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殇》聊斋十一娘

16、再遇

　　“颜颜颜颜！”宛龄拉着我的手向前走去，一路上指指点点，“你看！”
　　毕竟是女孩子家，虽然认识了不过短短几天，却颇合彼此脾性，早已闹到了一起。吃在一起，玩在一块儿，连睡觉也抱着被子挤在一张床上。我和宛龄从小就没有像对方一样的玩伴，宛龄从小在皇宫王府长大，身边的人不是阿谀奉承她，便是畏惧权势而奉承迎合她，再不就是表面和善实际上却是嫉妒讨厌于她；而我虽然自幼在一个单纯的环境下成长，身边也有绿云君舞李成天这样的好友，可亲友的早逝以及支撑家业的繁重也已让我很久没有和宛龄在一起的那种畅快的欢乐了。更有意思的是，我发现我们对彼此的感情都带着同情之意。宛龄是怜我从小就没有了父亲的疼爱，和娘亲离开了家，一定吃了不少苦头。我则是怜她自幼在如此复杂的环境下长大，一定也有不少心酸之事。如此一来，我们两个简直是相见恨晚。
　　“宛龄，那是什么？”我顺着她的手势，看见结了冰的湖面上，几个宫女太监正拿着小木锤在敲击着，好奇问道。虽然之前来过几次京城，可都不是在冬天，况且每次都是忙于生意上的事情，也是匆匆来匆匆去，即使是在三百年后的我也从未到过北方，因此对于这北方我倒是颇为好奇。
　　“走，咱们瞧瞧去！”宛龄拉着我出了长廊，向湖边走去，一面给我解释着，“他们是把结冰的湖面敲出小洞，让水里的鱼儿们上来透透气。”说话间，我们已经到了湖边。
　　忙碌着的宫女太监们一见到我们，纷纷丢下了手里的小木锤，向我们请安。“免了。”宛龄挥了挥手，我蹲下身，往湖面上砸破的冰洞里看去，果然看到了几条锦鲤凑了上来，吐着小泡泡，不禁欣喜道：“真的啊，太有意思呢！”
　　“这就有意思哪？”宛龄拉起我，有些好笑，“你来的正是时候，过几日就能看到我们的冰嬉大会了。”
　　我点点头，随着她走到湖畔石桌石椅上坐下。随侍的宫女太监们立刻送上了热烫的香茶点心。我看着他们来来回回的身影，不觉想起了进宫以来的这些时日。无论是太后还是康熙皇帝，都对我很好，尤其是太后，无论吃穿用住，一切都替我细细打点了，唯恐我有一点不舒心。她甚至把对娘亲的疼惜也转移到了我身上，原以为到了紫禁城里便不会再享受到亲人的温暖关怀，可没想到太后的疼爱是这么的深厚，好多次都让我想起了从小带大我却早已过世的爷爷。也许其他人是碍于太后和皇上才对我如此，可是我明白太后的疼爱和宛龄的关怀，是绝没有任何一点瑕疵的。
　　“颜颜！颜颜！”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啊？！”我回过神来，看着宛龄。
　　“又发呆了！”宛龄不悦地拍了拍我的手，惊讶了起来，“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凉！”说着，拿过我捧在手里的暖炉：“怪不得，暖炉都冷了。快，喝杯茶暖暖！”她把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塞到我的手里，又把暖炉递给一边的宫女：“还不快给格格换个暖和的，真不像话！”又转向我，不悦地嗔道：“你不冷吗？也不说一声！”
　　“宛龄……”我无奈地笑看着她的一长串动作，“你和我家的绿云真像，这下倒好，有两个人管着我呢！”
　　“是吗？”宛龄冲着站在我身后的绿云挤了挤眼睛，“绿云，你家主子可真是难伺候啊！”
　　“是啊，格格，”绿云笑道，“还是格格了解我们家小姐这怪脾气！”
　　“喂，你们——”我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哭笑不得，这都说的是什么鬼话！摇摇头，感觉到一股倦意袭来，这几天都没有休息好过，我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催促道：“宛龄，我有些困了，咱们今天就游到这儿吧。”
　　“也好，你刚刚到是该好好休息才是。”宛龄连忙起身，“我带你回去，等明儿个你休息好了，咱们再出来好好逛逛。”
　　我们站起身，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不远处有一群人向着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怎么是他们？”我听见宛龄小声嘀咕着，拉着我停了下来。我不免好奇地看去，不过很可惜，我这破视力只能分辨得出那是一群人罢了。直到他们走进了，我才认出为首的一个风度翩翩俊美尊贵的正是太子胤礽，那天在见康熙时便认得他了，至于其他几位就不认识了，不过想来也是几位皇子吧。
　　果然，太子笑呵呵地朝我们打起了招呼：“这不是善姿妹妹吗？还有宛龄，出来散步？”
　　身边的宛龄福了福身，一下子提醒了我，我也连忙行礼：“太子爷吉祥。”
　　“善姿妹妹不必多礼。”太子虚扶了我一把，“这么见外，以后就和宛龄一样叫我二哥哥好了。”
　　我笑了笑，站在一边，没有吭声。
　　宛龄笑道：“既然今天见了，颜颜，我就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十阿哥，这位是九阿哥，这位是十四阿哥。”
