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江浸越

1、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想起昨天的一件趣事来，我不觉笑出了声。咖啡厅里的人都扭头看过来，我尴尬地低头抿了一口咖啡。
　　往常咖啡厅里不会有这么多的人，但今天周末，是个例外。中国人是有下午喝茶的习惯的，但咖啡不是本土的，也是个例外。来的多是一些学生，带着笔记本，点一杯咖啡放在旁边。一阵快速的敲击声传来，然后又趋于沉默，之后开始有节奏的重复。我清却闲散漫，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盯着人群发呆。
　　这件事本身并没有显得多么有意义。穿过透明的玻璃，视线所及之处尽是匆匆赶路的人群。每个人都像城市系统里的齿轮，卖力地运转着。很多人迈着步子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却不知道到底要到哪里。如果你经常性地观察，就会发现一些特定的人。他们穿着同样的衣服，以同样的姿势在相同的时间出现在相同的地点。不过偶尔分析起某个在路边短暂停留的人，你确实能通过他的穿搭配、谈吐与气质中探寻他的过去。
　　我正在观察对面的马路旁的一个女人。她一个人站在那，抬头望着路旁的行道树——硕大的法国梧桐。她穿着淡粉色的针织毛衣，一条牛仔裤，身上还挂着一条挎包。只是隔得太远，看不清她的表情，也猜不透年龄。她看得好仔细，我盯着她看了一刻钟，不见回头。一群刚刚放学的少年成群结队路过，她的身影渐渐迷失。等到人群终于散去，树下早已空无一人。
　　几片叶子落下来，大风刮过卷起一地黄绿。
　　渐渐感觉到一些疲倦，我收回视线。今天凌晨三点睡觉，因此下午困意浓烈。眼睛渐渐闭上，整个人都陷入到座椅沙发里，真的舒服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模糊意识中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我费力地睁开眼睛，发现顾念坐在对面，正一脸笑意地望着我。
　　他说：“好巧。”
　　我说:“......”
　　困意仍未消退，我呆呆的。过了一会才缓过来，我选择先沉默一会。
　　“你怎么跑来W城了”最后我抬起头看他。
　　“想你了呗。”顾念眼神清澈，嘴角上扬。
　　“嗯？”我低头拿起咖啡抿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我格外清醒过来。气氛突然变得很奇怪，隔壁桌的女生视线偷偷瞄过来。现代女孩喜欢看男生和男生之间的暧昧。
　　“请你清醒一点，我可是你得不到的白月光。”我直视顾念的眼睛，嘴角上扬做出一个标准的假笑。
　　“嗯哼。“顾念眼里的笑意更盛。
　　他还是那个样子，轻挑又撩人。所以我选择尊重传统，送给他一个加强版的白眼。
　　顾念成功接收到我的不坏好意，他摊摊手，说道：“开个玩笑嘛，不要当真。”
　　想起一件事来，我并没有给他回应，反而转移了话题。
　　“你怎么来W城了？”
　　“过来看个老朋友。”顾念伸手拿起咖啡杯，低头喝了一口。
　　我没有立即回话，只是以一种审视的态度看着顾念的眼睛。他回避我的目光，视线随着咖啡停在桌面上。他懂我的意思，我想问的。
　　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不过窗外的天空已经渐渐暗下来。浅浅的昏暗萦绕上来，像雾气的升腾。阳光开始渐渐消散，一粒一粒地崩塌消解。顾念坐在那，在这一刻低头沉默。太阳从他的身侧照过来，他的脸埋没在光影交错里看不清。
　　最后他抬起头，正视我的目光。他的眼神沉静干净，有那么一个瞬间恍惚从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不是钟予。”他说。
　　咖啡厅里的灯突然亮起来，我收回了视线。
　　“挺好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回复，恐怕也只能这样说。也许，离去是更为明智的决定。
　　“嗯……”
