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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猎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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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的食物一点也不香了。
“这个盟约要怎么解除?”
“很简单。要么你死,要么我亡。”大祭司冷冷瞥了他一眼,说,“最初献上供奉的那个凡人会成为初代大祭司,这个职位由他的女子世代相传,直至血脉断绝,无人供奉为止,神灵便可重获自由,返回仙界。”
这有点麻烦。
大祭司一家极其能生,传到现任已经是第六代了,流风回雪怀疑半个山风之城都是他们家的血亲。
“就不能使用非常手段吗?”他毫不顾忌,当着大祭司的面提出询问,使得身边的巫祝悚然一惊。
但是大祭司不动声色:“你可以试试。神灵不能违背誓约杀死自己的祭司,你要是能干掉我,就是有史以来头一个打破常规的。”
话音刚落。流风回雪抓起割肉小刀横在大祭司的脖子上。
可是大祭司目空一切,毫不畏惧。流风回雪见吓不到他,便微微一笑,把刀子收回去了:“还有别的方法吗?”
“你还可以死。倘若你被别的庇护神杀了就能摆脱契约;按照沃土的规矩,庇护神死了,大祭司也要随之殉葬,到那个时候,咱们两个全都解脱了;而且,一旦山风之城失去庇护神就会遭到毫不留情的屠戮,到那个时候,整个山风之城的百姓就会跟着我们一起解脱了。”
居然如此严重。
一时嘴馋,就要用无尽的寿命背负一群人的生死,流风回雪顿感心情低落,什么也吃不下了。
“风君最好多吃一些。马上就要召开拜神会了,你的子民不想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庇护神。”
流风回雪有些烦躁,但是忍住了,面无表情的往嘴里塞东西。
啪啪啪啪。
走廊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对方大概穿了硬底的木屐,导致每一次落脚都像是拍打在光滑的石板上那么响亮。
侍奉流风回雪的祭司穿的都是丝绸和羊毛做成的软底鞋,走路的时候低眉顺眼,悄无声息,绝不会像来者那样撒腿飞奔。因此,他猜测跑进来的是外面的低阶神侍,既然可以一路畅通无阻的跑到宫殿深处,那么,不是身份高贵就是肩负了紧急使命。
脚步声在门外消失了。
片刻之后,一位侍从急匆匆走了进来,先给流风回雪行礼,然后向大祭司行礼,说:“小祭坛那边派人过来了,说有十分要紧的事情求见大祭司。”
“应该是举办拜神会的占卜出结果了。”巫祝提示。
“微臣告退。”大祭司躬身行礼,临走之前还要铁着脸嘱咐一句,“风君,您已经有三十年的时间未曾亲政了。微臣希望您尽快担起职责,不要在吃饭睡觉上面浪费太多的时间。”
等他一走,流风回雪就把餐刀横放在盘子里,示意自己已经吃完了。
“今天要做什么事?”他询问巫祝。
虽然还在养伤期间,但是,大祭司给他安排了许多不用耗费体力脑力就能完成的事务,其中大部分事项都是接见大小官员以及他们家的老小。他只要精心打扮,坐在神座上微微点头就好,甚至不用开口说话。
“按照大祭司的安排,您要去猎场活动一下身体,然后接见一些武将。”
“知道了,更衣吧。”
侍从们鱼贯而入,把桌面上的餐具全都撤走了。然后,另外一拨侍从捧着衣服首饰走了进来,开始给流风回雪更换外出的着装。
这比接见贵族官员还要痛苦。
