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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失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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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着被子站在一边,枕头压在了脸上,盖住了阵阵发烫的脸。
陆识把枕头抽走,重新放回了床上,“好了。”
地上是皱巴巴的床单,李枝枝脸更红了,“我,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去洗澡吧,我来处理。”
李枝枝还是很不好意思,缩在被子里,“嗯。”
回来的时候陆识正坐在床沿打电话,“好……嗯,我准备下。”
他没说几句,那头便挂了。
陆识放下手机,接过她的毛巾替她擦拭头发。
他大概从没做过这事,动作总是不顺,不过还在下手细致,用毛巾一点点帮她搓干了发尾的地方。
李枝枝仰面枕在某人的腿上,享受着服务,“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我明天要出差。”
耳边响起吹风机的声音,那人的手指分开她的头发,按在头皮上。
眼前落下一片黑暗,她索性闭上眼,“哦——那我跟我爸妈说下,你中秋应该回不来吧?”
“嗯。”
“没关系,下次再约时间好了。”
“对不起。”
李枝枝握住他拿着吹风机的手腕,示意他关掉耳边呼呼的吹风机,“你没有必要觉得对不起我,这是你的工作,从我知道你是个刑警开始,我就知道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我可以不做刑警。”
“但这是你喜欢的工作,你能从中获得满足感。如果为了和我在一起,需要你做出那么大的牺牲,那绝对不是一段好的感情。”
“但这需要你付出很多。”
“我不会亏待自己的,而且你又帅又有钱,我没什么不满意的。如果哪天我觉得忍不了了需要改变,我会跟你说的。”
陆识还陷在那种自责与纠结中,她再度躺下来,指着头皮上,“头皮没吹到,你不要老吹发尾。”
过了会儿他下巴凑过来搁在了她肩膀上,又过了会儿别别扭扭地亲她的脸颊,凑在她耳边说,“你真好。”
中秋节自然是要和家人一起过。
拆完螃蟹腿,李枝枝剪开蟹腿两边,用筷子从里面捅出蟹肉。
今年的螃蟹真肥啊!
钱女士掰着蟹壳问她:“那个小陆有什么表示没有?”
“什么表示?”
“不能来咱们家总得有个态度吧?”
老李附和,“他说去办案了就是去办案?说不定是故意不来呢。”
“不会的。”
钱女士看着自己的傻女儿劝道:“现在这样的人很多的,什么不会的,你要长点心。”
“嗯嗯!”
“中秋节——不上门跟我们说句话总行吧?”
“可是他没有你们微信啊。”
“懂事的男孩子应该发消息给你,跟我们道歉说来不了,他很遗憾对不对?人家连消息都不发给你,你怎么知道人家就喜欢你?看重你不是在嘴上的,要用行动表示,真金白银的给你才是爱。人家要是就跟你玩玩,那就没有意思了,你爸爸说的对的,他往自己家里一躲,白天照常上班,跟你说去出差了,你完全不知道的!”
“我觉得如果喜欢一个人,就应该相信他说的话。如果哪天发现他说的都是假话,那我再分手也不迟啊。”
钱女士白眼都翻出来了,老李也急得很,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没把嘴里的话说出来。
“怎么不迟!”
“诶呀,他单位同事我都见过,还是挺靠谱的。”
“他的工作做的好不好,跟他是不是渣男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你社会见识太少,我跟你爸本来是不想说的,但是你从小被骗到大,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我哪里从小被骗到大?”
“你小学同学来我们家玩偷了我的金项链你忘记掉了?人贩子跟你说是我朋友你就乐呵呵的跟人家走了!”
“这都多久的事了——我有数!”
钱女士和老李对视一眼,两人对她这个说法将信将疑,总觉得不靠谱。
电话终于接通,李枝枝声音愉快,“你有信号了?”
“嗯,晚点要出警。”
“大晚上出警?”
他低声应了声,通过话筒也能听出来兴致不高。
“那是不是很快能结案了?”
“抓到人的话很快。”
“哦哦。”
“你在家吗?”
“对鸭,你今天吃月饼了吗?我买了榨菜鲜肉馅的,过几天老板也做的,你想吃的话可以再去买……”
听着李枝枝絮絮叨叨的说话,他靠在墙背上略作休息,总算能将满脑子的案情放一放,“叔叔阿姨怎么说?”
“没说什么,你要不要和他们打个招呼?”