　　顾念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衣角上多出来的线头缠到手指上，然后开始绕圈。我注意到他的无名指上有佩戴戒指的痕迹，一个模模糊糊的圆圈轮廓。时间会为一些东西留下印记，这是过去的证明。
　　我们陷入了暂时的沉默。咖啡厅里的人走了很多，隔壁桌的女孩也早已不知去向。
　　“最近过得如何？”我试图打开话题。
　　“还行吧。”顾念依旧用手指不停拉扯着线头。
　　“是嘛，那挺好的。”
　　“你呢？”
　　“风平浪静。”
　　短暂交谈后又是一阵沉默。他依旧低着头，线头被他从中途扯断，又冒出新的线头。我看着他，没有下文。
　　有些东西不知道应不应去说，所以干脆不说。可是，不谈又会觉得不值得。有时候越成长越觉得尴尬。
　　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顾念的时候，他还很小。那时的他上台做自我介绍，脸憋得通红，说了一句模糊不清的"我叫顾念”之后就逃一般地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对这个害羞的男生并没有很深的印象，因为我也是一个“害羞鬼”。年少青涩真的是一种常态，也是难得的可爱。直到重新分班之后，他被安排到我的后桌。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的线，突然开始交叉。慢慢相处，相互了解。
　　记得当年顾念喜欢穿纯白的衬衫，剪零碎的短发，特别干净的男孩。笑起来天真无邪，眼睛里有光，像是一个小小的太阳。笔掉到前面，自己伸手够不到。想要去找我帮忙，却怕太过打扰。他于是自己一个人呆坐在座位上，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想到这，我忍不住嘴角上扬。
　　过去的事大多显得特别美好，只是——只是过去终究归于前尘。我的思绪慢慢返回，双眼渐渐聚焦前方。
　　猝不及防地，我撞上顾念的深邃眼神。
　　他以一种沉静的目光望过来，从中你可以感受到大海般的深沉。周围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图像色彩被搅浑在一起，我突然内心升腾起一丝诡异的感觉。
　　然后我才意识到:顾念原来正在发呆。
　　这种感觉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我开始上下打量起顾念。他的头发染成黄麻色，吹成中分，侧耳带着银色的耳钉，和几个月前比起来没有什么变化。记得当时他因为染发的事和家里吵了很久，最后父母妥协。几天之后，他又跑去打了耳洞。我对这些事并不清楚，只从周围朋友的议论之中模模糊糊了解。
　　我没有料到的是，那天下午他会跑来找我。
　　我打开门，睡眼朦胧。
　　"先别急着指责我，我想这样做很久了。"顾念看到我惊讶的表情，抢先说了一句。
　　“我......”
　　"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就挺好的。"还没等我开口他又匆忙地说。
　　“我也觉得你现在就挺好。”我抢着说了一句，“先进来坐坐吧"，转身去厨房冲了一杯热牛奶。顾念进屋，拘谨地坐在沙发上。电视还没有关，放着我随便找来打发时间的电影，带着文艺又安静的气息。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会反对"我把热牛奶递给他，“虽然说小城市的人对这些过于敏感。”
　　“你刚才的表情，特别地惊讶。“
　　“我不是惊讶你的改变，我惊讶的是你会跑来找我。”
　　“这样啊。"顾念尴尬地笑了笑了，低头抿了一口牛奶。由于口味的不适，他的眉头皱起来，问道:"无糖"
　　"脱脂无糖加上特有的奶腥。"我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是打扰我早晨美好时光的代价。
　　"说说吧，怎么过来找我了？”
　　“不知道。”
　　“不知道？"
　　“我就是想来找你。”
　　顾念抬头直视我，我尽量忽略那过于焦灼的目光。
　　那是他和钟予分手的一个月后，入春时节地上的积雪才刚刚融化，河道旁的柳树却已经长出新芽。
　　“怎么？要来和我搞暧昧？”
　　“不是。”
　　“那你请回吧。”我故意起身，做出送客的姿势。
