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身要纳税》森獴

4、恶犬要纳税4

　　屏幕上，四张纸牌一模一样，除了位置有着左、中偏左、中偏右和右的区别以外，剩下的完全一模一样，在四张纸牌的背后，是四个完全不同的男人，其中的一个，会成为自己合法的——未来老公。
　　“万木抽好了吗？下一个就是可可了。”黎可可已经从方厅的冰箱里拿了冰激凌又回来了。
　　“等……等一等……”万木却刚刚回神儿，“我可以……再抽一次吗？”
　　那条关于十年前的自己的热门微博，万木在看见的时候顺便转发了，转发语是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十年前的自己，对不起，没有给你找到你一直想要的帅气、迷人、多金、温柔、体贴、脱离了低级趣味、懂得自我牺牲、能一手奶孩子一手伺候长辈、尊重你的梦想、守护你的心灵并且身材和颜值永远不走样的老公。
　　“反正是互助婚姻，随便剩一个人给可可就好。”黎可可爽快地说，“万木要抽几次都无所谓。”
　　万木点击了“再试一次”的按钮，系统弹出提示——“再抽一次：500房间币。您的房间币不足，请充值后再操作。”
　　万木看着方才随着翻开的牌面而出现在屏幕上的对方的个人简介，长叹了一口气。
　　“周想，25岁，企业培训师，选择互助婚姻的理由——‘无论如何都想要个孩子’。”旁边配了一张油腻感十足的照片，穿西装、戴粗框眼镜，梳着泰迪一样的棕黑相间的小卷毛。万木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男的留这种卷毛发型，俗气、恶心、下流、招人嫌、令人痛心疾首。
　　“这个人看上去感觉很不错嘛。”黎可可抿着冰激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万木如果觉得还算满意，不打算再抽的话，可可就抽了哦。”
　　对于终身大事来说，500元根本不算什么，可就算重抽了又能怎么样，十年前的自己相信着有完美男人的存在，那是无知加幼稚，十年后的自己如果还对现实中的男人抱有不现实的期望，那只能是比傻缺更傻缺，爱情也好、婚姻也好，究竟算什么？说到底，走到了这一步，还不是因为自己自始至终都没有努力去爱过别人，既然一个人生活也很有趣，既然决定了单身一辈子……不对，走到了这个局面才不是单身的错！分明就是单身税的错啊！为了省钱而选择互助婚姻，却又要为了选择互助婚姻的对象而花钱，这太愚蠢了！
　　抽牌游戏的原则，不想花钱，就得认命。
　　“好了，决定就是你了！你个卷毛！”万木点了确认按钮。
　　对方立刻发来了一个飞吻的表情，把万木吓了一跳。
　　人生竟颓唐至此。

　　“可可抽到了一张……”黎可可说着把自己的手机屏幕凑近到万木的鼻子尖，“蓝底一寸照片……”
　　万木握着黎可可的手腕往后推了推，想不到还真有人用蓝底一寸照片当相亲照的，这种人要么就是自弃到死就连留下生活影像的勇气都没有，要么就是自恋到了极端，觉得自己就算是顶着证件照的颜值也可以去给维秘开场。
　　冷眼望去，万木觉得应该是后者没跑了——照片上的人无疑就是后来被狗咬了的舒梦川，蓝色的背景中，舒梦川双眼呆滞、嘴角向下耷拉着，一副别人欠他两罐酸黄瓜的不屑表情。尽管照片是如此的毁，却依然抵挡不了他是个真真切切的鼻梁高挺、眉清目秀的美人的事实，特别是那双眼睛，直接占了半张脸，漂亮极了。
　　在看清舒梦川的模样后，大量的记忆如同水库开闸一般，翻涌进了万木的脑海中，她认识这个人……她可以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舒梦川，他眼角那颗颜色较深的痣和下巴上颜色很浅的痣万木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曾经……杀死过他一次。
