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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玉琴 再起波澜 ...

  •   “悠悠远山哎~连绵不绝~我的阿哥~站在那山头~远远招手待我归来~”

      悠扬清越的轻灵歌声回荡在田野间,少女倚坐在老黄牛背上,笑若朝阳,双眸带有山村姑娘特有的质朴灵动,顾盼间,两角发辫晃来晃去,煞是可爱。

      “好听……嗝……再唱一个!”

      不知哪个草垛后传来一道懒散的人声,带着几分醉意醺然,少女拉了一把老黄牛,从背上跳下,牵着老牛绕了个大圈,那个在草垛后躺得安然醉生梦死的男人映入眼帘。

      那是个年轻男人,生得剑眉星目俊朗刚毅,奈何胡须不常修剪,此刻显得十分潦倒。大抵是经历了些许风霜,整个人都散出极浓郁的失意。瞧见她,还将手中酒壶往前一送。

      “丫头啊,陪大哥喝一个?”

      端的浪荡不羁登徒浪子作风。

      少女登时红了面庞,本欲出口的善意劝阻,彻底被这句话堵了回去。气鼓鼓哼了一声,扭头便走。

      “悠悠远山哎~连绵不绝~我的妹妹哎~将要远走~”

      身后男人边饮酒,边将她方才哼的小曲重新唱了一遍,可惜声音粗糙嘶哑,每一个字都滑出调外好几里,实在难听得紧。少女不敢再继续待,连忙朝着官道赶去。

      今日她被爹娘叫来给镇上的酒楼送菜,原本还十分雀跃,送完菜拿的钱阿娘特意叮嘱她给自己买两件喜欢首饰,日后成婚时用。哪里知道,出村没多久,便遇到了那么个不求上进整日与酒相伴的男人,还被似真似假地戏弄一通,心情着实不美。

      那醉酒男人来他们村三年了,整日除了喝酒就是喝酒。

      一开始,村里还有些姑娘瞧他模样好,按捺不住心思,一颗心全扑在他身上,献了不久殷勤后便被男人三句不离“酒”,四句不离“妹妹”给气跑了。

      好皮囊都是外在,这等品性……

      即便他们村与京城远了些,就连州府也有近百里脚程,见识的确略少了些,但也看得出来,这种男人,定然就是书上说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何况,现在这副困顿际遇,怕是连其外的金玉也消失不见了。

      除了爱调戏村里姑娘,他还懒得令人发指。他借住那间小破屋,屋顶上漏水一年多了,他愣是当做没瞧见,整日仍旧施施然,喝了睡,睡了喝。跟这种人过日子,村里姑娘仔细思忖过后,皆打消了这个念头。

      三年了,也不见出去做事,身上钱都拿来买了酒,饭都是今日这家蹭一顿明日那家蹭一顿。把都快把村子当他家后厨房了!这么下去,要么喝死,要么穷死。

      难堪大任,难堪大任!

      她甩甩头,不再去想这个男人。反正她阿娘已经给她说了孙叔家的二哥,模样比他差一些,但胜在有担当,够勤奋,人也稳重可靠,跟孙二哥这样的人过日子才能过得有盼头。

      那种男人,就算长得再好看,她也不会看上的!

      少女摇摇晃晃在官道上前行,脑中胡思乱想。没留神,已经逐渐走到了一支镖队侧,她回过神来时,已是与他们一步之遥,未克制住好奇,抬头张望了一眼。

      押镖的年轻镖师立刻冷面斥道:“别乱瞧,小心惹祸上身。”

      她被吓得浑身一个激灵,随即暗自吐了吐舌头,朝一旁退去。

      年轻的镖师眼神好,血气方刚,想上去教训几句,被稳重的镖头拦住:“莫要惹是生非。”打量了一圈已经面有疲色的众位镖师,又叮嘱了一句:“都打起精神来,还没到呢。”

      略有倦怠的镖师们各自甩甩头动动脚,各自想法子让自己精神一些,恰逢此时,就是这众人目光从镖物上移开的一瞬,嗖地穿来几支箭矢,瞬间贯穿了几名镖师的胸膛。

      而官道旁不知什么地方藏着的一队黑衣武者几乎是与这些箭矢一起出现,三十六人不多不少,甫一见面,便大开杀戒。这些人个个都是练家子,此刻攻击虽未有任何交流,却井然有序且互相照拂,十分训练有素。

