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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意识半明半昧间,他听见了极动听的乐声。像和风吹过新竹的嫩叶,又像缭绕云雾悄悄濡湿了初绽的花瓣。是琴么?他迷迷糊糊地想,与师父所奏的琴声,竟有几分肖似。仿佛就是师父坐在身边,信手续续弹拨琴弦。但随之响起的歌声纤细婉转,显是女子喉音,似有似无,似近似远:

      “卿云烂兮,乣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歌者似乎只是有感而发,并非认真作歌,只是反反复复地浅吟低唱这几个乐句。琴音沉微若幽泉,歌声细婉如游丝,使人听之忘神,又疑身在梦中,不知梦耶真耶。

      又听见门响,有一人走进屋内,昏暗的室内登时光明,兼有群鸟婉转啼啾,方才那个如梦似幻的世界,消失在满室晨光之中。那人在他身边放下托盘,伏地,似向抚琴者恭敬而关切地说道:

      “您守了这少年一夜不曾阖眼,还弹琴为他调息……如今他性命无妨,您又风寒初愈,还是要保重贵体。”

      语气殷殷,他心中一动。晨光爬上他的脸孔,使他昏沉的头脑更清醒些,他便睁开了眼。抚琴者并未答话,只是“唔”了一声,那人送进药出来,低头查看他情况,道:

      “师叔,他醒了!”

      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张饱经沧桑的中年面孔,说是中年,究竟多少岁,他一时也判断不出,面容略显枯槁,眉头紧锁着,双目灼灼,难怪声音中气十足。这人扶他起来,端起手边木碗喂他喝药,这药虽酸苦,却是对症的良药,他尝出调理气血的药草的味道,十分放心。喝毕,喘一口气,勉强脱离中年人的扶持,他这才看见自己换了一身洁净葛衣,衾被虽旧也洗得干净,扶他这中年人虽是布衣黔首,气度却显然并非山野村夫。室内陈设皆是竹制,他躺的地方靠门,而那抚琴人端坐在几重帷幕之后,晨光中也只得影影绰绰一个轮廓,一直沉默不语。他拱手道:

      “多谢先生,前辈婆婆相救,盖聂不胜感激。”

      那中年人像听见什么极古怪的话似的,瞠目结舌,又向帷幕里看。盖聂不解其意,此时帷幕后的人轻轻说话:

      “你……你叫我什么?”

      “晚辈不知前辈高人尊姓大名,贸然以婆婆相称,不知是否冒犯。”

      他料想这中年人对她恭恭敬敬,如待大宾,想来这位前辈师叔年高德劭。闻弦歌而知其人,她声音低弱,不显老迈,但听琴音观风度显然是位高雅不凡之人。

      “……不,随你吧。”她稍稍提了提声音,果然有几分老态。那中年人张口待再说,帷幕后的抚琴人淡淡嘱咐道,“臧师侄,盖少侠初醒,你拿些粥饭来。”又向盖聂道,“山乡无珍馐,请少侠不要见怪。”

      “臧师侄”先后端来两方木盘,盘上四碗——一碗奶白鱼汤,一碗焖菌菇,一碗葵菜羹,又是一碗黍粥,都是适合病人食用的软烂清素食物,他先奉与盖聂,随后捧盘绕至帘后奉给抚琴的那位前辈师叔。臧先生说如要添饭,可随时喊他,便退下了。盖聂暗想,恐怕只有儒家师门才有这样谨严的规矩,帘内道了声“请”,他才扶筷端碗。室内一时又安静下来,以他的耳力,也只能隐约听见帘后碗筷相碰极细微的声音。乡野蔬食本极新鲜,经这位望去颇有几分粗犷的臧先生烹饪,滋味居然相当不错,可见人不可貌相。鱼汤却是黑鱼熬就,刺少肉厚,汤浓鲜。黑鱼是拔毒生肌的好食材,盖聂度其用意,心中愈加感愧。他离开鬼谷时本身负重伤,一路跋涉终于难支病体,明知已有一豺于侧窥视,时刻等他支持不住来坐享其成,却终于慢慢倒下了。兜兜转转,既未死在师弟的剑下,也不是在权力旋涡中被搅成碎片,却是要被一只豺狼撕咬,他的命运与那被绑在柱上等待玄虎扑来的俘虏原来在冥冥中暗合。那豺狼慢慢逼近,他握紧断剑,正待垂死一搏——他的敌人却慢慢止步,渐渐退却。他迟钝地感到一丝冷冽的杀气,却终于没力气再向身后看了。那么,应当是臧先生救他于豺口,又带他回竹舍,由这位前辈施药石为他治伤。