　　“感觉是个变态呢……”黎可可端详了半晌后，歪了歪头，“万木觉得呢？”
　　“……”万木依然深陷于回忆里。
　　“舒梦川，29岁，景观设计师，选择互助婚姻的理由——‘因为我是一个艺术家’……？”黎可可念起了对方的基本资料，“哈哈哈哈，艺术家！这个人好有病啊！哪有自己叫自己‘艺术家’的？”
　　“我们可以交换结婚对象吗？”万木突然说。
　　“不！”斩钉截铁。
　　“求求你把这个‘一寸照片’让给我吧！我用‘卷毛泰迪’换！”
　　“这是可可抽到的。不管有没有病都是可可抽到的！可可很信命的！”
　　“我来出交换结婚对象的钱还不行吗？现在另外两个女孩已经抽完了，只要我出钱，咱们两个交换，我就百分之一百可以和你抽到的这个‘一寸照片’登记结婚的吧？”
　　“万木认识这个人？”
　　“……”对于万木来说，那件事还不能对黎可可说，“不认识。”
　　“如此说来，是看脸咯？想不到万木喜欢这种类型的男人。”
　　“倒也不是说有多喜欢……只是，我不想要那个‘卷毛泰迪’啊！” 万木用拙劣的演技，假装凄惨地哀嚎着，“反正也是互助婚姻……跟谁都一样……”
　　“万木也知道这是互助婚姻，既然知道，万木为什么还这么任性？从刚才开始，万木就磨磨唧唧、磨磨蹭蹭的，又要退出房间，又要重新抽牌，”黎可可扳着手指头，“现在又要交换对象……你的脑子——没——毛——病——吧？”
　　可可有一个语癖，那就是她很少用人称代词。叫别人，她用对方的名字，自称，则用“可可”二字。“你”、“我 ”、“她”，这样的词汇出现，往往伴随着表情与语气的突变，万木知道，黎可可内心深处的“大魔王”怕是被“召唤”出来了。
　　有这样一种说法，脾气越是谦和温驯的人真的生气起来就越是吓人。黎可可就是这类人，虽然平时看上去呆呆的、超可爱、说话声软软的、音量也不大，但是生气起来的时候，她那些软软的小腔调统统不见，整个人化身泼妇高举喇叭骂街之状，这个状态万木一直在心里称之为“大魔王”状态，摧残人类鼓膜的大魔王……
　　“你认为被你抽到的男人真的想跟你结婚吗？他——比——你——还——不——想——！”
　　“……”万木向后倾斜身子躲开声波。
　　“就算‘泰迪’梳着恶心的卷毛，那又怎样，至少人家能让人一眼看出来性别！你的呢？全球有百分之四的男性是同性恋（数据来源：黎可可编的），这百分之四的男性对终身伴侣的选择毫无疑问是性别男，剩下的百分之九十六，会选择性别女的那类人结婚。而你呢？你是哪一类？没有男人会想要娶你的，不管是直还是弯，抱着你都很难硬起来！然而，就算是像你这样的人，‘泰迪’也还礼貌地主动跟你打招呼，你为什么要拒绝？你凭什么不满意？”
　　“你说得好过分……”万木在黎可可的咆哮声中萎成了一坨。
　　“不必纠结，我的过分不是针对你一个人。我对所有单身人士，包括我自己都很刻薄。你看看我，没有正经的工作，没有稳定的收入，初中学历，县城出身，长得漂亮全靠化妆，性格可爱都是装出来的，身材苗条是因为生病，明明都快要万劫不复了，却偏偏能一顿吃掉五十个巧克力派！谁会和我这样的人结婚？外表是会随着时间改变的，饭量却永远不会。”
　　万木想说“我觉得你素颜比化了妆更好看”，但是黎可可并没有给她讲话的机会。
　　“还有这个人，”黎可可指着手机屏幕上的梦川，露出了见了鬼一般的表情，“我们的房间是我亲自设限的只有中上等收入人群才能加入的。这个人不仅收入不菲，还这么漂亮，二十九岁单身，你有想过原因吗？他用蓝色底的一寸照片当相亲照耶……哪怕他用白色底的……都不会让人觉得这么变态啊。艺术家？呵呵……”
