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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终于,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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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黑下来的时候,幸生接到了铃的电话。
“我在那个地方等你。”她说。
他挂上电话,看了看表,动身前往。
约好的地方是幸生儿时常去的小公园。熟悉又陌生的风景让幸生心里涌起一股惆怅。
从左往右数的第三根钢筋管,他躬身钻了进去。
幸子抱着腿坐在里面。他在她身边坐下。
“跟那天一样呢。”铃的笑容有些落寞,“你看。”铃抬起手来轻轻触摸钢筋管的内壁,思绪仿佛回到了六年前那个潮湿炎热的夜晚。
那个晚上,美丽的母亲跟别的男人走了。
“那天,幸生哭得好厉害。把我吓坏了。”温和的语气淡淡地叙述往事。硬生生将封藏已久的过去推到幸生面前。俊美的脸上浮现出苍凉。
“一切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所以,也想在这里结束。”应该甜美的脸上落下疲倦,“那一天,幸生就是在这里抱我。”
十四岁的两个孩子都还未经人事。在那一天两具稚嫩的身体却互相需求。
那时身体里极度的严寒,是铃用体温拯救了自己。因为知道了真相而坠入地狱的那一天,是铃的温暖将自己拉了回来。
“那以后,幸生就再也没有抱过女人了吧。”铃静静地说。
幸生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做声,“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去了一趟青森。”
一句话让幸生警觉起来,“你去那里做什么?”
“没有想到幸生的爷爷竟然是当地那么位高权重的人物。”铃没有理会幸生的问题。
“不过是拿钱砸出来的。而且,那个人不是我爷爷。在他眼里,在那个家眼里,我根本不存在。”冷漠下面是暗涌的痛恨。
铃却突然换了话题。“小的时候看着幸生的爸爸妈妈就会觉得很羡慕。两个人都那么漂亮,而且两个人那么恩爱。虽然觉得很奇怪,但也没有在意,因为那两个人长得那么像。”铃停下来,望着微微颤抖的幸生,从兜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旧照,递了过去,“两个人拥有着那么相似又那么美丽的脸,是当然的。因为那两个人是孪生姐弟。”
无法释然的痛,无法丢弃的过去,最终无法逃脱必须面对的命运。
抖动的手接过照片。照片上美丽的少年和少女极为相似的脸上挂着纯真幸福的笑。雪白纤细的指尖缓缓划过指甲大小的面容。心在滴血,泪却早在六年前的那一夜干涸。
毫无血色的俊秀面庞笼罩着让铃心疼的哀伤,“没错。我是不该出生的孩子。”轻轻地,像是已经屈服,“在我身上流着的,是的血……”
“一直以为幸生不愿意抱女人是因为母亲的背叛。而事实上并不是那样,对吧。”铃的脸上现出自嘲。
“母亲她……并不是丢下我们跟别的男人跑了……是为了我,为了父亲,才被那个人带走的。”幸生瘫软下来,缓缓道“铃应该也知道吧,我的父母是有先天性心脏缺陷的人。”
“嗯。”铃点点头。
“两个人是那个人的侧室生下来的孩子。很小的时候就被诊断出先天性心脏萎缩,心脏只有正常人一半大小。由于从小体弱多病,一直呆在家里,两个人除了对方就没有其他的朋友。也难怪会相爱。明知道是姐弟,明知是不能被允许的感情,但或许对那两个人来说,从生下来开始就只有彼此。于是母亲在与家里决定的对象订婚的前夕,和父亲私奔了。”
“一个是少爷,一个是小姐,竟然在这样龙蛇混杂的东京生存下来了。或许东海堂家那帮家伙,都觉得吃惊。”
幸生沉默了。
良久,“到现在我也不能明白,为什么会生下我。明知道不可能生下健全的小孩。明知道……”幸生垂下头,不知是怨恨还是疑惑。
“生下我以后,母亲的身体就越来越弱。再加上给我治疗的费用也加重的家里的负担。初二的时候,身子本来就很虚弱的父亲因为过度的操劳倒下了。”
“于是那个人出现了,撕破了父亲和母亲努力在我面前维持的幸福童话。永远不可能忘记,那个人充满鄙夷地望着我的神情,仿佛我是这个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也难怪,谁叫我是东海堂家最大污点活生生的证明。他丢下一笔钱,说只要母亲愿意跟他回去嫁人,钱就是我们的。那个混蛋,只为了交结权贵,连自己的女儿都可以毫不眨眼地牺牲!”幸生握紧了拳头。
“所以母亲走了。为了我跟父亲能够活下来。”
铃回想起那个夜晚,回想起拥抱自己的那副冰冷的躯体。
“可是父亲还是死了。”他的声音变得空洞,“母亲也死了。”
十几年来,幸生第一次跟自己说这么多话。他不动声色的叙述,反而让铃觉得悲伤。她握住幸生已经冰凉的双手,突然扑入他怀中。“幸生,抱我吧。像那个时候一样,最后一次。”
怀中的温暖驱走幸生眼中的阴霾。他淡然一笑,如秋月般透明,“铃……谢谢你。”
“不可以吗?”被幸生修长的手臂环抱的铃发出略带哭腔的询问。
“铃,你知道的……”
“就算用这个也不可以吗?”
