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十七章 孤影救赎复兴亡（下） “你既执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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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山风着实冰凉，风吹雾散，却化不开遮星的云帐，放眼望去，山峦叠影，一片漆黑空荡。
立于山巅，我俯望苍林间唯一的一处光亮，那里是一座石刹銮殿，以山为底，以岩为障，悬铸于陡壁断崖之上，非功力深厚者不可及，艰险异常。
这是我第二次涉足此地。
上一次来，我带着自鬼窟寻得的证物交付闪灵，自也见得其身后庞大的暗网——这个独立于东明皇权之外，被称为“帝汇阁”的地方。那时，我不欲涉世，浅探辄止，并未深究分毫。
这一回，我来此欲寻闪灵相助，所助之事为救人，而我想救的正是夜擎氏的孤女，夜擎遥迦。
紧闭的殿门缓缓打开，自内透出一道光，光线渐散，牵出一道人影，青剑傍身，银具掩面，周身上下玄甲胄环，说不清的萧肃威严。
“怎么样，人还有救吗？”我快步上前，望进他身后的銮殿，纱幔飘飞断去我的视线却化不开空气里浓重的血腥气，我缓缓回身，再次探问，“人，还救得回吗？”
“你确定，要救她？”冰冷的声音自面具后响起，嘶嘶沙哑，无尽寒凉。
我这才发觉自己根本摸不清对方的情绪。
所遇之事件件重现，我后知后觉地想起夜擎氏的覆灭于我于他都有脱不掉的干系，此时救人又有何立场要他施以援手？
“是我糊涂了。”我不禁苦笑，“事已至此，这个人我是一定要救的。”我迎上他的眼神，空洞的面具下，唯有一双眼，炯炯如炬。
我不禁想起白日里那纵身一跃的背影，纤细的身躯迎风而起，决绝的好似再不留恋这人世间的爱恨情仇，血沫横飞，就在她坠地的瞬间，我忽然望进她的眉眼，那双眼里带着深深的眷恋，无奈又绝望地盯住苍天。
她分明是想要活下去的。
“修者不涉世，你执意如此，究竟为何？”闪灵望着我，眼中带起一丝探寻，“你和她相识吗？”
“相识？！”
想在今日之前我从未听过夜擎遥迦这个名字，更不知其同敬王还有一段错综复杂的过往。按理说人世间的生老病死我都曾历目，那些悲伤的、留恋的、不舍的离别我不曾阻止一二，可我为何非要救下这自戕的女子？
南茗的身影蓦然浮现眼前，还有她那双眼眸，层层烟郁，晦涩难懂。
想来，我做这一切，或多或少同她那将明未明的故事相关。
塘子本浊，不惧一搅！
更何况——
纱幔翩飞，我想象着那奄奄一息的女子，不久之前她还明艳鲜活地站在城楼上，流着泪与记挂她的那个人挥手作别，那人曾说“等我回来”，难道，她真的不想等吗？
我：“此事终归不由她起，何故牵连无辜。”
闪灵沉默，良久无言。
天边一道惊鸣，落雁齐飞，想来，是天要亮了。
一步上前，我欲推开重帐，手臂被人所覆，只听闪灵道：“你既执意，那这人，由我来救。”
“可东明权重之人不欲斩草除根吗？”我返身回望，想穿透面具看清他的心思，“如若不然，她怎会自戕？”
闪灵轻咳一声，似是囧笑，“还说不涉世，你懂的可不少！”
他望着我，目光幽幽，声音陡然转冷，不怒自威，“帝汇阁自古中立，非皇权不尊，非皇权不限，倘若此女入我门，为帝汇所用，自得庇护，无人可阻。”
我：“……”
天边散出一道光，淡淡的赤染暗夜，我望向那一息微光，不知为何，只想叹，“只要活着，便好。”
“是吗？”微光下，闪灵的面具柔化出淡淡银光，说不清是温暖还是薄凉，“自今往后，这世上可就真无夜擎一脉了……”
……
山中多雨，尤在初秋，丰盈的水汽弥漫，散开一张网，兜住重林，缭绕山脉，也盖住了密林幽深处不为人知的血雨腥风。
