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夜繁花》唐跃跃

16、窥见 裴，这是裴

　　核动力装置中的热交换。
　　这本书的作者佩图霍夫，是前苏联著名的热物理学家，成果斐然，享誉世界。
　　每一个核工程的学生，都不会陌生。

　　秦姝玉只当是管家为了充实书架，随意买来的。
　　随手翻开来，神色又是一怔。

　　她的目光落在扉页，洁白的纸张上，有人用遒劲有力的笔画，写了一行字：
　　谨以此书为谢，望惠存。
　　裴。

　　这个笔迹，她见过的。

　　裴扶年每日坐在办公室里，签署的文件成千上百。
　　他落笔的轨迹和力度，和这书上一模一样。

　　这是裴扶年的书。
　　或者说，是他准备送给某个人作为谢礼，却未能送出去的书。

　　大约是管家或者保姆整理的时候，不熟悉书籍内容，放错了位置。
　　把主人的东西，放在了客房。

　　秦姝玉低头，盯着这几个字看了片刻。
　　合上书，放回书架上，默不作声回到椅子前坐下，心绪难平。

　　裴扶年要感谢谁呢？
　　某位和她一样，读核工程的学生吗？
　　为什么没有送出去呢？

　　她蓦然想起，初至衡遠那日，他亲自面试她，问题虽浅，却字字句句都是重点。

　　是因为，他曾经接触过吗？

　　秦姝玉晃了晃脑袋。
　　将乱七八糟的思绪晃出去，倒在柔软的大床上，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二十分钟后。
　　秦姝玉翻了个身，睁着毫无睡意的双眼，从床上爬起来。
　　走到书架旁，再次将那本书抽了出来，想要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烫金书封崭新干净，翻开来看，除却扉页，内里再无一字。
　　秦姝玉合上书，咬了咬唇，用力掐了一下掌心。
　　她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书架，将微微倾斜的一本普希金诗集摆正，重写将这本书插了回去。

　　整理好，她抬头看一眼挂钟，已经两点半了。
　　她转过身，站在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女孩。
　　穿着深色的职业装，高马尾依然青春年少，眉目清澈，像是尚未毕业的大学生。

　　莫名地，秦姝玉取下发绳，梳了头发，低马尾挽成发髻，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楼下，齐思行已经坐在沙发上等着，黑色西服，手里拿着一打厚厚的纸张，正一页一页翻看检查，显得十分庄重。

　　秦姝玉走到他旁边的沙发坐下：“齐助理。”

　　齐思行抬眼，将手边一份材料推给她：“再检查一遍，憋待会儿几位总监过来，和我们一同前往Reont公司，会见帕维尔·米罗诺夫先生。”

　　Reont公司是俄罗斯重要的原油出口公司，姿态很高。
　　衡遠三位部门总监上周已经乘坐飞机，提前来了莫斯科，沟通各项环节。
　　一切就绪，对方要求，签合同要裴扶年亲自出面。

　　而这位帕维尔·米罗诺夫先生，正是Reont公司的CEO。

　　秦姝玉接过那份资料，是今天要签署的协议中，一份重要的补充条款。
　　合同已经校对了几十遍，应当不会有问题，但多看一遍，总没有错。
　　秦姝玉拿起一支笔，学着齐思行的模样，一页一页翻看，一行一行校对。
　　看了大半，沉稳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渐渐响起。

　　两人一同抬头，看到裴扶年从楼上下来。
　　五月的莫斯科仍旧有些寒冷。
　　他黑色西装外面，披了件长款大衣，身姿挺拔，缓步走过来。
　　“他们几个到了吗？”

　　话音刚落，门铃响起。
　　管家透过可视对讲看了一眼，回头道：“裴先生，有三位访客。”

　　裴扶年微微点头。
　　齐思行当即招呼秦姝玉收起桌面上的文件资料。

　　三点十五，一辆黑色阿鲁斯·赛纳特停在Reont公司门前。
　　米罗诺夫年纪也不大，看上去三十多岁，金发黑目。
　　他亲自在门口迎接。
　　待裴扶年下车，便匆匆上前两步，热情握住他的手，开口是一句流利中文：“裴，多年不见。”

　　“好久不见，帕维尔。”裴扶年轻轻笑了一下。

　　米罗诺夫拍拍他的肩膀，推着往前走，笑道：“看到你，我就想起以前在中国读书的日子，没想到咱们会以这种身份相见。”

　　裴扶年话不多，却很给面子：“你年少有为，我还要多多仰仗。”
　　米罗诺夫笑道：“我仰仗你还差不多……”

　　两人闲聊，其他人跟上，很快进了会议室。

　　秦姝玉压低声音，问齐思行：“他们认识？”
　　齐思行摇头：“我不知道。”

　　他眼底也有一丝迷茫，但专业素养让他维持住温和的笑容，未曾流露出丝毫异样。

　　秦姝玉笑容同样标准。

　　会议室内，双方分宾主坐下。
　　刚才还笑语连篇的米罗诺夫像换了个人，神色正式了很多，谈起条款态度强硬，隐隐约约还是想让衡遠再让一步。

　　“裴，我们是老朋友，我不会骗你，你再让利一个点，我可以酌情每年多给你们一些份额……”

　　裴扶年神色温和，却同样寸步不让：“合同既已谈好，我希望你能信守诺言。”
　　“帕维尔，”裴扶年语气不咸不淡，神色平静，望着对方的眼睛，“你知道的，我从来不讲私情。”

　　米罗诺夫悻悻摸了下鼻子，还想挣扎，想要在其他地方再争取一些利益。
　　但不管他说什么，裴扶年的答案都只有一个“不”字
　　最终，米罗诺夫还是败倒在裴扶年温和而坚决的神情下。

　　合同条款逐条过了一遍，双方无异议。
　　但是合同并未就此签署。

　　时间已是深夜。
　　米罗诺夫起身，打了个呵欠，对助理交代了几句，转头道：“明天上午九点钟，我会派车接你们去矿场，在西伯利亚地区。”

　　他的目光落在在场唯一的女士，秦姝玉身上，笑容轻松：“美丽的女士，请穿厚一些。”

　　秦姝玉礼貌点头：“多谢提醒。”

　　回程的路上，汽车开了暖风，温热的空气十分舒适，秦姝玉有些困倦，轻轻靠在车窗上。
　　从早上起床到现在，跨越五个时区，已经快二十个小时了。

　　她的目光不由看向裴扶年。
　　这么久的航程和工作，他神情已久从容淡定，不仅没有疲态，更没有丝毫焦躁不安。

　　裴扶年察觉到她的眼神，侧目看去，见她雪白的眼皮隐隐落下，快要盖住瞳孔，乌黑的睫毛在灯光里落下两片阴影。
　　困成这样，却仍是目不转睛盯着他。

　　他莞尔，轻轻笑了一下，问：“困了？”

　　秦姝玉脑子有些混沌，不知不觉间问出口：“裴先生，你不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