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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心愿(三) 女孩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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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第一次违背妈妈的话,红着眼睛从房里悄悄溜出来,她想去找妈妈,想要确定妈妈不是不要她,只是因为忙,忙完这阵子就会和以前一样了。最好能被抱着哄一哄,再不济妈妈随手给她颗糖果,她也能满足。
可在她又回到那间客房时,里面早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完全不像有人在这呆过,妈妈和叔叔都不见了。
床下有一个东西反着光,吸引了女孩的注意,她跪坐在地上,伸手把它捡出来。
女孩定睛一看,是一枚金色的小夹子,她想,也许是妈妈不小心掉的,拿去给妈妈的话,妈妈会开心的叭。她摸摸身上,想起来裙子没有口袋,于是把夹子攥在手中,准备一会交给妈妈。
女孩不知道那是什么,池林叶却十分清楚,那正是之前被瘦弱男人自衣柜里拿出来的领带夹。
属于迪克·布朗的领带夹。
不专心走路的她很快撞上了一个人,她捂住撞疼的鼻子,视线自那黑色的裤脚向上移,落在那张叫她一下子退开的脸上。
是那个叔叔。
慌张间女孩手中的领带夹掉了下去,她赶忙蹲下身拾起它,也顾不上礼貌不礼貌了,兴许是直觉在提醒她,无由来的恐惧在心中滋长,她转身就往自己房里跑。
男人拽住她:“那是我的东西,把它给我。”
女孩本能地不愿将夹子给他,奋力挣扎着,男人像是看到了什么,蓦地停下动作。逮住男人停顿的片刻,她朝自己的房间冲过去,咔哒锁住了门。
池林叶在女孩的视角看不到男人为何停住,宁偌却是知道的。
一位美丽的女士站在楼梯口,她长发披散垂至胸口,棕色的发尾烫着卷,搭在丰满的上围上,与姣好的面容一同冲击着人的神经,她的声音磁性而动听:“她本来就不在你们的计划中,你不该去吓唬一个这么小的女孩。”
“别多管闲事,黛西,做好指派给你的工作就行了。”男人冷笑一声,径自离去。
这就是黛西老师,看着倒也不像个坏人,那糖果的事情要怎么理解呢?宁偌慢慢梳理已知信息,猜想再次更新。
女孩正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平复由于跑步和恐惧而急促的呼吸,手里还捏着那枚领带夹。不待她彻底冷静下来,门口便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有人缓缓转动门把手,女孩瞬间绷直脊背。
老师怎么还没来……
妈妈快来帮帮我,她在心里祈祷。
门没开,她悄悄舒了口气。
可随之而来的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紧张感袭上她的心头,她做出了一个让她后悔的决定。
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她迅速钻入衣柜,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池林叶已经明白了瘦弱男人为何会在衣柜中发现领带夹了。他心里发闷,可只能感知着女孩的情绪,等待着接下来的既定剧情上演。
果不其然,男人用钥匙打开门后,先是看了眼还留有凹痕的床铺,然后俯身探了探床底,并没有找到人。他站起身巡视一圈,就径直走向衣柜,一把拉开柜门。
女孩尽力缩起身体往角落靠,但在衣服被一把拨开后,她便无所遁形,直接被男人从衣柜里拽出去,领带夹也在这个时候掉落,就这么留在衣柜底部叠好的衣服堆里。
就在此时,池林叶好似是被弹出女孩的身体,身边的场景如褪去颜色般逐渐消失,轻微的失重感消退后,他一拳砸向某个笑着看戏的家伙。
温暖的手掌包住他的拳头,轻巧化解了他的攻势,宁偌安抚似得拍拍他的肩膀:“别动,还没结束。”
宁偌指向那令人眼熟的地下室,女孩正坐在被子上哭,抽抽噎噎好不伤心。
女孩的脸终于能看清了,奇怪的是,她和出现在糖果屋里的女孩长得一点儿也不一样。
见状,池林叶盯着女孩不吭声,宁偌则是读出了秋后算账的意思。他凑过去,端的是一本正经的表情,放低了声音便平白添了分哄人的味道:“我也不知道这个道具会这样呀,它的说明可不是这么讲的。”
只是注明了最好单人使用而已。
池林叶瞥了他一眼:“这就是你笑着看戏的理由?”