强光刺目，疾风般掀开雨幕，血雾重聚，结起一道帐，张牙舞爪地朝我罩来。那帐看似阴厉，可我知其不过是强弩之末，立足原地，我召灭灵引流火，待帐气逼近，烈焰迸发，顷刻间将血雾冲得四分五裂。
隐去灭灵残存的戾气，我自腰间摘下灵囊，面对四散的灵识，冷然一笑，“怎么样，还有什么想骂的一并说完，说完了才好清净的上路。”
“我呸！”即便那灵身形残裂，它仍瞪着一双血红利目恶狠狠盯住我，咬牙切齿道，“若非鬼戒傍身，你以为仅凭你的修为能降伏我血无常？简直痴心妄想！”
“只可惜，你还是输给我了。”我冷笑着移开目光，不再看它愤恨的眼眸，抬手解灵囊，余光处，那灵浑身颤抖，戾气尽散。我默然叹了口气，“不过是不甘心离去罢了，六界轮回终须入，莫再流连。”
血雾浮起，四碎成尘，猩红的尘雾飞往灵囊，徘徊间执拗依旧，“鬼见愁，我记住你了，若有来世，必报今日之仇！”
强光肆虐，呼啸间吞没灵识，连同这狠绝的怨念一起湮灭于轮回，杳无声息。
“好，我等着……”我淡淡道。
这是我行走东明所伏的第十七只恶灵。
残存的浊气缭绕指尖，叫我想起痛失修泽后的北漠，流沙纷飞，不复从前。不知没了仙首的东明是否将重蹈北漠的覆辙，世家无首，犹如散沙，抵不住恶灵侵扰，纷纷迁徙，徒留人界于漫天黄沙中苦苦挣扎。
我抬头望天空，浓雾渐散，雨就要停了……
初秋的银杏林，绿影斑驳处隐现几缕明黄，越往高处，这般明丽的颜色仿若被拘了一整季的野马，脱缰时再无拘束，驰骋的自在妄为，生机勃勃，直踏得红棕遍野，一派欣荣。
我一路登高，一路俯瞰盛景，在踏上悬岩的一刻，云海蹉跎，风开雾散，天大亮了。
“仙子回来啦。”悬岩之上，早有一小童静候，见我归来，他吆喝着跑上前，叽叽喳喳道，“仙子此去可还顺利？”未及我应答，他又抢先道，“自当顺利，如若不然，这暗了许久的天怎得忽然放晴！”
威仪石刹，余音缭绕，肃清的銮殿因这无忌童声平添几抹生趣，就连我因伏灵而沾染的浊气也一扫而光。
拾起灭灵，我用扶柄轻轻扣了扣他未开封的面具，笑道，“十三，叫你别唤仙子，还唤！”
十三闻言，吐了吐舌头，而后蹦蹦跳跳朝后峰跑去，边跑边嚷，“师父，仙子回来啦！”
我：“……”
温暖的阳光照在孩童身上融去了周遭的威严萧肃。
瞧着那欢快的背影，我很难想象在帝汇阁这般冷酷无情的谍报机构中仍存在着如十三一般灵动活泼的孩子。我不禁想到夜擎遥迦，罪臣之女求一方庇护，那么十三呢，他又因何来此，过这或许一辈子都无法以真面目示人的生活？
“十三……”我轻声唤。
孩子停下脚步回眸向我，一双眼睛清澈纯净，让我瞬间软下想要继续探寻的心。
走近，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忘了你师父是怎么说的，‘玄殿之巅禁止喧哗’，小心又挨训！”
十三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在做鬼脸，嘴上说着“谁怕他啊”，身体倒是实诚，规规矩矩跟在我身后，步入后园。
凛冽的山风徐徐而来，掀起苍松枝头悬挂的铜铃，“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十三跳起身，“啪”地一下打中枝络，铃声宛若受了惊的夜莺，乱了休闲吟唱的心，疲于奔命，鸣唳惊天。
“十三，你又胡闹。”苍松后蓦然走出一男子，玄衣素雅，银面寒霜，永远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不过，这番清冷在十三面前形同虚设，眼见来人，十三若小鹿般飞奔上前，欢快道，“师父，您看谁回来啦！”
一双黑眸幽幽望来，我旋即收敛笑容，轻轻扣了扣腰间的灵囊，那里浊气缭绕，是恶灵不休之状。
深眸幽邃，陡然一冷。
