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第39章 ...
-
在去往目的地的途中,陆大海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眼睛圆溜溜睁着,思绪却不断被带回当年,不由自控的,一滴眼泪悄然坠落。
她万万没想到,当初偷手机并且嫁祸给她的人会是——武椒甜。
武椒甜,人美声音甜,当年同学们给她起的外号叫做“小甜心”,小甜心是个学霸,性格活泼可爱,老师和同学们都喜爱她。
当年,陆大海刚搬入一个陌生的宿舍,进入一个新的环境,有个女孩子热情的跟她打招呼,带她熟悉新环境。她知道这就是班里人人喜爱的小甜心,她以为这是她新生活的开始,可谁又能想到,不满一月,就有一个舍友丢了手机。小甜心迅速站在了她的对立面,所有人都将矛头对准她,一场轰轰烈烈的校园霸凌就此拉开序幕。她被气到吐血,直接晕倒在课堂上,在医院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缓过来。
陆大海从这件事里深刻明白,人与社会一样,都是变化多端,不可琢磨的易变体质。
可即便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陆大海也从未想过这个笑起来很好看的甜美女孩会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
那次从医院返校后要不是全校女生的偶像许君粲忽然对她表现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善意,她恐怕还会继续被欺负,不得安宁。
后来直至她毕业离开那所学校,也不清楚到底是谁偷的手机,更不知道是谁散发的谣言。
世事难料,她笑着走进新宿舍的第一天肯定没料到后来的一切。
陆大海靠在出租车的座椅上,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她以为自己早已不在意了,或者说她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过去的一切了。
可是,在终于得知那件事的真相的时候,她还是会难过,会心痛。
原来,人面兽心这个词是真的,原来,有的人,甜美的笑容背后是刀子。当年她进入宿舍后,那个唯一一个笑着跟她打招呼,说以后我们好好相处的人,却是最狠毒,最残忍的那个人。
陆大海还记得,后来包括武椒甜在内,她和几个舍友的关系一直不是很好。虽然有许君粲的介入后她的日子稍微能好过一点,与舍友之间也起码能和平相处直到毕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段时间里她一直都是那个被讨厌,被孤立的存在。
舍友们自始而终都没有接受她,一直偷偷的向她露出锋利的爪牙来,尤其是许君粲的关照,更让她们在暗中恨得咬牙切齿。
所以上次在派出所见面,武椒甜对自己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厌恶,陆大海也并没有觉得很奇怪,她只当这个人不再像过去那么装,活得更潇洒,把所有情绪敢写在脸上而已。
况且终于成了偶像的正牌女友,对一个曾和男友有过“纠缠”的讨厌女人,自然不会多客气。
即便如此,陆大海其实一直都对那个第一次见面时笑着跟自己打招呼的武椒甜心存感激。因为那个笑容,曾让她在滴水成冰的世界里感到过片刻的温暖。
当知道许君粲和武椒甜在一起的时候,她反而觉得,像许君粲那样一个张狂的对世界释放爪牙的人,与一个被世人所喜欢、所羡艳的女孩子在一起,说不定,也是一对天造之和呢!
