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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十九 人格的固合1 1
在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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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X市奔波数天,当艾力疲倦睡下后,再度醒来的就是文安伦。
文安伦依旧带着她,回到慕骄阳的研究所里。
尽管他什么都没说,但章消玉知道,他信任慕教授。
研究所依旧还是雪白的墙,明亮的白炽灯,一直安安静静。进入时,章消玉还看见了睡莲小姐姐和金银花爷爷,他们都在晒太阳。
“其实住在这里也不错,内心一片平静。”她忽然有感而发。
俩人穿过小花园,往有白山茶,白玫瑰和桂花的花园去。棋盘还停在那里,文安伦坐下,继续和自己对弈。
章消玉问:“安安,你还记得这几天的事吗?”
文安伦摇了摇头,“你知道的。我总是失落时间。”
“但现在,你不必再惶恐不安。你只是一时睡着了,艾力代你出来而已。你已经知道了原因。”她安慰道。
文安伦拈着棋子一顿,轻笑道:“也是。现在,我不必再惶恐。”
他下棋,她把和艾力查到的一切告诉了他。
“安安,19年的7-9月,大部分时间,你都不记得吗?”她恳切道:“你再想想。”
“真的不记得了。”文安伦摇头。
“你再想想好么?”她蹲了下来,在他身边坐下,双手和脸伏在他膝上,像一只柔顺的小猫。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还有一丝水光隐于眼底。他知道,她一向是个坚强的小女人,但现在,她却想要哭了。
文安伦叹息,“我隐约记得,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画画。”
章消玉眼睛一亮,再度捧出她那个厚厚的本本翻开,开始细细地问,细细地记录。
他看到,她给每个人都开了专门的档案。有艾力的,有他的,有亚伦的。
直面每一个陌生的自己,对文安伦来说是恐怖的。他不知道,自己的皮囊下,究竟有几多张不同的脸。哪一个自己,又会拿起屠刀,将刀尖对准他最在意的人……
可是,章消玉比他还要疲倦,即使她从不说,但他知道她很累。
他轻抚她的脸,喃喃:“小玉,你喜欢艾力吗?他,只有他能给你简简单单,清清白白的爱情。”
“文安伦,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章消玉生气了,蓦地站了起来。
他见她转身要走,急得拽紧了她的手,“小玉,别走。别离开我。”他几近哀求,那么卑微。
她没有转过身来,但她说,“艾力再好,可是,可是他不是你啊!我爱的只有文安伦一个人而已。”
“是我不好。我把事情搞砸了。”
章消玉吸了吸气,转过身来,轻轻偎进他怀里,“你只是太累了。”
被当成嫌疑人,这么重的枷锁压在他身上,他再无坚不摧也累了,更何况他本来就是一个极度脆弱的人。
***
“安伦!”一声尖叫,章消玉坐了起来。
她本能地伸手去摸他,可他不在她身旁。
更深露重,他的位置是凉的。
“安伦!”她急得下床去找他,摸不到灯的开关,还把自己摔倒在地。
钻心的痛自脚踝处传来,她嘶一声,黑暗的房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声音。
她鞋都来不及穿,跌跌撞撞跑出去找他。
却在客厅的窗台前见到了他。
他正要翻身跳下去。
下面是二楼!
“安伦!”她惊惧,猛地扑了上去。
他又梦游了!
可是她没有抱牢他腰,他一个灵活的转身,躲开了她的拥抱。
月色正亮,落在他身上,也照亮了他手上拿着的东西。
是一根木棒。
“安伦?”她轻喊了他一声,见他没反应,她大着胆子,往他身边走。
突然,一阵风涌来,是他抡起木棒向她扫来。
她尖叫着跳开,但腰侧还是被他打到,疼得她摔倒在地,头磕到了桌角。
一阵甜腥涌上喉头,她眼冒金星,头一沉,意识陷入昏迷,最后的余光里,她看到他拿起木棒朝她头部打来……
“啊!”她尖叫,举起手挣扎,却被人按着。
“小玉,醒醒,小玉!”
