是，因为也有可能是熬制后的的松脂。
　　只是……那层黄色的结块油性物质是什么？

　　林星和突然想到，道玄刚刚说的“人油？”
　　她抬头，视线来到女尸手中上面的灯盏。
　　尸蜡？

　　她皱了皱眉，后退了一步。
　　她想起西南一些古部族，有替身俑的旧俗。用俑代人，放在水潭或祭坛，吓退闯入者。

　　可如果只是吓人，为什么要给它点一盏人油灯？

　　她有些失落，但也有些庆幸。
　　这不是她妈妈。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看向裴寂。

　　“你怎么知道这个是假的？”

　　裴寂站在昏暗中，似乎与这里浑然一体。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女尸身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林星和，裴寂，你们快过来。”

　　丁议已经被拉出，最后一个道玄呼哧呼哧成功踩向洞口。

　　陈征铭在上面说：“星和你先上，栓紧了，我拉你上来。”

　　林星和看了眼裴寂，他隐在阴影里，丢下一句：

　　“不用等我，”随后朝黑暗里走去。

　　林星和不知他要干什么，走到洞口，接过陈征铭甩来的绳子，栓紧腰间。
　　再次看了一眼裴寂，他抬头，不知再看什么。

　　“抓紧了。”
　　林星和配合着，借力攀爬。
　　这时，石门的卡槽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去，这石门该不会要关上了吧。”陈征铭朝后喊道：
　　“道玄，别墨迹了，快来帮忙！”

　　林星和转身，想告诉裴寂快跟上。
　　目光扫过水池上方——

　　她本来只是随便看一眼。

　　然后她看到，水池的头顶上方，平铺的姿势，倒挂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绿色及腿半披风，裹在肩膀。

　　长发披散，竟与水池中的女尸一模一样。
　　黑发挡住她的半张脸。

　　林星和感到一股窒息，四肢忘了行动。
　　怎么头顶上还做了一个假的？

　　谁知，那女尸的眼睛好似动了下——

　　“别看，闭眼。”裴寂在身后喊道。

　　半空的绳子突然断裂，林星和还没明白发生什么，感觉一阵失重，头顶的陈征铭和道玄失去拉扯，一屁股坐倒在地。

　　随后她感觉腰身一紧，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托住她，鼻尖是熟悉的冷香，她下意识睁开眼。
　　裴寂单手抱住她的腰身，另一只手抓住绳子，荡在半空。

　　林星和不知所措，紧紧地抱着裴寂的肩膀，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他，甚至看见他的睫毛，脖颈间滚动的喉结。

　　她惊魂未定，无暇顾及这些。

　　裴寂快速的将手中的黑色绷带扔向灯烛上，随后说：

　　“出去之前，不要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