……
车子正好经过一个红绿灯,陆大海思想抛锚,正心不在焉,等看到红绿灯的时候已经临近斑马线了,她急促的踩下刹车,致使车辆狠狠颠簸一下。
以惯性向前倾倒,又重重的跌落回去,陆大海被吓了一跳,庆幸颠簸的幅度并不大,但思绪到底是被打断了,她失笑似的摇摇头,开始想等会该怎么面对许君粲。
通过吴刚的转述,陆大海知道许君粲与武椒甜应当在昨天晚上就大吵了一架,许君粲一气之下摔门而去,而后又关了手机,所以才一直打不通他的电话。
后来许君粲就在公司办公室睡了一夜,本来吴刚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今天早晨武椒甜来公司向许君粲忏悔道歉,随后又把副总魏然也叫过去当面对质,她咋咋呼呼、哭天喊地的声音实在太大,几乎让公司里所有人都明白了怎么回事。
吴刚在纷乱的声音中很精确的捕捉到了陆大海这个名字。
再结合他上次在派出所的所见所闻,很快就缕清了一条与海子姐有关的故事线。
大概就是这俩个女人都做过对不起海子姐的事,老板一直被蒙在鼓里,还以为这俩人一个是人畜无害的小甜心,一个是胸无城府的爽朗小辣椒,知道真相后一下子无法接受事实。
老板用一巴掌打跑女友之后,又对着副总一通毫不留情的骂,副总魏然受不了,流着眼泪痛哭而走。
大约是觉得被员工们看了笑话,亦或是难以忍受自己被猪油蒙了眼睛,许君粲当场就给所有员工都放假一天,把他们都赶了出来,而后就叫楼下便利店送过去十来瓶高浓度白酒,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喝了起来。
吴刚磨磨蹭蹭的收拾东西,走的时候恰好看到那些酒送过来,许君粲只将办公室打开片刻,把酒拿进去后就“嘭”的一声又关上门,吴刚被吓到了,那可是十来瓶白酒啊!如果没人能制止老板,后果恐怕非常严重。
吴刚觉得自己做不到视若无睹,可他又害怕会不会对海子姐造成二次伤害,因此,这一通电话先打给了姐姐叶子。
他很聪明的把决定权交给了更熟悉陆大海的叶子。
……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色彩交舞着遍……”一阵来电铃声把陆大海从自己的思绪中唤醒。
“喂?”
“喂,大海。”
“陈顺?”陆大海一惊。
“你要去找粲粲是吗?”
“你怎么知道……哦!又是叶子”,陆大海对自己这个挚友的了解可真透彻。
“你别怨她,毕竟我是粲粲的舅舅,告诉我也是应该的。”
“知道了,那你打给我是有什么事吗?”陆大海问道。
“是这样,我一个好朋友的妈妈正在动手术,现在病理结果还没出来,不知道是良性还是恶性,我得在这边陪着他等结果,暂时不好离开,辛苦你先去一趟看看粲粲的情况,如果他实在不太好的话你给我打个电话,我马上回来。”陈顺噼里啪啦将他的情况描述清楚了。
“我知道了,现在正在路上呢!你放心吧!”陆大海安慰他。
“大海,有件关于粲粲的事,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陆大海今天已经被刺激到见怪不怪了,很淡定的开口,“说吧!”
“你还记得当年一个人跑去清池吗?”陈顺问。
“记得啊!怎么了?”陆大海内心一震。
“其实是粲粲给我报得信,我当时正跟着老师上一台手术,他给我打了二十多个电话,是他告诉我你出了事,还失踪了,也是他去求了他那个不着调的爸爸,才查到了你的出行信息,我也才能找到你。”
陆大海久久没有说话,陈顺又开口了,“告诉你这些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觉得你有知情权。”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那我先挂了,再见。”陆大海强忍不适,尽可能冷静地说道。
“嗯,再见。”陈顺叹了口气,也挂了电话。
陆大海把车靠在路边休息了好久,另她无法接受的一个事实是,当年就在许君粲为她做了这些事之后不久,她就一无所知的狠狠伤害了许君粲,把他赶出了自己的世界。
果然一个人越是长大,就越能看到过去的自己像一只井底之蛙。
只顾着抱怨上天对自己何其不公,总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可怜、最委屈的人,可回过头再去看,比起那些伤害自己的人,她所做的实在过犹不及。
幸好,后来她做了那件事,也算是有所报答,幸好,最后她做了对的选择。
……
陆大海在吴刚的接应下进入许君粲游戏公司的大门,这是一家小型公司,格局与她所在的健康管理公司其实差不多。
一整层的空间被隔成大小不同的数个工作区,一进大门是一个最大的普通职员办公区。
吴刚带着陆大海穿过七里八拐的好几条通道,推开一扇玻璃门,眼前是一个收拾的很整洁的小隔间,这大约就是吴刚办公的秘书间了。
穿过小隔间再往里看,只见俩扇紧闭地、气势恢宏的红木门挡在眼前,陆大海知道,许君粲就在这俩扇门背后。
陆大海看了一眼吴刚,刚儿弟弟正用一副‘实在不好意思,拜托你了’的眼神看着她,如果再加条尾巴的话,真的很像一只可怜兮兮想吃骨头的小狗子。
她无奈摆摆手,示意刚儿赶紧离开。刚儿小朋友就像是得到了特赦,立刻出了隔间。
陆大海却没空再管其他了,她将手抬起又放下好几次,阳光不断穿过云层,光线几番明暗交替。
咚咚,咚咚,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疯狂的跳,有一串来自黑暗的声音一直在阻止她,别进去,别进去。
“咚,咚,咚”,握紧的拳头仿佛不由控制,沉重而缓慢的敲门声还是响起,比起许君粲当年对她的帮助,她所犹豫在意的那些东西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敲了大约三四次之后,里边忽然响起“嘭”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重重砸在门上。随之传出来愤怒一声“谁啊?”