她们会帮他梳拢垂到脚踝的浓密长发,从耳边挑出几缕编成复杂的辫子,然后用黄金、绿松石和珍珠做成的发饰固定。
等她弄完这一套后,流风回雪的脑袋就会沉上七八斤。
这还不算,她们还要给他穿上细麻、丝绸、缎子做成的衣袍以及沉重的狐裘,然后佩戴玉石、黄金和象牙做成的首饰——听巫祝说,山风之城的百姓相信珠宝会给自己带来好运,所以一向舍得在打扮上面花钱。他们还把这份信仰加诸在庇护神身上,不惜用最精美最奢侈的衣饰把他们的神王打扮成移动的珠宝库,借此祈求神王富贵昌盛,并把加持过的好运带给整个山城的子民。
每当撑着好几十斤重的饰物起身时,流风回雪都能感受到他的子民对他的爱有多么深沉。
走到大殿外面。步撵和依仗早已恭候多时。
他在步撵上面落座,等侍从再次上前整理衣褶,确保每件衣服首饰的位置全都完美无缺后。走在最前排的祭司便吹响海螺做成的号角,宣布神王离开宫殿移驾别处。然后,一排排,一列列,打着旗帜的,举着兵刃的,用孔雀毛做成的障扇遮阳的,全都跟随他前往猎场。
这个地方并不是流风回雪想象中的郊外山林,而是位于宫城西北角的花园,四周建着围墙,并没有走出宫城的范围之内。
流风回雪的视线翻越围墙向外探望,看见许多生长茂盛的白蜡树,更远的地方,则是连绵起伏的山川。
也不知道宫城外面是什么景色。
他默默想着。
仪仗队伍很快抵达目的地。这里的祭司身份低微,平时很少看见神王的真颜,他们全都垂着头肃立在道路两旁迎接,偶尔有两个胆子大的偷偷抬头窥视。每当这个时候,围绕在流风回雪身边的祭司就会表现出十足的优越感,故意用障扇遮挡那些人的视线。
猎场已经搭好遮光用的幔帐和屏风。
侍从早已在幔帐里摆好鎏金的座椅,并在上面铺了一层兽皮,用来衬托比武场的气氛。等待接见的武将都在幔帐外面侍奉着,他们的家眷未曾得到允许,都在猎场外围的回廊里等待接见。
等流风回雪在幔帐里落座之后,这群武将的最高首领便亲手献上一盘酒水,然后在神座前方点上线香叩拜:“司军长风烈,谨以果品佳肴,祭祀之礼,供奉于吾神座前,祈求兵强马壮,所向无敌。”
“如你所愿。”流风回雪象征性的喝了一点,然后举手还礼。
等这群武将撤到旁边的幔帐里观礼,他便起身脱掉外面的毛皮斗篷和碍事的长袍,只穿一件贴身的箭袖。
巫祝领着两个祭司跟随他走出幔帐,其中一个手持大弓,另外一个手捧箭篓。
流风回雪是风神,所用武器是弓箭和短刀。
他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十多年了,所学技艺早已忘得精光,只能从相对简单的弓箭着手,慢慢恢复。
这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
当他手握弓箭瞄准靶心的时候,心里便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仿佛有人告诉他,你是风神,你的箭绝对不会落空。因此,飞箭击中箭靶之前,他就知道这一箭必然命中红心。
果然,精神紧绷的巫祝缓和许多。
接下来的几箭轻松多了。流风回雪一边漫不经心的射箭,一边和巫祝闲聊。
自从他知道自己一旦玩完儿,山风之城也会跟着在劫难逃,便开始关心外面的局势了。
“山风之城经常打仗吗?”
“托您的福,已经很久没有外族向山风之城挑衅了。”
“其他氏族呢?”
“弱肉强食,水火不容。”
“就没有神灵提议和谈盟约?”
“风君,凡人只要有了强弱之分就会产生掠夺和屠杀。在仇恨的驱使下,没有哪个祭司召请庇护神的目的是为了和敌人和谈,所以,人与人之间厮杀不休,神与神之间也不能共存,才是如今的常态。”
“可是我重伤昏迷的时候没有外敌趁势攻击。”
“那是大祭司隐瞒的好,她把消息控制在山城内部,并对外声称您像以前一样赢得轻松。”
“是现任大祭司的主意?”
