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阡陌红尘》絮语无伤

1、孟宛若

　　八九年。九月。龙镇。

　　爬过这段既不很长又不很崎岖的山道，19岁的孟宛若终于站在龙山西山的最高点——秀女峰上。她兴奋地深吸一口湿热中混杂着山野味儿的新鲜空气，两个多月来郁闷的心情顿时一扫而空。环顾四周，漫山遍野，开满了黄灿灿的野菊花，散发出浓郁的清香。俯瞰山下，整个龙镇在苍烟夕照中尽收眼底，闪烁着璀璨的成熟而又迷离的美，眩目得令人心醉。

　　龙镇是吴县的一个小镇，龙镇因为龙山而出名，吴县因为龙山而自豪。龙镇的布局很是独特，就像一个不规则的“羊”字形。龙山东西相互对峙的两个小山头很像两弯羊角优雅地座落在龙镇的西南角上。据说，龙山在很久以前也是一个风景秀美的地方，是方圆百里罕见的风水宝地，如今北龙山却被开采殆尽，只剩下丑陋的山的残垣无奈地蹲居下来。不过，就是这样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在这一马平川的苏北大平原上也算得上很景气了。东龙山风景秀丽，是吴县的旅游盛地。在两山之间横卧着龙镇人为之骄傲的龙河，弯弯的一河碧水常年不断地流淌着，又在龙镇的西南方向分出一条小支流，在龙镇三横一竖的常规街道上俏皮地画上了两个羊犄角。

　　从山顶上，孟宛若可以隐约地看到山脚下的“龙山晏子美术培训班”，那片房舍在辉煌的夕照中散发着神圣的艺术气息，使得方圆百里的莘莘学子纷纷慕名而来，孟宛若便是其中最平凡的一个学艺者。像所以高考落榜后心灰意冷的学子一样，刚刚熬到尽头的漫长暑假在她年轻的思想中还残留着痛苦的余悸，而与大多数落榜生不同的是，今天她终于毅然决然地选定了这条学艺之路。现在，她正站在这条路的起始点上，脚下的路正如这山道一样，何其漫长而有多少坎坷，无法预知。

　　她站在这海拔四五十米的秀女峰上，沐浴着九月下午五点的阳光，她的思想在残垣断壁之间飘荡。踩在脚下的岩石是那样灼热，一股股湿热的气息从山下龙河的水面上蒸发上来，几只渔船正在水面上悠闲地游弋。许多大小不一深浅不同的山塘在被当地人开采过后，里面蓄满了深绿色的潭水，带着历史的沧桑感恣肆地裸露着它赭红色的岩石，仿佛在展示它昔日的光华。

　　同游的伙伴终于赶上来了。韩烟儿正在半山腰向她招手，举着一把山菊花在头顶晃来晃去，清脆的声音在傍晚寂静的山风中显得异常的悠远：“喂——快——下——来——危——险——”

　　然而，还没有等到孟宛若反映过来，就听“咕咚、咕咚”的巨响，几块山石从她脚下不远的地方飞一般地滚下山去，重重地摔向山塘，“砰”的一声，又在水面上溅起高高的浪花。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孟宛若和韩烟儿，不仅如此，陆续而来的夏春秋、韩江雪、冬韵、花妩媚、龙飞飞、石精灵、付春花、思笛、田牧晚、木头人、袁猴子等一行人都被惊得目瞪口呆。良久，韩江雪冲孟宛若挥着手，高声喊到：“别动啊！”，继而在众人惊诧的注目中异常迅速地绕到山的另一侧大道向山顶冲去。

　　“老大，你真是绝无仅有的武林第一高手！今天终于看到你一展身手了！”老没正经的袁猴儿半玩笑半钦佩地说，“你不仅独步武林，更是我们勾践画室一流的高手！”

　　“最重要的是及时上演了一场英雄救美的传奇故事哦。哈哈哈！”

　　“说正经的，为什么这石头说滚就滚下来了呢？”夏春秋拉着孟宛若的手困惑地问。

　　“因为这座山被开采过，山塘四周的岩石早已松动，随时都会有坍塌的可能。”韩江雪是当地人，他的分析总有道理似的。

　　“要命的记住以后不要再呈个人英雄主义喽！”袁猴儿边说边看了孟宛若一眼，目光中闪着狡黠的光。

　　孟宛若不愿理会他，和韩烟儿、夏春秋说着悄悄话。一行人不觉就到了美术班的校门口。破屋偏逢连阴雨，谢自然老师，一个五六十岁的矮瘦精干的老头子正板着脸，很可怕的样子，站在破旧的大门中间。一夫当关，谁人敢闯。怎么办？一颗颗脑袋没精打采地垂下去，心里嘀咕着，真倒霉！等着挨批吧。

　　果然，谢老师低沉而又不容欺骗地问：“你们，跑哪疯去啦？袁猴，说!”

　　收起了玩皮的常态，他低声说：“爬山……孟宛若差点摔死了……”

　　“什么！”老头子转向孟宛若，几乎是看着外星人似的，满脸的怀疑。但孟宛若看不到他老人家的表情，她的头低得看不到脸了，心里暗暗地咒骂“死猴子，等会儿我掐死你！缺德的东西！”

　　“怎么又回来了？”老头子更纳闷了，“这不好好的吗？也不象受伤的样？”

　　“幸亏韩江雪及时赶到，救了她一命，要不，你老可能看不到她了。”见老头子收起打雷的气色，袁猴就恢复了故态。

　　韩江雪恨恨地瞟了他一眼，心想你今天可真老实，看我怎么收拾你！

　　谢老师问明了事情的原委，竟然一反常态地没有骂人，只是说：“记住以后不能不经我同意随便外出！出了事谁负责！进去画画！”

　　画画自然是每天的必修课。美术班分初中和高中两个班，初中班七十人左右，名曰晏子画室，一个身高一米四几的三十多岁的男老师，自名晏子，真是名副其实，风趣得很，神气得很，常常在龙镇的大街小巷走来走去，久而久之就走出了一道独特的风景。高中班的二十五人分成两组，在这四十几平方的勾践画室里弧形摆开。写生台上的静物默默地散发着宁静柔和的光泽，飘着满屋诱人的水果香味。肚子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诱惑。难怪，六点多了，正是吃晚饭的时间，食堂的康师傅没有眼色地在院子里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喊：“开饭啦——早来吃米晚来喝汤——”，他也不看看谢老师那难看极了的脸色。

　　“都去吃饭吧。”老头终于无奈地挥挥手，转身离开画室，瞬间消失在美术班的破大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