陆大海被刚刚那个碰撞声吓了一跳,深吸一口气后,大声喊道,“是我”。
一门之隔的室内寂静了很长时间,就当陆大海以为肯定是无功而返的时候,紧闭的木门终于缓缓的打开了。
一股浓郁的酒味扑鼻而来,许君粲戴了一个帽檐很长的鸭舌帽,眼睛藏在一片阴影里,陆大海只能看见他下面的半张脸,憔悴而暗淡无光。
阴影中的那双眼睛并没有在陆大海身上多做停留,他没有管敞开的门,自然的转了一个身向里走去,嘴里淡淡的吐出几个字,“你怎么来了?”平淡且毫无意外的语气让陆大海觉得他们还是从未失联的老友一般。
陆大海再没有迟疑跟了进去,靠近门口的地上随意扔着好几个空酒瓶,她眉头一皱,问道:“你喝了多少酒?”
许君粲径直走到靠近门一侧的小角落,丝毫不顾及形象的一屁股坐下来,随手抄起还剩了半瓶的酒,咕嘟咕嘟几口就解决完了。
陆大海攥起拳头,“许君粲你到底在干什么?你要是觉得武椒甜不好,就算是遇人不淑分手就是了,为什么非要这么折磨自己。”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许君粲的头低下去几分,鸭舌帽几乎遮住了一整张脸,看不见表情的嘴里贸然发出有些悲凉的声音,他只是笑,却不说话。
陆大海忽然词穷,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她有什么资格,又是站在什么角度上说这些话的?
正当她不知所措的时候,许君粲终于停止了笑声,他毫无形象的坐在地上,一条腿紧贴地面,另一条腿屈起来,上面搭了一只握着酒瓶的手,他头低得厉害,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大海,你知道吗?”
陆大海静静听着。
“武椒甜为了我也报了清华。”
陆大海倏地瞪大眼睛。
“上大学的时候,没有人陪我,没有人关心我,只有她。”
怪不得他们会走到一起。
“魏然学习不好,上不了清华。”
又关魏然什么事?
“可是,她却报了一个二流大学里最不喜欢的计算机专业,就因为——我喜欢碰电脑。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将她放在我公司里,让她当副总……”
“毕业后我不想回老家,就背井离乡来到我舅舅读大学的城市,没想到,她们俩都跟了过来……我真的,很感谢她们……”
听着这些曾出现在自己生命中的人物的名字,陆大海忽然心情复杂。武椒甜是学霸,英文尤其好,当时据说早早就考过了托福,学校里所有人都知道她会出国留学,谁知道——她却做了这个选择。为了谁,不言而喻。
魏然是有些张狂又有些热烈的大姐大性格,曾在上计算机课时总是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说这破电脑屁用没有,学它干嘛?可谁又能想到,她报了自己最讨厌的专业,在人生的紧要关头做出这样的选择,谁又能说,她没有赌上一辈子?