幸生望着铃可怜巴巴地递过来的安全套,忍不住笑出了声,不禁更加用力地抱紧怀中的人儿,“铃要乖乖地谈个普通的恋爱,乖乖地找到普通的幸福,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或许铃也跟自己一样,从那一天起,拒绝长大。
“我不要!”倔强地,任性的,无奈。
缺乏温度的手指划过布满泪水的脸颊,轻抬起女孩的下颚,深邃的眼神不再空洞,弥漫着铃难以看懂的眸中感情,“你要。”温柔却严厉,“铃,我要死了。”
已经知道的真相实实在在地穿过空气直透耳膜还是让她难过得窒息。
“不会,不会。现在的医学不是很发达吗?”欺人,只是为了自欺。
“我自己的身子,我最清楚不过。”
“真的……那么严重吗?”铃紧皱着秀眉,只求一线希望。
幸生给了她一个轻松的笑容,“不要难过。对我来说,并不是那么难过的事情。”对死,早已经不再恐惧。既是必然,又何必惊慌?
铃不再说话,低头环首。幸生知道她在努力地接受。他耐心地等待这。
“那,千堂呢?他还不知道吗?”不知过了多久,铃再次开口,声音听起来冷静了许多。
幸生摇摇头,“我打算就这样离开。”
“离开?去哪里?”铃睁大了眼睛。
“往南走吧。找一个小城。然后……”
“然后一个人在那里等死?”铃生气地抢过话,“为什么不在他身边带到最后一刻?”
幸生给了她一个深沉的笑容,“所谓的心脏衰竭,死起来并不是个缓慢的过程。而是突然某一天就倒下了。又或者突然有一天睡着了就不再醒来。幸子有过这样的经历吗?重要的人,毫无前兆地突然在自己面前死去。”
她摇头。
“我有过。所以,不想让仁也有同样痛苦的经历。”语气平静,是因为早就做好了决定。
铃叹了口气。抬起头,语气郑重,“幸生,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那个约定还算数吗?”
幸生眼中流露出疑惑。
“放心,我不会再做不讲理的要求了。”
幸生点点头。
“能不能把你的最后,给我?”她眼里是他从未见过的认真,“如果一定要离开,能不能带上我?”
心里一股暖意,稍稍考虑,最终点点头,“作为交换,铃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
“我死了,铃不许哭。”
不争气的眼泪再次涌出眼眶。
他像个哄小妹妹的哥哥,轻轻拍着她的肩,“真是的,该不会想今天把眼泪全哭掉吧。”
她抽泣着,“什么时候走?”
“昨天就应该走了……”一贯冷峻的面孔掠过一瞬的忧伤,“过了周末吧。周末的约会,仁好像很期待的样子……”
“约会啊……”铃终于破涕为笑,“对幸生来说,还是第一次吧!”
亲昵地拍上她的后脑勺,“要你多事!”迟疑了一下,“如月那边,我走了以后你可以把全部都告诉他。免得那家伙为了我单身一辈子!”
铃点点头。“千堂呢?”
“仁那边,我希望你们能帮我保密。”
“你要瞒他多久?”
“如果可能的话,永远。”
“告诉如月,却不告诉千堂吗……我知道了。”铃沉思着,“可是,瞒着他,反而会让他永远也放不下。你就不怕千堂为你守身一辈子?”
月光下,少年近乎华丽的脸孔浮现出温柔的笑容,旷世地凄美,轻而易举夺取任何人的呼吸。
深黑的眸中流转出从未有过的情愫,薄唇轻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