她睁开眼睛,右眼很疼,疼得几乎看到的画面都是糊的。
她头也很疼,抬手一揉,后脑勺起了一个大包,还包了好大一圈纱布。
文安伦很懊恼:“是我不好……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醒来就看到你倒在桌脚边,还流了一身的血。我……”
慕骄阳轻敲了三下门,推门进来。
文安伦的话便断了。
章消玉连忙安慰他:“没事没事。我就是半夜起来倒水喝,走到客厅滑了一跤,把头摔破了。”
慕骄阳挑了挑眉,眼神犀利地看向她。
她眼睫一颤,覆了下去便不说话了。
在读心神探面前,说多错多。
那根木棒还放在沙发脚上,章消玉一抬眼,就看到沙发靠被打破了好几道口子,棉絮飞了出来。
慕骄阳早发现了,只是笑了笑,道:“你们玩得这么激烈?悠着点吧。”
他没有说破,章消玉很感激。
“谢谢你。”她垂着眼睫说道。
“谢我救了你小命吗?”慕骄阳眯起眼笑,“刚才是我亲自给你打的麻药缝的针,美容针,不会留疤,感谢明珠吧。”说着对身后的小尾巴招了招手,“珠珠,过来papa这里。”
明珠“嘤嘤嘤”地过来了。
章消玉一脸问号。
慕骄阳说,“每次做实验,包括危险系数较高的开颅手术实验,都是珠珠上。所以,我练得一手开颅,缝合的好技术。”
章消玉:“……求珠珠的心理阴影面积。”
文安伦见她那搞怪模样,忍不住闷声笑。
她一怔,然后双手贴到他脸颊上,说:“笑笑多好。你笑,特别好看呢!”
慕骄阳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他挺沉默的。
章消玉趁着自己大脑还算清醒,问道:“慕教授,你之前说过‘李民囚禁的女人身上全部出现过冰锥穿刺、重物撞击这个虐待模式。’那被他囚禁且死去的女人呢?她们身上所呈伤痕如何?”
原来,她也注意到这一点了。真是有极好的逻辑推理天赋啊,可惜,她不肯放弃绘画事业。慕骄阳看向她,道:“你很聪明,都推理到了。死去的女人很奇怪,分为两类,一类是从没有出现过这种特殊虐待造成的伤痕;另一类是出现过了同样的伤痕,且手法和郎小真身上的差不多,可以肯定是同一个人做的,这个虐待模式,也在李民囚禁的活着的女受害者身上出现;更为重要的一点,都是以三四年的时间线做分割。三四年前的死者身上有冰锥穿刺,和重物撞击类伤,即17-18年的死者,或者更早于17年的死者有这个伤,18年后的死者没有被实施这个虐待模式。但活着的受害者身上有,不分时间段。”
“小真姐是17年失踪的……19年死亡。”章消玉咬了咬唇。
“是。她在这个虐待模式里。”慕骄阳点头。
文安伦看向远方,“17-19,我基本上都待在夏海。我的嫌疑依旧最大。”
依旧是一个困局,无论走哪步棋,都走不出困局。
谁又是背后的下棋人?!
“李民案和多起杀妻案,警方打算怎么处理?”她又问。
慕骄阳答:“多起杀妻案,是道德的沦丧,造成极坏的社会影响力,所以上头会以所有丈夫以及李民伏法作结案。这是面向社会大众的官方说法。至于内部,我们会一直追查下去,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凶手。”
“小玉,你先出去溜溜橙子。我和慕教授单独聊一会儿。”文安伦将橙子和遛猫绳放到了她手里。
她看了他一眼,只好乖乖离开。
2
“我昨晚梦游了。我不记得我做了什么。但我知道,小玉的伤,不是因为摔倒。”文安伦开门见山道。
文安伦:“我不想伤害她。也很怕我真的会做下令我悔恨终生的事。慕教授,我想自首。”
慕骄阳笑了一下,“自首你杀了人?杀了郎小真?”
文安伦眼睛一黯,痛苦不堪:“我甚至怀疑,就是我亲手杀了郎小真。”
“哦,怎么杀?杀人,是需要一个过程的。凶器是什么,在那里杀的。”慕骄阳挽着双手问道。
文安伦痛苦地摇头:“我不知道……”脑海里莫名地闪现一些场景……他在海里,他潜水,靠近郎小真,然后将蓝环章鱼放到了她身上……他知道,她有每月必须进行一次潜水的习惯,她爱潜水这项运动,也会在每月的20号去潜水,雷打不动。所以,她这一生,都生活在离海最近的地方,在澳洲时是这样,在国内依然是这样。
慕骄阳问得非常直接:“你有和郎小真上床吗?”
“怎么可能!”文安伦暴躁地跳了起来,“简直不知所谓!”
“她是我亲妹妹,我怎么可能!”
“简直恶心!”