“十三，你且回殿同师兄们用膳，我与携堂有事相商。”
“是，师父。”十三乖巧地应着，向后退去，行至转弯处，他忽然回头，冲我笑道，“仙子，晚些时候我再来寻你讲故事，可好？”
我未应声，笑着朝他挥了挥手，他复行礼，欢天喜地地退了下去。
凌峰之巅，朝阳处开有一面山岩，临渊而立，尽览疆域，绝险却也是景色绝胜之地。
跃上石岩，我寻了处阳光好的地界坐下，摸出怀里温着的酒壶，回望身后款款而来之人，笑言，“闪灵，西郊新酿的月梅酒，要不要来尝尝？”
阳光下，清冷的面具闪过一道流光，闪灵纵身一跃，撩衣坐于我身侧三尺之地，接过酒壶，开盖闻了闻，眸光一闪，“是你我初遇的那间店？”
“正是。”我笑着化出两个酒盅递给他，清酒入杯，余香缭绕，转面映夕阳，我惬意道，“这家店酒质甘醇，离开前，我自当再尝一尝。”
闪灵倒酒的手蓦然一顿，“你要离开？”
“嗯。”我点头，遥望西边云深处，暗自叹，“总是要回去的。”
“更何况，”我戳了戳灵囊，阴沉的浊气四散而起，遇光爆开星碎，犹如燃尽的烟火，璀璨不再，徒留烟霾，“方圆百里的恶灵尽收此囊，灵满则溢，光靠我一人可度化不了。”
闪灵不语，抬手再斟酒水，清酒潺潺，无息则满。
默默执起酒杯，他将另一盏推至我身前，垂眸相拜，“多谢携堂为东明伏灵之恩。”
“哪里的话！”我赶忙拿起酒杯，轻轻同他扣了扣，以礼相还，笑道，“这般谢来谢去，怕是都算不清了吧。”
他抬眸，淡淡瞧了我一眼，清冷的眸底搅动涟漪，泛起不知何样的情绪。
温酒入喉，辛若甘贻。
闪灵再执酒壶，为我斟满一杯。
轻捻杯缘，他举酒而来，低声问，“十四醒了，离开前，你是否要见见她？”
“十四？”我恍然忆起那夜擎孤女拜入闪灵门下，排行正是十四。
果然啊，这世间再无夜擎一姓，想来，何其悲凉。
接过酒杯，我默默摇头，低声叹，“我与她萍水相逢，不多添纠缠，便不见了罢。”
闪灵敬酒的手蓦然停在空中，不知为何，说这话时，他眼里忽然涌起无尽哀伤，待我细细斟酌，那浓郁的伤感却如清风略过，瞬息消失的无影无踪。
是我眼花了不成？
轻抿梅酒，我压下好奇，方才那番落寞倒叫我忆起十三，每日暮时，他守在石殿之前，等我归来给他讲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想起他兴高采烈的模样，我终是不忍。
“这个便给十三吧。”我探进修囊，自里面拿出一颗铃铛，化灵力为守护，将其递予闪灵，“将来他若有难，我或可一帮。”
闪灵深深望向我，许久接过铃铛，沉应一声“好”，却是手捋珠穗，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这么帮我，帮东明，可有想过你原本出身北漠？”
我莫名，怎会有此一问？
想起幻境里，与南茗同观敬军出征，那时的她似乎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我不禁轻笑，“清修之人以伏灵为本，不较地域。而至于你……”我笑着将杯盏递至他身前，与他的轻轻相扣，“我们本就是朋友，不是吗？”
一熄文火如裂冰封，他恍然执盏，同我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他抬眸向我，一双明眸愈加清澈，“你若回修界，不妨先去北漠看看。”
“北漠？”我迟疑。
只听，他一声轻叹，“据探来报，北边有大事发生。”
我：“……”
望进我的眼眸，他一字一句，幽幽道，“北漠修泽回来了。”
北漠，修泽，回来了！！！
……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十七章 孤影救赎复兴亡（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