“……下次吧。”
“嗯嗯。”
电话那头异常安静,连呼吸声里带着的鼻音都无比清晰,“快结案了。”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半晌,忽然哽咽着说:“有个受害人没有救回来。”
“不是你的错,你尽力了对不对。”
“要是……再早点就好了。”
“不是你的错,该死的是那些犯罪的。”
“我知道。”
所有的道理他都知道,可是即便理智放过了自己,他还是无法在情感上面对这样的结果。
无力和自责化成深渊,他站在沼泽里,越挣扎越徒劳。每当闭上眼睛,他的眼前就会浮现一滩血水,那个孩子倒在血泊里,黑衣人握着闪亮的刀……
面对那个死去的孩子的父母,他无法告诉自己“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
差一点点,死去的是鲜活的生命。
“可是我不能……”
灰白色的月光在地上划出一片黯淡狭窄的区域,走廊里经过的人纷纷放轻脚步。
他用指尖描摹着月光的形状,凑近点抬头看上空的圆月,一切都像蒙了层灰色的滤镜,连月亮的边缘都模糊了。
“陆识,还不走吗?”
“……马上。”
他扶着墙角站起来,往走廊外头走,公安大楼里的灯一片片熄灭。最后两盏在他按下开关后也骤然失去了光芒,眼前只剩下一片黑色。
他扶着栏杆在灰暗的楼道里行走,同事的声音穿过好几个拐角传来——
“中秋的月亮真是亮啊。”
“那家人以后每年中秋都是噩梦。”
“唉——”
“陆识是不是情绪不对?”
“他抱着尸体出来的。”
又是一声叹息。
李枝枝睡的不大安稳,朦胧中翻了个身。
她想喝水。
在床头柜边摸了半天找到水杯,里头却一滴水都没剩下。挣扎了会儿,她起身去找水喝。
刚一打开房门一股刺鼻的烟味全涌进了鼻腔,李枝枝熏的咳嗽,电视屏幕的光照出沙发上模糊的人影,闪烁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陆识?”
他坐在烟雾里,周身散发着一股难以言表的阴郁。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
“心情不好。”
烟灰缸里的烟蒂都快满了,起码十几根,“你什么时候回家的?”
他没回答,有些急躁的点了下一根烟,“我想一个人待着。”
李枝枝在他边上坐下来,“我陪你。”
“去睡吧。”
“我陪你。”
他没说话,过了会儿又点了支烟,吐出来的烟圈是散的,这是过肺的抽法,不是焦虑到极点没人会这么抽。
李枝枝默默的走开了,很快她提着药箱过来,借着电视的光亮拧开药膏,将他的手臂拉到身前。
上臂的衣服被烧出了两个焦灰的圈。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藏你生日礼物的时候,看到了抽屉里的药。”
“对不起,我隐瞒这件事。”
“没关系。”
“我想自己待着。”
“你真的想吗?”
他沉默片刻,还是肯定的说,“是。”
李枝枝合上药箱,双臂从肩膀穿过虚虚环抱住他,“这样会好受些吗?”
下颌骨落在她后背处,她感觉到液体穿过丝质的睡衣落在皮肤上的濡湿。
“我不能接受……”
喷射的血液从他指间穿过,他拼命的想要堵住,可是血水还是从他的手掌边沿溢出,那股冲劲越来越小,温度也越来越低……
“她才11岁……”
“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就像医生救人一样,不能保证每一个病人都活下来。”
“只差一会儿……”
他知道他已经尽力了,他知道这根本不是他的错,他知道不论如何努力一定会有救不了的人,可他还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眼看着生命在自己的手上一点点消逝却毫无办法……
李枝枝紧紧抱住他,“我会陪着你的。”
天渐渐露出白色,凌晨环卫工人搬运垃圾的动静传来,他说:“你去睡觉吧。”
“我不困。”
“我不用人陪着。”
“你需要。”
他指尖触碰到她的头发,又收了回去,“明天我就会好的。”
“你只是把这种情绪压下去了,并不是真的好了。”
“你不用陪着我。”
付出是最消磨感情的事,即便亲密如恋人也不能一味的要求对方付出而不回报。
而他并没有什么能够回报的东西。
“那你陪我休息会儿好吗?”
李枝枝依偎着他躺下,枕着他的胳膊看电影。
她的生物钟已经很困很困了,眼皮耷拉下来,三秒后又强撑着张开。
“睡吧。”
她摇摇头,却在晃脑袋时打了个绵长的哈欠,“我去喝杯咖啡。”
“睡觉。”
“不行。”
“我也睡。”
“那你闭眼。”
他叹了口气,关掉电视,将身侧的人揽紧闭上了眼。
没一会儿耳边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他感觉四肢陷落在床垫里,眼睛充满酸胀感,于是逼着自己闭目养神。
她换了新的洗发水,形容不出来什么味道,仔细闻又闻不出来,一不注意却能闻见若有似无的味道。窗外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有狗叫,有鸣喇叭的声音,还有楼上人在碰门。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阳台的时候,他终于陷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