　　我点点头，挨个行了礼。却感觉到有人看着我的眼神……好怪异。抬起头，正好撞见九阿哥眼带疑惑地盯着我，就是这眼神了。我索性笑了笑，大方地看回去。
　　“原来这就是善格格，今天总算见到了，欢迎欢迎啊！”说话的是十阿哥，看上去一脸和善，笑的很真诚。站在他身边的十四阿哥也笑着点了点头。
　　“能见到几位阿哥也是我的荣幸，”我笑了笑，礼尚往来嘛。
　　“我终于想起来了！”九阿哥突然一声大叫，恍然大悟一般看着我，“爷就说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原来是你这丫头！”
　　“啊？！”我被他这话吓了一大跳，开玩笑，我怎么可能见过皇子！看向其他人，大家也都是一脸惊讶，大眼瞪小眼。
　　一时，大家都傻在了原地。半晌，太子才反应了过来，轻声笑道：“九弟这可是说胡话了，你怎么能见过善姿？”
　　“是啊，”我也笑道，“九阿哥定是认错人了，可能那人长的和我有些像吧。”
　　“不是！我绝对见过你！”九阿哥又是一声大吼，“你不认得我了吗？”
　　不是吧？！我看着他一脸笃定的表情，忍不住再三仔细打量了他，可是，我是真的不认识这位九阿哥啊！
　　“九阿哥，你吃错药了吧？”宛龄恨不得上去敲他几下好让他清醒过来。
　　“绝对没错！”九阿哥还是死咬着不松口。突然，他双眼一亮，看着我的身后兴奋了起来：“你记不起我了，总会记得我四哥吧？！”
　　“四哥？谁？”我转过了身，远远的，一抹修长的身影沿着小径缓缓行来，看不太真切，及至走近来，才看清那是一个面容淡然的年青男子，浑身流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内敛，他的步伐很稳健，一步一步向着我们走来，停在了我们面前。我看进那双深邃的黑瞳，却看不到底，然而那双深邃的黑瞳却紧紧攫住了我。
　　不愧是未来的雍正皇帝，是个厉害人物！我在心里暗暗计较了一番，移开了视线。
　　“你仔细看看，你对他还有没有印象？”九阿哥跟个孩子一样。
　　这人是怎么回事？！不认识就是不认识，再认一百遍也是不认识！我终于有些不耐烦了，好笑起来：“我为什么要认识他？”
　　“你——”九阿哥有些泄气地看着我，“你不是毓绣坊的老板吗？我和四哥去毓绣坊买过东西，见过你的！”说着，他用手指了指自己和那男子。
　　原来是这样，我总算是明白了，这九阿哥，不是都说他会做生意，挺精明狡猾的吗？现在看起来倒有些傻气，我笑道：“我是毓绣坊的老板没错。可到我店里做生意的人每天都有成千上百的，我总不能每一个都记在心里吧？”
　　周围立时响起一片笑声，九阿哥有些脸红了。
　　“怪不得我看今天宛龄戴的首饰格外的好看，想来应该是善格格送的吧？”十四阿哥笑道。
　　“好眼光！”宛龄喜滋滋地摸了摸头上的发钗，“这可是颜颜送我的见面礼！”
　　“咦？”十阿哥多瞧了几眼宛龄的头上，“那我们呢？不知有没有我们哥儿几个的见面礼？”
　　玩笑间，一道淳厚的声音响起：“善格格，对不起。”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偏过头看着四阿哥：“四贝勒这话可就偏了，怎么给我道歉起来？”
　　“格格可能还不知道，上次在蒙古，是我不小心射伤了格格，实在是很抱歉，还请格格能原谅在下。”
　　我瞪大了眼睛，十分惊讶，这个皇子居然还记得那一箭，甚至向我道歉！不过话说回来，道歉是应当的，况且若是没有你那一箭，我现在还在家好好待着呢，用得着来见这些人说些有的没的吗！虽然心里颇有些愤愤，但脸上还是和善的笑着：“四贝勒这话可就偏了，莫说刀箭无眼，况且也是我自己闯进了战场，您不必在意。”
　　周围的人又笑了起来，太子道：“善格格倒是个随和的人。”
　　“过奖了。”我略一点头，四阿哥看着我，嘴角微扬，似是在笑，可我分明看到他的眼中没有一丝笑意，幽暗的深不见底。我微微一笑，坦荡的相视回去。

　　“这位姑娘，我们是不是见过？”这样的询问声再次响起，不同于刚才的疑惑，这次的爽朗而又有着十足的把握。
　　今天是怎么回事？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来人。
　　我转过身，一时失了神——
　　是他们？！竟然是他们！
　　爽朗的大笑，如陈年佳酿般……
　　满眼的笑意，就像三月的湖面拂过的微风，又如春水一般沁人心脾……
　　“真不愧是兄弟，攀交情的手段也是一样的无聊！”耳边传来了宛龄咬牙切齿的声音，“还嫌丢人丢的不够吗？”
　　“啊？”十三阿哥一愣，笑容僵在了脸上，显然没想到宛龄会没头没脑地蹦出这句话来。
　　“啊哈哈哈哈……”笑的这么张狂的是十四阿哥，他来回打量着我们，“看来我们还真是和善格格‘一见如故’啊！”
　　我心里浮起了淡淡的喜悦，迎向了那春水般的笑意：“见没见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算是见过了。”
　　“说书姑娘，生意老板，善格格，”八阿哥看着我摇了摇头，“每一次的身份转换都令人惊讶万分哪！”
　　“彼此彼此，”我悠然道，“王祥王是，胤祥胤禩 ，身份转换的同样令人咋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