      他的运气实在很好。

      一时无言。饭毕,仍是臧先生来收拾碗碟,盖聂坐在竹榻上看着,他一生中从未有人这样细心服侍,正略觉不自在,帘后婆婆已发话了:

      “盖少侠,请到帘外,老身为您搭一搭脉。”

      盖聂依言将手自竹帘下伸进去,这竹帘十分细密,里面又蒙了纱,他只感到三根纤细的手指搭上手腕,帘后人的面貌一点也看不清楚。又换了右手,搭了片刻,那婆婆退回位子,道:

      “您内伤虽重,且气力衰竭,但少年人血气方盛,你内功又颇有根底,只消服药调理,静养数日,就当无碍了。”

      盖聂也粗通医理,所以他与卫庄决战时才能避开致命伤,然而他身上确实有好几处大创,更兼“气力衰竭”,内力不继,这婆婆说得轻描淡写,但如臧先生所说,她守了他一夜,施针敷药必然耗费心力,她一笔带过,显然是不愿居功令盖聂感恩戴德。他正要张口道谢,臧先生捧一把剑进来,放在他身边道:

      “盖少侠,这是您的佩剑。只是剑尖已断,恐怕不好用了吧?”

      与师弟卫庄决战前,他早将剑头掰去一寸,削其锋锐,只是此事不曾对任何人说起。盖聂捧剑,拔出几寸,见剑刃上点点缺口,正是先前激战的残痕。臧先生跪坐在一边,掀开黑陶香炉的小盖子,向内加了一块香料。

      香烟袅袅升起,帘后婆婆的声音沉沉得似要融进烟气之中:

      “盖少侠,你的伤势不宜多动。十日内不要动用真气,只蓄养内力为佳。至于服药……”

      臧先生向盖聂望了一眼,忽然拱手向帘道:

      “师叔,这远离人烟的荒郊野岭,虽利于清修,可又上哪儿寻药房,找医师呢?我倒是有一个因地制宜的想法,正巧,师叔您近来编《墨经》,师侄愚钝,不能为您分忧。若是能请盖少侠暂留在此,不是正多一个编书的帮手么?”

      盖聂一惊。先是知他二人原来是墨门中人,儒、墨并称当世显学,以机关术著称,信奉祖师墨子兼爱、非攻、尚贤、尚同、节用、节葬、非乐、非命、天志、明鬼的主张,墨家组织严密,多能工巧匠,墨门中人称墨者,行侠仗义的墨者又可称墨侠,首领称巨子(钜子),他们大多短衣结褐,不以华服美食为乐,即便是巨子,生活也十分朴素。这婆婆与臧先生虽居于茅舍,一应用度却十分讲究,臧先生侍奉前辈婆婆恪尽礼节,倒更像是儒家的门风,更何况婆婆琴不离手,哪里符合“非乐”的主张呢?若说是边缘人士,可编写《墨经》这样重大的任务,想来不会假手于他们。此中深意颇难索解,但总之臧先生开口留他,借着助手的名头,其实是一片好心。他听说墨家一日工一日食,什么事都靠自己一双手做出来,看来确实如此。萍水相逢,他们也并未过问他的师承来历,使他感到一种体贴的慰藉。帘后婆婆轻抚瑶琴,似是陷入沉思,几个支离的音符没入竹林细细龙吟之中,她轻声道:

      “若是盖少侠肯斧正一二,那……那倒是很好。”

      “您言重了。蒙二位前辈救命之恩,已无从为报。若真能襄助一二,实乃在下之幸。”

