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冷知秋 秋风更兼秋 ...
-
冷知秋。 八九年。十月。吴县县城。
秋风更兼秋雨,点点滴滴到天明。滴滴点点敲打在玻璃窗上,窗外,天微微地亮了。冷知秋疲倦地收起桌上的稿纸,困意爬上眉梢,站起来,打开窗户,冷风夹杂细雨扑面而来,顿时困意全无,这难得的周末又在稿纸上爬过了。风太凉雨太密,十月的深秋在连绵的秋雨中缓缓地踱步,留给人的就是这么阴冷潮湿萧索的记忆。还是关上窗户,把这肃杀关在窗外吧。又一阵强劲的冷风把即将关上的窗户骤然推开,同时,一片法桐树的叶子随风卷进来,不偏不斜正好落在他的稿纸上,他的视线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景定住了。一片,两片,三片……越来越多的法桐树叶被卷入这场灾难,在冷风凄雨里翻飞、沉浮,挣扎,时而飞向高空,时而坠下地面,然后,在紧靠地面的一霎那又被重新卷起,在半空中沉浮着抗争着不屈地搏击不倦地周旋,几经周折,劲风终于输给沉重的冷雨,叶子纷纷坠地,最后全部趴在泥泞里没有一丝声息。叶子的生命就在十月秋天的清晨从被仰望的空中落到被人践踏的泥水里,而且几乎全军覆没。冷知秋伤感地站在那里,感觉自己也像一片叶子,在红尘里漂浮着,泥地才是永久的归宿。也好,凌落成泥碾作尘,化作春泥更护花。
他最爱的就是窗外花园里的栀子花,它们也站在雨里煎熬着,湿漉漉的,枝上披着枯黄的落叶。在吴县第一中学的校园里,教师宿舍、学生宿舍门前的花池里随处可见,茂盛的枝丫恣肆地伸展穿插,拥拥挤挤亲密无间地扶持着,成为一中独特的风景线。他用力把窗户关死,拿了一把伞走出去。三三两两的学生在雨里默默地走着,一日之计在于晨,周末对于他们这些刻苦用功的学生也不例外。从他门前路过的学生偶尔向他打两声招呼,然后又匆匆地走过了。今夜的风一定很大,好几枝花被吹得东倒西斜,甚至拦腰折断,冷知秋怜惜地把它们扶好。雨打在伞上的声音很清脆,可是一个更清脆稚气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爸爸,你在跟花说话吗?”
原来他的三岁的女儿美石不知何时起来了,正站在他的身后,天真地看着他,身上的衬衣湿淋淋的,看来这小家伙一觉醒来找不到爸爸妈妈就独自跑出来了。冷知秋疼爱地把她抱起来,赶紧回家给她换衣服吧。
“妈妈回来啦!”美石突然挣脱他的怀抱,向他身后跑去。
他回头一看,他的老婆路露下班回来了。怎么这么倒霉,不是八点下夜班吗?现在才六点啊?
你怎么搞的?把孩子弄成这样!感冒了怎么办?”她满脸不高兴,边说边抱着孩子往家跑。
空气中传来美石打喷嚏的声音。
吃完早饭,冷知秋刚想躺到床上睡一会,门外好象有学生在说话。一会儿,路露就进来说:“学生来找你上课了。”
真大意,高三周日要补课的,倒忘了。他匆忙起来,到教室的时候已经迟到十分钟了。幸亏没人查课,不过,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只好下不为例了。
连上两节课,11:30放学。累得腿发软,到家就把自己放到床上,午饭也懒得吃。一觉睡到下午3:30,美石的哭闹声把他吵醒,小家伙偏要出去玩。幸好,雨终于停了。父女俩手拉着手在校园里潮湿的路上散步。数着树上寥寥无几的树叶,美石别提多高兴了,她哪里想到寒冷的冬天就快到了。她的生命正值幼年,就像那新生的小草一样,在雨露的滋润里偷偷抽芽,闪着她那宝石一样晶亮的明眸在清新的秋天里欢跳。她的眼睛像极了他爸爸的眼睛,漆黑闪亮,而他更多一层深邃与忧郁,这使得它们常常闪烁在难以捉摸的远方,跳动着抒情诗般的旋律,在或明或暗的空间里熠熠发光,在他清瘦的影子里,在他白得无与伦比的脸庞上,在他思想的每一个角落里跳跃着。
一中校园的布局颇具特色,是典型的花园式学校。三桥飞架,二水中分,垂柳婆娑,法桐环抱,栀子飘香,亭台楼榭点缀其间,教室里窗明几静,书声朗朗。一条东西流向的小河与一条南北流向的小河巧妙地把一中一分为四,三座石拱桥很有诗意地飞架河上,宛自天然,绝无斧凿之迹,极具江南私家园林的风范,像苏州美术学院一样成为园林式学校的典范,在苏北一枝独秀,独领风****。河东是教学区,河西是宿舍区。
冷知秋领着美石在宿舍前面的路上悠闲地漫步,河边的石椅湿漉漉的在清凉的风中默然无语。河对岸三三两两的学生走来走去,洗衣服的,说笑的,追逐嬉戏的各干各的,尽情地享受着大好年华。
“爸爸,我要到那边去玩。”美石指着对岸嚷。
“不行。那边是学生住的地方。小孩子不能去的。”
可是美石径自向桥上走去了。冷知秋只好紧跟在她的身后。
风景那边独好。十月的深秋垂柳依然婆娑着在风中起舞,这与教学区路旁的法桐树相比形成截然不同的两种风彩,一柔一刚,刚柔互济。有人在河边的垂柳下忘情地朗诵课文,哦,是两个女生在朗诵一首诗。仔细地听了一句,他不禁哑然失笑。唉,不知怎么搞的,近来全校的学生好象都比较热衷他的诗,到处都能听到他的心声。听,这首诗是他去年为校报《繁星》而作的创刊词。两个女生正热情洋溢地高声朗诵。
“大姐姐,你们说什么呀?”美石天真地朝她们挥挥小手,好奇地问。
她们突然醒悟过来,抬头看到冷知秋正站在附近的桥头,吓得飞一般的逃走了,边跑边说:“跑快!他就是冷老师!”