他怒目而视,清透的瞳仁如猫般凝起,是生气到了极点的表现。
慕骄阳读过微表情课程,知道他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文安伦很郑重地回答:“我以我生命和人格起誓,无论是我,亚伦,还是艾力,都不会做如此禽兽不如的事情。”
“慕教授,你、你们警方不要在小玉面前问这种问题。这会使她很难过,她已经很不容易了。”
慕骄阳说,“我答应你。”
慕骄阳说,“我想让亚伦出来。”
文安伦有点为难,“他拒绝。”
慕骄阳在心里分析了一遍,才说:“他对我们所有人都刻意回避。他不想隐瞒,更不想欺骗我们,所以他情愿连消玉都不再见。”
慕骄阳突然张开了五指,光从他指缝间游走,文安伦视线被光吸引,他被强行催眠。
“小小力。”慕骄阳用坚定却温和的语气说道。
一条拉布拉多犬从文安伦的脑海里跑了出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生动,活泼可爱的一条拉布拉多犬,它亲昵地围着他转。
慕骄阳的声音响起,“小小力,将亚伦带到光亮里来。当我数到三,亚伦走到光亮里来。”
亚伦被一股外力猛地扯了出来。
他自黑暗深渊跌出,落在光明里,如被万道太阳利刃灼烧,令他不安。
慕骄阳问:“亚伦,你是文安伦黑暗内心的投射,你是他,又不完全是他,你是他的黑暗面。亚伦,19年7-9月这段时间,你到底在哪里?见了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亚伦很抗拒,他痛苦地抱着头,眼睛紧闭,不肯回答任何问题。
慕骄阳换了一个方式问:“如果这个心结你不解开,文安伦永远无法完整,你也难以和他融合。你会像一个孤魂野鬼,在世间游荡。亚伦,告诉我,蓝环章鱼有什么秘密。”
“蓝环章鱼……”他喃喃。
慕骄阳松了一口气,他终于肯答话了。
能答话,那他和他就还有沟通的机会。
亚伦头很痛,“我好像养过一只蓝环章鱼。”
慕骄阳说,“在夏海吗?还是在澳洲。”
“我不记得了。”亚伦很沮丧,“我不是要骗你。我真的没有一点印象。”
慕骄阳突然厉声道:“你曾和消玉说过,你在海边木屋养有一只,你还抚摸它。可是我要告诉你,当时的情形,你抚摸的是空气,或者说只是空的玻璃鱼缸。证据不会骗人,”他将一条手机视频放给文安伦看,“是消玉当时录下来的。你对着空的鱼缸说话。蓝环章鱼呢?去了哪里?”
慕骄阳对亚伦使用了“镜箱”疗法,让他分清虚幻和现实。
亚伦“啊”的一声尖叫,他终于看清了,那个鱼缸里没有蓝环章鱼……
他的指尖在颤抖。
他颓败而无助:“慕教授,我真的记不起来了。”
他现在非常痛苦,精神产生了极大的扭曲,慕骄阳知道,不可以再逼迫,不然,他会产生分裂——当他的人格对自我产生质疑,当他到了无法忍受的压力的最大临界点,他会分裂出全新的人格,亚伦会永远消失,这一次出现的,不知道会是谁。
慕骄阳给他做脱敏治疗。
他渐渐从痛苦感知里抽离。
慕骄阳的声音变得醇厚温和:“亚伦,好好想想吧。19年7-9月,你到底在哪里,做了什么?这不仅仅是为了文安伦,还是为了消玉。你很爱她,你不会希望她陷进痛苦里。你就当为她。”
没有什么,比爱一个人,更有力量。
果然,亚伦变得安静。
他闭起眼,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想,最后给出的只是一个答案:“我好像在画画。”
“有没有时间证人?”慕骄阳问。
他艰难地摇头。
“你还能想起什么吗?例如一个你没有在意过,但其实一直在你身边出现的人和事,甚至一个符号。你仔细回想。”慕骄阳轻声说一、二、三,带他回到时间的隧道,随着记忆之河,不断地溯回。
一个身影突然出现!“等等!”他喊。
慕骄阳醇厚的嗓音变得更为温和:“回到你感应到的那个点。那个点很光,很亮,亮得可以照亮一个人。你看到了什么吗?那个人穿着什么衣物呢?他脸上可有什么特征?”
“不行,我还是看不见他的脸,是……是个男人。给我熟悉的感觉。可是光笼着他,我看不清他模样。”
“不急,你再退后一点,你可以看清他领口的地方,我们慢慢来。”慕骄阳开启瞬时回忆法,一点点引导他去回忆。
亚伦有点急,“我好像看到了一个符号,可是很模糊。”
“怎么样的呢?是动物吗?”慕骄阳说,“或许光没有那么亮了,你眼睛慢慢适应,现在是什么时辰,天黑了吗?”