      盖聂就这么留下了。打猎捕鱼,挑水劈柴,洗衣煮饭,他样样来得,臧先生先是深以为异,因为他手脚勤快灵巧,偶尔也开玩笑似的建议他加入墨家,一定大有作为。

      盖聂也与墨家弟子有过交集,这师叔侄二人衣衫朴素却气度不凡,依其言语饮食推定,大约是燕赵人士,且并非平民出身。臧先生精悍内敛,有武将气概,而帘幕后的那位婆婆数日来不曾露一次金面,盖聂也只能听到她的琴声和寥寥数语。稍长些的交谈就是围绕《墨经》,但又不仅限于《墨经》——盖聂学纵横之术,本就杂学旁收,师父鬼谷子是位学贯古今的大宗师,他师弟卫庄深服法家刑名之学,而他则对墨家学说颇感兴趣。令他惊奇的是这位婆婆涉猎也极为广泛,谈吐中显然谙熟孔孟之学,老庄杨朱,乃至商、申、管的君王南面之术,甚至孙、吴兵法也能引为证明。时日渐长,他们谈《墨经》倒是渐少,议论诸子百家渐多,一人只消说一句话,另一人便即时了解,虽隔帷幕,却如有灵犀相引般心意相通。除与师弟外,盖聂还不曾有这样两心相通的默契。而且卫庄虽与他彼此深知,意气却并不相投,纵与横,捭与阖,他们既是知己,也是敌手。他深知自己在鬼谷中是异类。虽然谷中只有三个人,虽然都是不世之材,虽然他的武功比师弟高了那么一点,师父对他的看重也更深那么一点——但是,他并不是鬼谷期望的那种强者。

      像这般身在无名的乡野茅舍,无名地同样无名的师叔侄萍水相逢,共同生活,他反倒感到久违的惬意与轻松。那位婆婆虽寡言少语,其实对他十分关怀,与亲人无异。谈话时偶尔涉及身份过去,她往往极快地岔过话头,不令他尴尬。盖聂一生之中,亲缘其实十分淡薄,师父鬼谷子即是养父,师弟卫庄他实视作义弟,从未感受过女性长辈的慈爱,每当听帘幕后前辈柔和的话声时,他都感到一种对祖母、母亲、长姊的依恋。

      半夜里他又为一阵幽微的琴音惊醒。他睡在偏房,这琴音果然是从正房传来,且曲调极为熟悉,他记得师父也曾在深夜,偶尔奏起此曲。他并不长于音律,倒是卫庄有一次听到了,十分惊奇,道,师父怎么弹起《汉广》来了?小庄手枕着头,侧向他问,师哥,你说师父是不是有什么故事?他也读过《汉广》这首诗——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青年樵夫恋慕汉水边一位佳人,身份有别,河汉汤汤,慕而不得,他只能为意中人喂饱出嫁时拉车的马匹。像这样的诗歌在《诗经》里并不少,《蒹葭》不也是么?究竟师父与婆婆为什么偏爱这首《汉广》呢?黑夜中万籁俱寂,似乎连月光流在地上的声音也听得清。这首曲子婉而多情,师父弹奏时洒落如汉水东流,至尾音方渐转艰涩,婆婆的琴音却纤细低柔,如泣如慕,更像那樵夫且走且思,且思且哀,忽转商音,其声更悲,至不能挽回之势时,细若游丝的琴音便断了。他听得心头一紧,正屏息时,琴音却又续上了,居然慢慢过渡得中正平和,和他平时听见的曲律并无二致了。可这次再听,良夜露清,这显然只是信手弹拨,却无限温柔,含蓄缠绵,他仿佛听见花树在月夜悄然绽放的声响。这令他慢慢做了一个很美的梦。

      含章再度陷入那个在病中无数次袭扰她的梦。或者说,是那一段回忆。

      她执一卷《管子》独自往天玑殿去。燕国神仙方术盛行,燕孝王干脆将几座宫殿以北斗七星命名。燕王寝宫名曰天玑殿,议事别殿(并非甘棠殿)曰玉衡殿,太子寝宫号开阳殿,爱女广阳公主的宫舍则改作瑶光殿——其实原本的名字昭华殿还犯了她的讳。含章虽不信这一套,在父王面前总是装得十分乖巧。

      冬去春未至,蓟都寒意依旧。天玑殿前,红梅不畏寒冷,枝上犹有残雪,却也渐次绽放。青松翠柏,天地一片萧条中,梅枝如累累珊瑚般美艳,寒香扑鼻,含章放慢脚步,边走边赏花,走走停停,见远处驶来一顶十分华丽的步辇,直向天玑殿来。在宫禁中能乘步辇畅通无阻的,除王叔雁春君外再无别人。今日也无朝会,他进宫所为何事?生了几分恶作剧的心思,含章悄无声息地溜去殿后,趁卫士不察躲在障壁背面——障壁又厚,普通人根本听不见里面一点儿声音,她难得穿一领玄狐裘,在暗处也只有隐隐流光,干脆罩上兜帽遮住金翠发饰,除了一张雪白脸孔外几与壁画融为一体。

      殿内原来是三个人。除燕王喜,雁春君,还有一人听声音居然是长兄燕泓。近来燕王喜有意栽培含章,凡有事总让她在座旁听,今日却不召见她是为什么呢?含章贴住壁面,愈发好奇。

