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生夏朵》花卜吃手手

42、番外——孤星

　　儿子春生快要升上初中的时候，搬了一次家。夏朵出差，刚好梁肇敏休假，带着两个孩子布置房间。
　　他发现一个挺陈旧的邮政纸箱，似乎很多年没有开启，用刻刀划开了三层胶带，里面有些文具杂物，散发着淡淡的霉味。他计划找个角落悉数收藏，翻到下头，有一本很厚的册子，用少见的牛皮纸封皮。夏朵挺爱漂亮的人，日常用物都很鲜亮。难道又是陈小文的东西？
　　他心生狐疑，翻开了第一页，竟然是连山医院的病历，六七本订成了一册，封面赫然写着夏朵的名字，年龄是25岁，去看的都是心理医生。刚开始是一个月一次，后来间隔时间越来越短，最频密的时候达到了隔天一次。
　　医生如实记录了她的不适，失眠，焦虑，抑郁，愤怒。
　　“极其愤怒老师对自己不公，三年来不闻不问，昨夜失眠，反复幻想用刀子剁碎老师头颅。”
　　“通过非法手段得知师兄隐瞒教学资料，无法对质，彻夜失眠，情绪低落，有轻生迹象，借助啃咬、掐自己肢体，以自残行为抑制轻生念头。”
　　“畏惧上学，进入教学楼，立即产生万念俱灰、愤怒情绪，借故逃避上学月余。无处可去，于废园独坐半日，了无生趣，念及家中至亲，不忍轻生。”
　　“奔波至平江借阅书籍，得王老师关怀和指点，十分留恋，列车进京，车门打开，寒风扑面，如坠冰窖。期间唯有师兄偶尔致电，过问安危。父母问最近是否安好，只得撒谎。”
　　“搜集证据，证明老师清白，未曾窃取机密资料，毫无成就感，万般悔恨。”
　　后面的空白病历纸被笔尖划得支离破碎，唯有几行字，几乎要戳破纸背，异常清楚：“他怎么不死！怎么不死！去死！去死！去死！师兄，你好冤！我好悔！”
　　梁肇敏看到此处，只觉得盛夏的日光是冷的。浓重的恨意在薄脆的纸上翻滚。和煦的生活表面裂开，满是坚冰碎裂而成的刺。
　　夏朵回了家，看到电视里的纪录片正好是以她出差的城市为背景，便和家人品头论足了一番，孩子们听得有趣，梁肇敏心不在焉地附和。
　　她说，行啦，你不用管我，爱干嘛干嘛。
　　他换了个话题，说：最近评审结果出来了，你那个项目得了一等奖，在省城有表彰大会。
　　夏朵和同学一打听，果然和他说的一样，说：我请老师去领奖，我就在家，不去了。
　　他说，王老师不是发起人，而且身体不好。
　　她想了想，说，那就让阮枫去，她是合伙人，名正言顺。横竖是你颁奖，没多大意思。在家里，你还不待见我，烦得不行，我还跑到省城凑上去添堵？
　　他忽然说，夏朵，我以前是不是对不起你？
　　她呆住了，既不愤怒，也不伤感，就是呆呆地坐着。他不知从何谈起，转过身，算了，当我没问起这件事。
　　他感觉尖锐的冷风吹进身体，然后是濡湿和灼热，一道道紧密的北风。他看到滴着血的刀子，攥着刀子的柔软的手，还有她苍白的圆脸。他第一次感到无力，你走吧，你走吧，我就当不知道。
　　她坐下来，我为什么要走，你要给师兄偿命。她的表情既凶狠又冷漠，那是他从来没见过的面目。
　　爸爸！春生下楼，见满地的鲜血，哭叫着，抱住他，夏朵眨了眨眼睛，竟是泥塑木偶一样，毫不动容。春生嘶哑着嗓子拨打了急救电话，没挂断，抱着他，乱叫，一下子叫爸爸，一下子叫妈妈。夏朵完全像不认识他，很漠然地扔掉手里的刀子。
　　他抢救的那几天，夏朵已经呆在看守所。夏家乱成一团，完全不知道规规矩矩的女儿怎么忽然成了杀人凶手，夏妈妈哭得死去活来，夏朵的姑妈眼泪直掉。春生受了刺激，也住进了医院，一句话也不说，没办法配合作证。幼女秋石还在朋友家，大人怕她出事，瞒得死死的。
　　他清醒以后，拜托他们将夏朵的病历交给司法机关，证明她有精神问题，放弃了民事诉讼。大家都不忍心看到这个家散了，便纷纷去劝夏朵。夏家双亲无论如何训斥劝说，她一声不吭。王老师抱病前来，说，夏朵你好糊涂啊。夏朵说，我对不住您了。竟是一滴眼泪也没有。
　　专家鉴定，夏朵的症状不符合精神分裂症，仅仅是焦虑状态。姑姑来到闵州，以离婚为妥协的条件，他万般无奈，染上了肺炎，又住进了监护室。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守所传来消息，夏朵怀孕了。姑姑狠狠地骂，孽障啊。
　　他好不容易伤口愈合，住了三个月的院才回家。春生看见他，顿时哭了，本来很开朗的孩子变得沉默了，甚至不敢住在家里，搬到了旧居。他去探望了一回夏朵。她的脸浮肿着，是孕妇的模样，行动颇为不便，挺着肚子坐在座位上，隔着厚厚的玻璃。眼神木然，一如行凶那日。他想起当年她怀着春生，十分不习惯，睡觉翻来覆去。相对无言。
　　临盆前几日，夏朵仍旧得去医院分娩。他不能随意探望，只能通过关系，打听她的情况。护士说她不爱说话，没人的时候会唱歌，怪好听的，可问她歌词，她又不说。孩子很准时地落地了，是个男孩，夏朵趁人不注意，跳下了二十八楼。
　　陈小文二十八岁跳楼，夏朵二十八岁时候嫁给他。两个年轻人都殊途同归，断送在他的轻视上。
　　他将孩子抱回家，支撑着办了丧事。
　　外头暮色沉沉，群鸦乱飞。白日毁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