嗨呀还是被发现了。
虽是这么想,嘴上还是不能承认的,可不能再被记上一笔:“我可不会做这种事。”
于是池林叶扭过头再也不接他的话。
地下室的门吱吱呀呀地开了,一男一女立于门外,是迪克·布朗和一位金发碧眼的女士。
女孩顿然停止哭泣:“……妈妈,这里好可怕!你带我回家好不好!”她爬起来向妈妈跑去,脸上湿漉漉的满是泪痕。
女人的指甲在手心掐出几道痕,终是没有理会女孩的求助,转身离去。男人把门一关,笑容带上几分狰狞,在女孩眼里堪比恶鬼。
他轻松捉住想要逃跑的女孩,做出了极为不堪的事。
池林叶胸腔中堆叠着怒意,明明不再在女孩的视角,他居然还是能体会到她的心情,而从女孩那里传来的惊惧搅得他感觉自己仿佛要分裂成两个。
心里越挣扎,他所表现出的就越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如同内里的他和身体是分开来的,有种自己的身体在冷眼旁观这场“战争”的错觉。
宁偌冷下脸来,对着眼前的无形的壁障皱起眉,显然没料到这个关卡如此没有下限。他之前以为女孩顶多就是被关起来,用以勒索一大笔钱财,最多就是可能导致幽闭恐惧症。
但现在的发展很大程度上超出了他的预期。
由于道具的影响,宁偌现在没有办法估算池林叶的反应,这类会产生强大刺激的特殊情况,NPC本身感情会大幅放大,若是共情期间代入感太高,大幅度地沉浸在女孩的情绪中,后果将不堪设想。
作为用过这类道具的人,宁偌很清楚这一点。
他之所以敢用这个道具,是料想系统很大程度上会选择他成为经历者,因此他还提前把笔记本给了池林叶。而就算是随机挑选到池林叶,由于首次正式关卡的难度不高,实际上倒也不大可能有危险。
可现在显然不对劲了。
他偏头盯着池林叶淡漠的眉眼和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不知为何呼吸一窒。
他忍不住捂上池林叶的双眼。
“别看了。”
池林叶眼前一黑,那些令人愤懑难平的景象全都不见了,宁偌在他耳畔低语,不知是不是由于适才场面的刺激,他的心脏一时失序。
然后他听见宁偌沉声骂了一句:“真想锤爆这东西的狗头。”
池林叶闭上眼,干燥且带着暖意的手掌贴在眼皮上,像是要把那冷漠的神情捂化。
轻轻的呼吸声靠近自耳后传来,距离很近,在黑暗之中予人一种奇特的安全感,连带着他的心跳也逐步恢复正常。
他的心情莫名的就不那么糟糕了。
他沉下心来缓慢地从女孩汹涌的情绪中挣脱,重又把自己定义为一个观众,尽力找寻属于自己的一切。
不知究竟过去多久,捂在眼前的手收了回去,池林叶重新看见女孩的样子。
男人没有做到最后,但所经历的事情对女孩来说无疑比噩梦还恐怖,她像是丧失了对外界的感知,仅是默默流着泪,眸中没有一丝光亮。
无力反抗,孤立无援。
还有对所信赖之人抛下自己的不解与受伤。
男人眼中有着得意,对女孩的惨状不存丝毫愧意,他快步走出地下室,不忘从外面锁住大门。
他在门外看见了女人,她指间夹着烟,口中喷出的烟雾使人看不真切她的面容,她红唇微张:“你真不配做个人。”
“你还会心疼?在你决定要钱,只管自己的时候不就放弃她了。跟我这有什么好装的?”男人耸耸肩,开口嘲讽,“腿在你身上,前面也是你自己走的。”
女人掐灭烟头,踩着高跟鞋离去:“分完钱你最好能按约定删除照片,然后滚得远远的!”