      少女正骑着老黄牛慢悠悠地从一旁而过,见此情状愣了一瞬,老黄牛应激之下一顿乱动,才让她回过神来,全然顾不得老黄牛受惊下打翻的一车菜,头皮发麻地驮在老黄牛背上就逃。

      没逃几步,老黄牛身后连接牛车的绳子便被后头一支箭矢给断了,木板车骨碌碌又滑了几步,彻底侧翻在地。而老黄牛则甩着尾巴扬长而去。

      有黑衣武者追了两步,一杆长枪拦在他面前,长枪持有者也是一位黑衣武者,隐隐站在三十六人最关键位置,似乎是个头领。

      他朝追人的同伴摇了摇头,那人便颔首退下,继续清点镖队物品。

      少女逐渐远去,黑衣武者的头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逐渐深邃。

      *

      少女一路奔逃,老黄牛在她鞭子的催促下几次辨不准方向,惊得少女更是心慌意乱,头上冷汗涔涔,而背后亦早已被汗湿透,贴在背脊,难受得紧。但这时少女根本管不得舒坦不舒坦,心仿佛要跳到了嗓子眼,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逃。

      逃命。

      逃得越远越好。

      那些人仿佛是地狱里爬出的恶犬,目光阴狠到,似乎她稍微慢下一步,就会被生吞活剥了。

      她活了十几年,只有在野外碰着几日没找到吃食的饿狼那回才感受到过这种恐惧。

      不,今日这些人的压迫感,比那头饿狼更加窒息。

      “悠悠远山欸~”

      跌跌撞撞地,她也没留意到已然逃到了先前草垛附近,那醉酒男人依旧百无聊赖唱着不着调的曲,而老黄牛被她一路驱赶,此刻听了这难听的调子,忽然发了狠,冲着醉酒男人靠着的草垛就撞了过去。

      少女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刻,就摔进了散乱的稻草堆中。

      “哎呀!”

      “哎哟!”

      一声是少女摔倒的惊叫。

      一声是……低沉的男声。

      少女连忙站起来,看着草堆下被压住的醉酒男人,抹了把汗,急切地道完歉就想离开:“你没事吧?”

      醉酒男人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压着了她的衣裳,醉意醺然地瞥她一眼,慢悠悠从草堆下爬出,仔仔细细将酒壶边沾上的杂草拨了干净,笑道:“大哥唱歌不甚好听,丫头也不必用老黄牛撞大哥呀!”

      少女心中歉疚登时散了个干净,啐了一口,气骂道:“谁没事去撞你!你个不要脸的!要不是后头——”

      醉酒男子忽然伸手将少女的嘴捂住。

      “嘘!”

      少女被带倒在草堆之下,她挣扎着发现,撑在自己身上的醉酒男子常年浑浊的目光,有那么一刹那仿佛明亮了,注视着官道方向,神情逐渐冷峻了起来。

      认真起来的男子,没了那份吊儿郎当,不禁让少女回忆起了初见时的心动,一时有些怔忪。

      像个人了。

      官道上正是浩浩荡荡一队手持兵刃的黑衣人,毫无顾忌地穿过田野,朝着他们而来,而后停在了散乱的草堆前。

      脚步声停下的位置太近了,少女面色一瞬间从潮红变成了苍白,只觉方才冷汗没干透,此刻冻得吓人。

      男子退开些许,望着少女,无声道:“别出声,别动。”

      他满嘴潮热的酒气,呼在她脸上令她难受得紧,若放在平常,定要惹来少女好一顿臭骂,但此刻少女只觉他的声音和酒气,是唯一能够让她安心的东西。

      她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与过往,但此刻瞧他的神色,她心中笃信,他能够带她平安逃离。

      持枪的领头人骑在马上,目光在那头吃草的老黄牛身上落了一瞬,而后望向田野另一侧的村庄。

      “走。”

      这队黑衣人又列队远去。

      待他们走开半刻之后,男子才将少女放开,歪着头打量她,一脸稀奇:“丫头啊,你就去一趟镇上,怎的招来这些匪人?你也不算天姿国色之人啊?能招来三十六人?”

      见他这副不着调的嘴脸,少女那点刚袅袅升起的崇拜就在一瞬间消失殆尽,从他身上囫囵爬起,没好气地骂他:“哪里是我招惹的,分明是他们路上抢劫,正巧被我碰上,要不是我的老黄牛逃得快,我也要没命了!”