“好像是晚上了。我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我走过街巷,然后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他说了声对不起,我刚好看到……”
他仔细回想,“看到他领带的中段别有一只章鱼胸针,是……是蓝色的!”
亚伦猛地惊醒。
慕骄阳暗吸了一口气,“你看清那个人的脸了吗?”
亚伦摇头,神色沮丧:“没有。”
“那具体时间记得吗?”慕骄阳再问。
“好像是19年,7还是8月……”他很努力回想,脑海里出现了一间酒吧,酒吧的招牌有一朵蓝色妖姬。那家酒吧好像就叫……对,叫“蓝”。
是一家潜水俱乐部的附属酒吧。他喜欢潜水,所以是那里的会员。最后,他只能确定是这两个月中的某一天,在X城去了那个酒吧。而且,那天他喝得有点醉。
慕骄阳对他进行再催眠,“那个人,你仔细感受,他是不是在说话。”
亚伦闭着眼,那个模糊的人影在说:文安伦,游戏开始了,回到夏海,然后自己开车去S市。
他蓦地惊醒。
他把知道的都告诉了慕骄阳。
慕骄阳安慰他道:“别急。会员制的会所,必定有电脑记录。我们会找到线索的。”顿了顿,又说,“不过你去过S市对你不利。毕竟郎小真被抛尸S市的海里。”
3
突然,“嘭”一声,一个小软团子摔了进来。
章消玉抱着头,疼得不行。她想偷听,听不见,贴着门越贴越紧,结果就滚进来了。
她抱着头,愣在那。她那模样实在是傻得可爱。亚伦走过去将她抱起,待他在椅子上坐下时,依旧抱着她,轻声细语:“你还有伤,别皮了。”
该说的话已说完,慕骄阳带着珠珠离开了。
临关门时,慕骄阳转身回望,本来他应该让亚伦退回到黑暗里去,可是他犹豫了。想了想,他将门合上。
“我们干什么?”章消玉还没发现是他。
亚伦愣了愣,道,“你想做些什么吗?”
手机“叮”一声响,她想去摸裤袋里的手机,可是一弯腰,背就疼得厉害,她嘶一声,被他按住,他说,“我来。”
他手修长漂亮,是一双艺术家的手。很白,还很有力量。他手勾到她衫底时,无意中触到她腰部紧致的肌肤,她脸就红了。
亚伦没有察觉她异样,又把她衣服扯了扯,盖住小肚子,然后手从侧袋里伸了进去。
“痒,”她红着脸扭着腰,双手挽住他颈项,唇已经贴了上来。亚伦懵了一下,克制地只是亲了亲她唇角,把手机拿了出来,“喏。”
她嘟嘴,轻哼。
半天见他没反应,又哼一声:“真不解风情。”
他耳根红了,只好俯下身来,亲了亲她鼻子,“看看。”
章消玉将手机打开,邮箱提示有新邮件。她把邮件打开,看到高清的照片时愣了一下子。原来艾力把她的邮箱也报给对方了。照片取的角度非常美好,打光也很好,将她和他衬托得那么梦幻,梦幻到近乎不真实。也美得不真实。是她和艾力的合照。
亚伦眸色一黯,说道:“你还挺喜欢艾力。”
章消玉咬唇,他不应该质疑她对他的感情。
这样子,只会令大家难堪。
章消玉从他怀里离开,说:“我去给橙子舔点羊奶。它好几天没喝,也馋了。”
一听有好吃的,橙子喵喵叫。
亚伦讨厌这样无理取闹的自己,可是内心深处明白,那不过是他将文安伦不敢提的事,把文安伦的坏脾气发作了出来。
他走到镜子前,看到的脸和文安伦看到的是同一张,他抬手按在镜子上自语:“我就是你的坏脾气,对吧,安伦。”
章消玉离开了很久。
等她回来时,月亮挂中天去了。
她甚至没给他带吃的,可见是真生气了。
亚伦觉得心口闷得痛。他捂着心口,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写字。
“你怎么了?”章消玉一进来,就察觉到他不对劲了。
“没什么。”亚伦继续写。
“你吃了么?”她问。
他轻轻摇了一下头。
章消玉走过来,才发现他写得一手极好的毛笔字,瘦金体,是李商隐一首情诗《无题》: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她心念一转,仰起头来喊:“亚伦,你是亚伦。”
他点一点头。
章消玉又沉默下去,彼此都沉默,最后她说,“我去给你煮碗面。”
她要转身,被他握住了手腕,“别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