画面随着女人的离开发生阵阵扭曲,时间被快速拨动,直到另一位女士出现在地下室门口。
那是黛西老师。
她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确定没有人之后就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地下室的门。
黛西踩楼梯的声响并没有惊动女孩。
女孩静静地靠在架子旁,头发凌乱,眼神空洞,手里捏着小哨子,专注于前方的地面,身边响起的脚步声没能勾起她的兴趣。她已经好多天不哭了,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换来更加痛苦的结果,她开始放弃了。
不再是被人放弃,而是想放弃自己。
也许这就是书中描述的地狱吧。她是翻了什么大错所以上帝要惩罚她吗?
接着,女孩感受到有人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她不禁感到疑惑,那个可怕的叔叔断然不可能如此温柔地对待她,她抬头看向手的主人,然后被手的主人温柔地抱紧怀里。
认出来人之际,强烈的冲击令女孩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她愣住了,面上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
在希望的火苗被掐灭后,有人划亮一根火柴,用那微弱的光和热,尽力去重燃火光。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我带你回去。”黛西把女孩抱起来,一步步走出地下室,步伐稳而坚定,“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你还是我的小公主。”
黛西用余光关注女孩的举动,不由地心里酸软,她在女孩手里看到了自己之前送给她的小哨子。
女孩死死地盯住小哨子,仿佛一个不留神它就会跑掉,她握得很用力很用力,手特别疼。可她不想放开。
黛西抱着她往车子那走去。
外面过分明亮的阳光刺痛了女孩的眼睛,生理性的泪水溢出眼眶,她将头埋在黛西的脖颈处,借此呜呜哭了出来,所有的委屈难受一同上涌,哽在心口,她消化不了那么多的情绪,只是感到特别伤心,哭得不能自抑。
可她所在的这个怀抱是那么温暖,并不宽阔,却带她离开深渊,给予她无尽的安全感。
她似乎又有了勇气。
当初女孩在便签上写下了“你真好!”,犹犹豫豫最后还是没有送出去的便签,其实在后来被那个本该收到感谢语的人看到了。
女孩是真的很喜欢那个温柔教导她的人。
而那个人,或许最初的目的并不单纯,可最终没有辜负她的喜欢。
那个人没有如妈妈一样放弃她,而是带她重返人间,告诉她“抹掉眼泪一直向前跑,暖阳会赠你一个拥抱”。
未来还很长。
失重感袭来,两个人回到了那间地下室。
早已有玩家解开迷题开启下一道门,因而地下室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处在一片寂静之中。
宁偌深吸一口气,合眼片刻再睁开,很快平复了心绪。他侧头望向池林叶,略微有些忧心。
池林叶作为切实进入作为记录者的女孩记忆中的人,之前出现了明显的不对劲,这让他不免有点担心池林叶的状态,关注其能否摆脱道具的影响。
兴许就是理智上明白这个人不会有问题,可还是忍不住去担忧。
略一思忖,私心泛滥,宁偌试探着牵过池林叶的手,用温暖的掌心包住池林叶冰凉的手指,几乎没怎么用力,若是池林叶想,很轻松就能挣脱,他嗓音柔和:“走吧,快些过关就能好好休息一阵了。”
池林叶沉默低头,视线对上被握住的手,动了动手指,指腹便划过宁偌的掌心,他停顿片刻,没有抽开手,就这么安静地跟在宁偌身后,任由那些情绪涨开,再逐渐恢复。
在踏上即将离开的那节台阶时,池林叶恍然间产生一种错觉:再也不会被丢下了。
他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女孩的心声。
离开地下室,所有的杂念都离他而去,池林叶的内心终是重归平静,那些属于女孩的情感如同被直接抽离一样消弭殆尽,他竟不太适应了。
这分明是个故事,还断断续续的一点儿也不丰满,可于他而言竟意外的真实。
至少,他愿意相信那些情感都是真实的。
女孩没有表达出来,幼小的她甚至无法理解自己的情感,但与之共情的他听到了。
在那间可怕的地下室里——
即使逐渐木然,内心仍有一个角落,叫嚣着渴求着这样不堪而又痛苦的自己也能获得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