      男子瞥一眼正在吃草的老黄牛,目光倏地沉下,将酒葫芦好好塞紧别在了腰上:“你说,你的老黄牛逃得快?”

      少女茫然点头。

      “老黄牛,能有年轻骏马,逃得快?”

      男子嗤笑一声,随即又从她发髻上抽出一支白玉物什,拿在手中一看,竟是一把再精巧不过的白玉七弦琴。

      这琴雕得惟妙惟肖,又十分小巧,藏在她的发髻中,竟然一时并未被发觉。

      而这般小巧的物什,居然连琴头的那株木兰也一并做成了浮雕,必是手艺十分精湛之人才可做出。

      男子握了握这把白玉琴,眸色暗沉,语调都不似平常轻快:“妹妹,你说这东西,哪来的?”

      少女一脸茫然,她是当真不知道。

      她出门时还没这玩意儿呢!

      然后这一路上,也没碰见几个人,除了这整日酒不离手的,就是那队镖师,然后就是那群黑衣人,那镖师还被全灭了,结果那黑衣人就因为她瞧见了就对她穷追不舍。

      她猛然一惊:“是那队送镖的!”

      镖?

      男子似乎恍然大悟,将白玉琴紧紧握在手中,偏头看向少女,笑道:“小丫头,你怕高么?”

      “唔……啊?”少女满脸不解。

      男子却未等她答复,直接将其拦腰搂住,脚下一踏,便跃上树梢,朝着村庄疾奔而去。身侧景象疾速后退,迎面而来的狂风吹得少女睁不开眼,只是觉得与此刻相比,方才那老黄牛简直是慢到令人发指。

      “怕也不行了,若我们去晚些,恐怕那村子,都得遭殃。”

      少女试探着睁了下眼,望着离地面越发远了,尖叫着颤抖,只能叫出声冲淡满心恐慌:“为为为为什么!?”

      “因为啊,要灭口,就得连着她的亲人好友一起灭干净,这样有些腌臜事情才能长埋地底,永无见天日的可能。”

      男子语调淡然,不修边幅的一张脸落在少女仰视的视线中,让她又莫名怔愣了一瞬。

      她怔愣着,下意识地开口,不知心中那空荡荡的,是个什么情绪:“为何要灭口?要灭谁的口?”

      男子又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带着些许恹然:“你瞧,你不明白是不是?谁能弄明白,他们究竟为何如此呢?”

      话落,二人已来到了村庄口,三十六名黑衣武者面前,还有被捆缚的村民和火光冲天的房屋。

      男子将她放下,护至身后,对着那持枪之人笑道:“天都已灭,江湖尽入瑞王之手,我不过一介丧家之犬,还劳烦诸位如此穷追不舍,实在惭愧。”

      持枪之人并未言语,他身侧之人却是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他一番,讥笑道:“武林盟主邢百炼居然是这般模样,不过如此。”

      少女猛然抬头,望着面前男子的背影,心嘭嘭直跳。

      邢百炼唇角微牵,只盯着持枪之人,露出手中攥着的白玉琴:“你的狗乱咬人我不管,你追杀我多年我也不在意,但请这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瑞王心腹解答一番在下疑问,”他咬牙沉声问,“诸位为何要追杀持有在下亡妻遗物之人?”

      亡妻。

      持枪之人总算低沉开口,只是那声音分明做了伪装,是男是女都难辨:“方琴么?瑞王叛徒而已,持有其遗物之人瑞王想杀,我便带人来杀了。”

      邢百炼的怒吼在喉头翻滚:“瑞王……”

      那持枪之人又轻飘飘瞥他一眼,退了一步:“那年天都未与阁下交手,实为遗憾。阁下想护这群村民,我不愿折损同行之人,不如你我离开此地三里单独比划,如何?”

      邢百炼看了他身后三十五名黑衣武者,而村中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对这提议嗤笑一声,正要开口拒绝,却听马蹄声缓缓而来……

      “单独?”马背上传来的声音清冷飒沓,却是一道女子声音,“你带来这么多人,还好意思提单独?”

      马蹄声定,少女一看背后黑压压的一片黑甲骑兵,悚然一惊,而领头的女子更是让她心生畏惧。

      女子一枪划破两方对峙的地面,盔甲下的俊美面容化作了个冷笑,在枪震地面时冷声道:“娉婷也想与阁下单独切磋,不知阁下可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白玉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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