不怪乎许君粲无法处理俩个女人的问题。看起来最狂放不羁的人,陆大海知道他其实最重感情,他怎么可能忍心真正去伤害这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我没想到,”许君粲开始双手抱头,声音里带了哭腔。
“我当年以为她们只是被人欺骗误会了你所以才那样对你的,没想到,她们才是始作俑者,是欺负你的源头……”
“武椒甜偷手机嫁祸给你,魏然带头孤立欺负你,我没想到啊!”
一声声控诉像是从地狱深处发出的声音,饱含错愕、不甘、不可置信、不愿相信,而这些声音里还夹杂着清晰可辨的呜咽声。
看着许君粲这副模样,陆大海心中说不出难过和不忍,她走近几步,离许君粲大约一只胳膊的距离,然后蹲下来,她伸出手想去拍拍许君粲的肩膀,到最后关头却又缩了回来。
她忽然手足无措又哑口无言。
她既不能说:这算什么呀!如果你喜欢武椒甜,却又在意她偷手机那件事的话,她当年也是无心之失,谁还没有个年轻的时候,看在她这么痴情的份上,你就不要跟她计较了吧!至于魏然她欺负我也是因为被坏人欺骗了嘛!
又不能说:哎呀!那么坏的人,你早点摆脱了早点超生,这是好事呀!有什么难过的?
还不能说:嗨,如果你在意的是她们当年给我受的那些委屈的话,那你更不用伤心了,因为作为当事人的我,已经——‘不在意了’。
陆大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陆大海正不知所措的时候,那边的男人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像一只不知名动物在哭泣的断断续续的三个字来。
为什么?曾几何时陆大海也喜欢问为什么?为什么父亲早逝,为什么母亲那么潇洒的弃她而去,为什么留她一个,受尽人世间的千万般苦楚。
陆大海胸腔里忽的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难过,许君粲不像她,自小就活在泥泞里。
他本是天之骄子,本应顺风顺水,享尽世间一切荣耀与繁华,可是,因为俩个女人,他把自己困在一隅角落,逃不出去。
俩个人开始静静坐着,陆大海拍着他的脊背希望可以安慰他,其实陆大海有些明白了,对于许君粲来说,自己怎么安慰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把这些话倾诉出来,他觉得受了委屈,得找个人说一声自己的委屈。
这个善良的青年其实把一部分罪过揽在了自己身上,他“曾经”的朋友和女朋友伤害了陆大海,虽然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他就是觉得自己有错,向陆大海倾诉也有抱歉的意思。
过了许久,许君粲大约终于喝够了,把手里的酒瓶信手一放,那酒瓶没立稳,摇晃着倒在地上,白酒像一条小溪哗哗地流出来,渐渐地越流越慢,到最后什么也滴不出来。
陆大海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知道,刚刚许君粲倾诉完所有情绪,这件事也就此结束。
他的头斜靠在墙上,帽子早歪了,眼睑紧闭,呼吸声浓重,应该是睡着了。
轻手轻脚摆好许君粲的俩条腿,又扶着他的身体慢慢躺平,地上有地毯,冻不着他,而后陆大海拿过许君粲搭在椅子上的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
最后一个一个捡起空酒瓶装在箱子里,打开门和吴刚一起来来回回几次,把所有喝完或者没喝完的酒都抱了出去。
临走时,陆大海又看了一眼男人,然后慢慢退出了这间办公室。
“刚儿,恐怕你得照顾他一阵子了,等他舅舅过来你就可以回去了,一旦出现不正常就立刻打120把他送医院知道吗?”一关上门,陆大海就对吴刚嘱咐道。
“没问题,我一定照顾好他。”吴刚应道。
“那我走了!”
“海子姐,路上注意安全!”
陆大海给陈顺发了一个“一切都好”的短信,没有丝毫犹豫,大踏步离开。
她知道,一个人的生命只能向前看,她是如此,许君粲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