“不是,当时在任的是大祭司的母亲风清。由于山风之城的初任大祭司是个女子,所以,这个职位一向由家族里的女性承担。只是传到大祭司这一辈的时候只有一个女孩,年仅八岁,实在无法承担这样的重担。所以,风清就经过占卜让长子接替了。听风清说,这也是大祭司主动提出来的意见。”
是为了保护妹妹吧?
当时流风回雪还在昏睡中,祸福未定,在这个时候成为他的大祭司就得做好随时殉葬的准备。
流风回雪想象着一个苍白瘦弱的少年,在众人的围观下登上神坛,从母亲手里接过象征职权的玉琮和玉璧,然后坐在神座右侧正式接管朝政。
于危难之际独撑全局,将岌岌可危的山风之城庇护到现在,作为一名凡人,他已经拼尽全力了。
想到这一点,尤其是保护妹妹这一点,让流风回雪对大祭司的好感加速攀升,
“幸好风君醒的及时,”捧着箭篓的女孩忽然开口,流风回雪侧目一看,这才发现她就是早上那个红珊瑚女孩,“风君已经有三十年的时间没有打仗了,那些外族已经开始疑心您的身体状况了。我表哥在外面巡逻,说最近一段时间,总有可疑的人影在边境线出没。”
“这件事司军长已经报给大祭司了。”巫祝说。
可是红珊瑚女孩根本没有理会她的眼神,继续插嘴:“那段时间大家都说要打仗了,要灭亡了,弄得人心惶惶,还有人偷偷逃走躲到荒野里去。现在好了,风君醒过来了,我们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知道是哪个外族惹事吗?”
“还在查。”巫祝说。
“要是查明白了,风君,您可要为我们出口恶气啊!”
流风回雪看了她一眼。
神绝对不可轻易给出承诺。而且,他还不知道做到什么程度才算“出口恶气”。按照巫祝的说法,神与神之间一旦发生战争就是屠城灭族的血案,他宁愿相信红珊瑚女孩只是一时气话,而不是把屠城灭族想的这么理所当然。
“边境现在的情况如何?”他问巫祝。
“自从您苏醒以后,外族骚扰的情况大大减轻了。”
这么说,山风之城有他们的线人。
两代大祭司辛苦建立的口风防线已经开始溃散了。流风回雪昏迷不醒的消息已经传扬出去,使得边境异动,外族垂涎。
幸好,他及时苏醒的消息也传了出去,使对方望风而逃。
接下来,就看他神力尚未恢复的消息能不能守住了。
流风回雪将满怀烦躁附在箭矢上射了出去,震得箭靶颤动不止。
山雨欲来风满楼,他比任何人都要希望自己的神力尽快复原,可是,除了伤痛虚弱的感觉之外,他找不到任何神力的残余,既不知道他们从何而来,如何唤醒,也不知道应该找谁询问。
“风君,您的茶。”
一个侍女低着头,举着茶托走过来了。
巫祝微微皱眉,说:“我没叫人奉茶。”
她刚才背对着幔帐聊天,因此没有发现这个侍女不是从留在幔帐的侍从当中走出来的,而是从回廊那边走出来的。可是,由于她穿着御前祭司的衣裳,发型首饰也和近前侍从一模一样,流风回雪便把她当成随身侍从的一员,十分随意的招手呼唤,说:
“没事,我正好口渴了。”
将手里的弓箭递给侍从,伸手去接茶杯。凑到唇边的时候,他忽然闻到一股熏香的味道,动作停滞的一瞬间,巫祝猛然打落他手里的茶杯,然后上前一步挡在流风回雪面前:“来人啊,把她拿下!”
留在幔帐里的侍从全都冲过来了,站在外围的护兵也在往这边赶。那个侍女并没有逃走的意思,反而急着往前冲,但是赶过来的士兵很快将她抓住,反拧手臂按在地上。巫祝一脸冷漠的将茶托翻转过来,发现背面赫然粘着一根线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