      “王兄,方才蔡泽来信,秦国已择定楚国江陵公主为秦王后,不日就要昭告天下,三书六礼也已在筹备了。秦楚联姻既定,照此看来,终究是华阳太后胜了一筹……”

      雁春君再说什么,含章并没有听进去。她只是怔住了。先浮现在眼前的倒是芈芷清丽绝伦的面孔,她温柔的声音和笑容,混杂着赵政沉郁的面容,深潭似的目光,还有……千头万绪勒着一颗心不受控制地狂跳。在那一瞬间,她想了很多,可也只有短短一瞬间,什么都来不及想。她只是怔住了。半晌她模糊地想到秦楚联姻——啊,总比秦赵联姻对燕国好得多。里厢雁春君也正说这个话题,看来她出神并不久:

      “吕不韦推举的那一位仍是要入宫的,除此之外,魏、韩也送了适龄的公主嫁去。齐国么,似乎是还没定。”

      又听燕王喜道:“齐王么,向来不见兔子不撒鹰。”

      含章隐隐觉得他们要讨论到自己身上,预觉不妙,然而切身相关,仍旧听下去。雁春君道:

      “如今秦国势力最强,燕、秦本来友好,吕不韦依仗赵国的势力,却去修好这血海深仇的两国。这回也极力地为赵国奔走。修好之举,莫过于婚姻。我们也该在这上头考虑考虑。”他顿一顿,又说,“蔡泽来信说,其实吕不韦还颇欣赏昭儿,只是仍用五不娶之‘丧妇长子’这个由头否了她。其实依臣弟看,咱们昭儿相貌才华,脾性品格,哪一样不如人家?吕不韦不取中昭儿,未必没有忌惮她夺那赵氏女儿风头的意思。”

      这话可说得过分了。赵国推举的想必是她表姐馆陶公主文瑟,赵国群公主里数她生得娇俏,虽不如芈芷美貌,可擅长书画,才学甚佳,外祖母孝成后也很喜欢她,哪里像王叔说得这样不堪呢?他这样说,一定是要劝父王把自己送去秦国——含章暗暗咬牙,手上的竹简一时都捏地格格作响。

      作为燕王最钟爱之长公主,她早知自己将来十有八九会与外国联姻,却总觉得此事毕竟遥远。何况王兄燕丹不在国内,在父王提携下她逐步涉足朝堂,她天性不恋权,自认不过为父王、王兄暂摄职事,且身为公室,总要对万民担些责任。加之权势渐长,婚姻的地位在她心中愈发淡薄。如果出嫁,再也无此自由自主,可对方倘若是……若是……现下秦楚联姻既定,芈芷是她好友,文瑟是表姐,她若涉足其中,岂能两全?咸阳宫又波诡云谲,含章深觉无味之极。

      燕泓一直沉默着。当年入秦为华阳太后拜寿,是燕泓带着她去的,此中关节他知情更多。她素知长兄处事低调,最擅装聋作哑——见鬼!她偏偏昨日这般笑话了他。这本来无关紧要,可含章想起燕泓是最擅长装傻充愣的,他究竟知不知道离秦前夜她与赵政秘密的见面?倘若知道,私相授受不合礼法,她倒不以为意,却怕他以为自己早与秦王有情。含章且急且羞,又愧又悔,舌根泛起酸苦。若长兄告诉父王,父王终于决定送自己入宫,那她总得想个法子。含章正苦思冥想,燕王喜却开腔了:

      “目下咸阳宫内楚、赵势头正盛,三晋一体,魏、韩也不好相与。吕不韦和华阳老太后针锋相对,秦王快亲政了吧,且由他们去。现在大局玄黄未定,贸然让昭儿置身其中,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危险了。我们姑且静观其变。”他声音里又有几分笑意,“再有,普天之下,除了秦王,难道就没有好男子了?公主何患无夫,以昭儿的资质,何必现在挤去咸阳宫受气?”

      雁春君、燕泓都道是。含章知道此事暂且到此为止,也没有再听下去的必要了。站得久,脚上虽是羊皮厚靴,寒意却也一阵阵地漫上来,冻透了双足。她一步一步向外走,像踩着云似的。天昏得早,暮色四合,天空是一块半透明的水晶里点了油灯的颜色,梅林暗香疏影,悄然默立在黄昏之中。寒风吹得脸颊生疼,含章伸手摸了摸腮边,才发觉一片湿冷。她吸了吸鼻子,眼前一片模糊,也不知为了什么事,也不知因为何种心情,似乎有一种强力钉在心头,迫使她浑身颤抖,终于抱膝蹲下,忍不住呜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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