　　“我想不明白。”顾念没有理会我的打趣，表情变得很纠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要有一个理由。”我穿着拖鞋踱进洗浴室，开始刷牙洗脸，“存在即合理。”
　　水流的声音在洗浴间里回荡，客厅里的电影中响起一段钢琴的音乐，舒缓轻扬。泡沫在齿间充盈，我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自己太过敷衍，但是在爱恋里又哪里会分什么对错？
　　在某个夏天，顾念被隔壁班的钟予姑娘疯狂追求。每天早晨，你都能看见顾念桌子上放着贴心准备的爱心早餐以及纸条;每个课间,你都能看见钟予”假装“路过向顾念打招呼；每天中午，钟予都跟在顾念的身后去吃中饭，晚餐也一样。不过钟予也很有分寸，基本上她的行为都得到了顾念的默许。其实说是默许，倒不如说顾念不太会拒绝他人。我曾经一度特别喜欢这种性格，因为这样我每天早上就可以多吃一份早餐。
　　一个人不可能对这样的关心熟视无睹，更何况那个人还是顾念。
　　不过，出人意料的情况是，顾念也在被另一个男孩追求。那个男孩叫张哲，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钟予的追求方式。张哲不会每天跟在顾念的身后，但是他会在顾念最需要的时候站出来给他支持。这其实是一种更为缓慢安静的追求，毕竟它跨越了三年的时间。三年的陪伴足以让他们成为知己好友，但不足以成为恋人。第一年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只是没想到张哲能坚持三年。顾念本就对男女感情不敏感，何况男男之间。
　　命运的指针早在故事开始之前就定好了结局。三个月后，顾念和钟予在一起。张哲最终没有告白，黯然转校。
　　顾念和钟予度过了一段愉快欢喜的时光，这对互相初恋的小情侣成为全校公认的CP，令旁人羡慕不已。只是后来......
　　后来就是现在坐在我家客厅里的顾念，他变成一个人。我洗完脸，带上眼镜回到客厅。顾念回头看我，我绕了一个圈坐到旁边的沙发里。我想着我应该说一些什么，所以我开口了：
　　“你见过烟花吗？”
　　“当然见过。”
　　“那你应该明白的”，我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有些爱情就像烟花，极为绚烂的同时也十分短暂。”
　　我把头转回来，接着说：“这些东西难以避免，曾经拥有就好。我们不能做到一笑而过，但也至少——至少不要那么难堪。"
　　顾念没有说话，我注意到他的双眼发红。我起身，走到他的面前蹲下。把双臂打开拥抱他，把他的头埋到我的肩上，让他足够倚靠。电视里的电影到了结尾，演员的名字一排排落下来。没有多余的动作，我们就以这个姿势暂停下来。顾念很轻，但是他深埋的力度很重。
　　小孩又受委屈了，真麻烦。
　　过了一段时间后，我渐渐松开双臂。
　　“谢谢你了。”顾念抬头，脸上露出勉强的微笑。
　　“今天是周一，你现在应该做的事是去学校，别再想些有的没的。”我拍拍他的肩，转身去开门。
　　顾念走出门，然后又转头看我，“你不去学校吗？”
　　“我请了病假。”
　　“嗯？”他投来关切的目光。
　　“假病假。”我扬起嘴角。
　　“嗯......那......再见。“
　　“再见。”
　　回忆了好一会，我才反应过来我现在还在咖啡厅里。
　　对面的位置空着，顾念从另一条走廊走过来。
　　“刚刚去了厕所。”他主动解释到。
　　“咕噜”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起来，我拿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向窗外望去，才发现天已经很黑了。
　　“要一起吃饭吗？”我站起身，拎起背包。
　　“下次吧，我还要赶今晚的动车。”
　　顾念拉开玻璃门走出咖啡厅，我跟在后面。
　　“下次有机会再见。”他朝我挥挥手，迈开步子向马路走过去。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身高优势使得他更显挺拔。夜晚的城市灯火亮起，月光照出他的影子。
　　他突然回头望向我，露出一个微笑，帅气又迷人。
　　好久不见，为何夜色变得如此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