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哥》沐羽蓝一

1、冬哥 3.141

　　我第一次去冬子家的时候，他正坐在屋门口的台阶上，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圆圈，直到我离他很近了了，这才站起身来。
　　“冬哥，我哥叫我来给你送封信。”我道。
　　他忙把我让进屋里。我一步还没有踏下去，只听他说道：“别踩坏了我的圆。”我小心翼翼的落脚，生怕裤脚把那个很规则的圆圈扫上一点。
　　我在炕头上坐了下来，他给我端上一杯茶来，然后就自己坐在桌子旁，从地上捡起一张皱巴巴的纸，接着画他的圆圈。
　　我端起茶杯，一股刺鼻的气味直冲过来。这气味虽不难闻，但总是怪怪的。我低头看了一下，里边的茶叶其实是一些碎末，碎得不能再碎了，很难分辨出原本是什么茶来。这茶并不难喝，有一点苦，却还有一些淡淡的清香。
　　他画的很认真，始终低着头，也不跟我说话。我有点儿不安，四下里张望着。这屋子里空荡荡的，就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被子胡乱的堆在炕上，黑黑的，泛着青绿色的光芒。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叶洒满了地面，然而除此之外也是一无所有。
　　我见他始终不说话，便把信放在了桌子的一角，想要离开。他忽然回过头来，朝我笑了笑，道：“‘别踩坏了我的圆’，这句话知道是谁说的吗？”我摇了摇头，他也没有再说什么。我走了他也没有送。
　　上了大学之后，回家的机会就不多了，就算回去，也住不上几天，更没有功夫去看一下冬子了。
　　第二次去，是一个冬天，仍是我哥叫我送一封信给他。进了大门才发现原来他家的三间大瓦房已经不在，只是在围墙边上还留着些地基的痕迹。那棵大枣树也没有了，整个院子显得更加的空，只在靠门的一角里，多出了一间小小的棚子。我进大门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细看时，原来是一个极大的圆圈，圆圈里里外外还有好多我看不明白的曲曲折折的线条。
　　他将我让进那间小棚子里，棚子里和外边一样冷。屋子的正中间摆着一个炉子。我揭开炉盖，里边的一块蜂窝煤显然还没有点过。我生起火来，屋子里变得暖和多了。
　　那张桌子还在，他也仍像上次那样伏在桌子上画着，算着。那张被子也依旧蜷缩在一个角落里，暗红的色彩。
　　“上次……”我苦笑了一下，想要打破这种尴尬的沉默，“你那茶叶挺不错的。”他笑了笑，仍是低着头，道：“可惜那棵枣树不在了，要不然你还可以喝的到。”
　　我没有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觉得他这个人总是有一些让人难以理解的地方，于是也就不再说话。
　　不一会儿，只听他喃喃道：“3.14159……”
　　我顺口接道：“2！”
　　他抬起头来看我一眼。低下头又算了一会儿，轻轻道：“似乎更接近3吧……”我道：“对啊！2的后边是6！”他霍地站起身来，惊讶的看着我，“我还没算出来，你怎么知道的？！”我被他吓了一跳，“我……我……”他的眼神渐渐变得绝望，继而变成了愤怒，摔上房门，又去摆弄着院子里那个巨大的圆圈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生气起来，总之是无趣，只好悄悄地走了。
　　几年之后，我和哥哥聊天的时候，偶尔又说起了他。
　　“从那个冬天之后，就再也没见他了，那间棚子里的东西倒是都在，也不知道去了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