　　“白色底也并没有比蓝色底好到哪儿去，但至少不是红色底……”万木嘀咕着，她讨厌红色。
　　“这是互助婚姻，不是因为对方长得帅又有钱而结婚的婚姻，更不是因为什么我这辈子见都没见过的狗屁爱情而促成的婚姻。这是一群被神圣的婚姻殿堂所拒之门外的渣滓，彼此奉献出自己身上最后一点点人性光芒的婚姻。”
　　“要不要这么惨……”
　　“我们已经都沦落至此了，你就别再挑了。互助婚姻，怎么可能挑得出来适合结婚的人？”黎可可冷笑。
　　万木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水果店里半腐烂的水果打折促销的样子——十元一堆不许挑。
　　黎可可紧挨着摊在长毛地毯上的万木坐了下来，又恢复了单纯天真的可爱模样，她挖了一勺冰激凌。“如果万木一定要交换的话，可可是愿意和万木交换结婚对象的。”
　　“咦？”态度转变之大，令万木大吃一惊。
　　“可可没有必要因为一个不曾见面的男人，让万木不开心。”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万木反而更加无法和黎可可交换了，“不了，‘泰迪’……挺好的。反正是互助婚姻，以后见面的次数有限。”
　　黎可可温和地笑了，“万木呀，明明是男孩子的相貌、男孩子的性格还有男孩子的运动神经，却偏偏有的时候超——级——少女心呢。”
　　“我哪有少女心……”
　　“互助婚姻还看脸，这就是少女心哦。像个十来岁的小女孩一样，不过这也是万木最讨人喜欢的地方啦。摸摸头，不要太难过，就算没有男人要，也还有可可永远陪着万木哦！来，亲一个吧。”
　　这一次，万木没有推开。
　　洗漱过后，回到自己的房间，万木辗转难眠，她的脑海中频繁浮现出舒梦川的面孔，还有他们之间的那些往事。
　　在那个阴雨连绵的夏天，全国大学生篮球联赛的决赛，最后的三秒，最后的机会，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逆转的奇迹……
　　哨声响起，我们赢了！
　　掌声与尖叫声整聋发溃！观众席上的万木“哇”地一声就哭了，她这辈子都没想到过，少年漫画中的热血场景竟然真的能在现实中上演。
　　缔造奇迹的舒梦川激动得当场脱掉上衣，露出他匀称的肌肉和小麦色的皮肤，大汗淋漓地绕着球场狂奔，他笑着、跳着、因为体力透支而扶着膝盖喘着粗气，队友纷纷与他击拳。那热情洋溢得仿佛能将室外的阴雨统统驱散的笑容，令万木无论如何也无法忘怀……
　　在那一瞬间，万木是喜欢舒梦川的，她确信，她爱上了舒梦川，她甚至在脑海中幻想起，如果自己有一天要结婚了，站在自己身边、那个名为“新郎”位置上的人，就是舒梦川。
　　如果不是这样，万木也不会要求舒梦川陪她约会了，也正是那次约会，成为了两个人的分岔路……
　　舒梦川离开后，万木苦苦找了他八年，而他却改头换面、销声匿迹。
　　“景观设计师吗？真是世事难料……艺术家？艺术家到底是干嘛的？”
　　万木依稀记得，舒梦川的专业好像是什么经济管理类的，和景观设计和艺术什么的一点关系也没有。
　　万木还记得，大学时期的舒梦川头发非常短，几乎能看见青色的头皮，用手沿着后脑勺的弧度从下往上摸会很爽的那种短发，距离照片上这一头飘逸得比黎可可的双马尾还要长的秀发。
　　以及，记忆里的舒梦川是非常喜欢拍照的，社团墙上的集体照也好，校刊专访的插页也好，还有一次逛街的时候被时尚杂志的记者请求街拍，他笑着面对镜头，爽朗的、露出八颗整齐洁白的牙齿的微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把不苟言笑的一寸照片放在婚恋平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