美石眨着大眼睛,她小小的心里充满了太多的疑问。是啊,冷知秋的心里也感到非常奇怪,这情景和去年秋天的那个晚上是多么的相似啊。那晚,皓月当空,刚下晚自习,他独自一人走在校园的路上,到了桥边,正想过桥,桥边石椅上两个女生的对话忽然吸引了他。
“周冬梅,昨天的文学讲座你去了吗?”
“当然去了。冷知秋的讲座我怎么会错过呢?他讲得真精彩!泰戈尔的《新月集》写得太美啦!有空我一定跟他借来看看。”
“你认识他吗?可惜我们现在高三了,太紧张,没时间看课外书。”
“没事的,那本书很薄,一会就看完了。冷知秋跟我家住在一起,我哪天有去借给你看。”
冷知秋站在她们身后不禁咳嗽了一声。她们吃惊地回过头,周冬梅不好意思地说:“冷老师……”
话没说完就被那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女生拽跑了。
“孟宛若,你干吗拽我呀?”风中传来她们的笑声。
冷知秋觉得孟宛若的名字很熟,想了想才知道她是高三文科班的,她在上学期的作文竞赛中获得一等奖。文章还是他批的呢。不久,《繁星》创刊了,他负责诗刊的编辑工作,偶尔也会看到这个名字。
“爸爸,我饿啦!我要回家去!”美石拽着他的手闹着。
他看看表,快到五点了。是该回家了,晚上还有晚自习呢。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晚上九点,同事几乎都回家了。冷知秋关好办公室的门窗正要离开,几个学生气喘嘘嘘地跑过来,齐声说:“冷老师,您能不能晚点走啊?”
“你们有什么事?”
“我们是学生会的。下星期天,学生会打算组织一次别致的秋季野外诗会。冷老师,您能参加我们的活动吗?”几双眼睛恳切地看着他。
“当然可以。”他愉快地说,:“最好是篝火晚会。”
“那请您预先为我们准备一些优秀的诗篇好吗?到时候可以在晚会上朗诵。学生的作品也行,您的就更好啦!”同学们热情地看着他。
“好啊!”他爽快地答应了,开开门,“你们进来看看《繁星》上面的诗,自己挑吧。”
《繁星》自创刊至今已有十几期了。冷知秋把它们都放到办公桌上让他们自由挑选。
“这首好!《繁星闪烁》。我选它了。”
“我选这首《我是天上一片云》,好飘逸啊!”
“哇!这首谁写的?《如果,早就说》,原来是冷老师的作品啊!”
“哇!真巧,这里还有一篇姊妹篇呢!《虽然,早就说》,看看谁写的?孟宛若?不认识。很奇特的名字。”
“好象是上届的。”
“好啦,就这些。其余的让冷老师准备吧。冷老师,我们回去了。”
一群人高高兴兴的走开了。冷知秋收拾着桌上的残局,〈繁星〉第二期赫然映入眼帘,早就说……想说些什么呢?所谓诗,不过是些自己哄自己的儿戏罢了,唯其如此,才更觉得珍贵弥远虚幻可望而不可即,才更能诱发人们热切追求的渴望。
当初,他仅怀着一时的激情挥笔写下了这首小诗,没想到,一个高三的小姑娘竟然和他唱起反调,公然向投稿箱投进了一首攻击他的诗,明曰〈虽然,早就说〉,诗里明显是在嘲讽他的美好虚幻,不过,他还是有感于他的奇特思想,毫不犹豫地把它发表在第二期的副刊上。它的作者不久也在文学社的一次活动中与他见面。
费了不少周折,经过社里一个社员的多方打听,孟宛若这个熟悉的名字才和她的人对上了号。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文学社的活动上,一个扎着两根小辫的活泼可爱的女生在众目睽睽中姗姗来迟,在她进门的一刹那,她似乎意识到自己来晚了,嘴角挂着淡淡的歉意的微笑,她看到冷知秋的同时冷知秋也看到了她,正是那晚在河边不期遇到的那个人。
冷知秋再次锁好办公室的门,连同那些过去的记忆一同锁进思想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