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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观命 “不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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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如空循着声音,穿过一道门扉,寻到声音的源头。
此处是另一间塔心室,与先前那间大小相当,四周墙面上没有壁画,却均匀分布着六道丈高的大门。除了他来时的那道洞开着,其他五道均被石门封锁,看不见其后是何模样。
塔心室的正中,有一方乌木案桌,一只拳头大的乌木骰子,样子与亦如空在照壁外看见的的完全相同。不一样的是,这里的木桌与骰子,皆不再是虚影,而是实体。
此刻,那只骰子已飞离桌面,正在无形之力的作用下翻转不止。那种细微的嗡鸣响动,也正是由此而来。
骰子有六面,门有六扇,亦如空不禁猜想,或许,这骰子上的字眼,正与那些门一一对应。
却不知这骰子为何凌空自动,又何时静止,正在他如此作想之时,那骰子便“喀拉”一声,落回了桌面上。
一道石门轰然坠下,将亦如空来时之路骤然封死,与此同时,另一扇门却缓缓洞开,厚重的石门升起,显露出其后望不到边际的玄妙空间来。
看来他猜的不错,还真是每一面各自对应一门,骰子换了面,开启的门便也跟着变换。
亦如空走到木桌前,见骰子这一回朝上的,是个“痴”字。
因为这次转动,骰子原本压在下方的那一面,也自侧方显露出来,竟是个“忘”字。不是妄,而是忘,忘记的忘,遗忘的忘。这和其他几个与人性弱点相关的字眼,似乎有些不相干。
亦如空想了想,伸出手去,尝试翻动那骰子。这一回,他的手指确能触碰到实体,能清晰触摸到其上刻字的凹痕,却仍是无法将其翻动。
仔细一看,那骰子竟像是和下方的桌面长在了一起,彼此之间浑然一体,无有丝毫缝隙。
想来这骰子的翻转,不是人力所能控,倒更像是这座塔自发在动,诱因是什么?入塔者的心念?
亦如空想着,移开目光,看向墙面上那扇新开的门。
嗔是嗔念、恼恨、怨怼,痴是迷暗、妄想、执着。在那扇嗔字代表的门之后,稍动嗔念便会跌入障门泥淖,那这“痴”字门后,又是如何?
“你是想邀我进去一看么?”亦如空低声道。
他在对着这座塔说话。虽然很奇怪,但他隐隐觉得,这座塔似乎是有意识的,入塔之后,他所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牵引着。
路已摆在眼前,他不做多想,径直走向那扇新开的“痴”门。
若这只是普通的塔,照这门所开的位置,穿过之后,几步就该行至塔内回廊,或是一头撞在塔身内壁上。然而实际上,门后的空间广阔到不可思议,远远不止塔外所能目测的大小。
亦如空进入门内,不出三步,身后的门、塔,便都已不复存在,他仿佛骤然穿行到了这古怪阵法之外,抵达某处灵山宝地。眼前不再是一片枯黄,只见蓝天白云,青山连绵,山间雾气弥漫,远处似有溪涧瀑布,传来水声阵阵。
他望见眼前青山,只觉有些眼熟,正尽力回想着,忽然胳膊一沉,有人自身后扑来,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晃了晃。
“师父,愣着干什么?回去呀!”耳畔传来女子清脆的喊声。
他扭头一看,是金风娆,身着布衣,束着长辫,比起现如今的金风娆,样子显得天真许多。
亦如空一言不发,被她拉拽着,一晃眼,二人已换了地方,来到这青山之上的殿宇中。
周遭楼宇大多破败,像是许久无人打理,只有一处偏殿显得整齐些,尚有人居住出入的痕迹。
金风娆一边带着他往偏殿走,一边道:“柳玉京那家伙,还是改不了性子,毕竟是条毒蛇,心眼小,性子轴,头脑转不过弯来,认准了要杀你,就打死都不愿转变想法……我知道你要回来,就给他递了个假消息,说你在慧山,他一听便巴巴地去慧山寻你了,估计要好些天才能回来,这下只有我们在了,能安生几日。”
她说着,想起什么似的,神神秘秘掏出样东西来,是个晶莹剔透的小瓶子。
她抬起双手,将那瓶子递向亦如空:“这是我耗费好些功夫才制出来的,起了个名字,叫作‘玉露’,送给你。”
见人迟迟不接,她继续道:“若是需要一个由头的话,就算它是拜师礼吧。”
亦如空看着那双盈盈发亮的眼睛,又垂眼去看那个小瓶子,正要抬手,场景猛然一晃,变了一副景象。
外头雷雨交加,电光时不时划亮夜空,残破的偏殿角落里,亦如空看见金风娆双唇颤抖着问:“定要如此吗?只能如此吗?难道你的归宿只能是这样?凭什么!”
他听不见自己回应了什么,只看见金风娆苦笑起来,眼睛里浮出一种亦如空读不懂的神采:“无论哪个选择,要的都不只是你的命。”
亦如空眉心微蹙,终于开口,却不是同幻象中的金风娆说话,而是对这座塔。
“为何要给我看她的记忆?她面对的人,是我吗?过往的我?”
宝塔自然不会回答他。只是在他话音落下之后,眼前的情景又换了一副样子。
此刻,展现在他眼前的,竟是何云迢的一生。
的确是一生,不像金风娆那般,只是一些晦涩不明的片段,关于何云迢的画面,是从他呱呱坠地,到老态龙钟,再到撒手人寰,一个凡人短暂的、完整的一生。
何云迢的世界并不复杂,他的过去一目了然,未来也是意料之中,似乎理应如此。在这完整的平凡一生顷刻展现完毕之后,亦如空才突然觉察出不寻常之处。
在这些人生画面之中,何云迢并未遭遇孽蛇作乱的灭门惨祸,他高堂健在,乃至他娶妻生子,四世同堂,高堂享受了数年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才寿终正寝。
这难道是他人生的另一种可能?亦如空正这般想着,便看见一道道墨痕样的印迹陆续显现出来,出现在何云迢的故事里,像是谁信手挥笔,在这漫长的生死图卷上随意描出的一画。
无数画面朝着亦如空聚拢,那些墨痕逐渐延伸到他的指尖,只要稍一伸手,便能触碰。
他试探性地动了动手腕,指尖触摸过其中一道痕迹,转瞬之间,何云迢自这道痕迹起始的人生,便成了另一幅样子。
这时的何云迢更加年长一些,面目略显沧桑,一双眼睛却仍如少年般,犹带着几分天真,那定是心性纯良之人才会拥有的眼睛。
这双眼睛的主人在密林之中狂奔,跌跌撞撞,气喘吁吁,他越过溪涧,爬上山岗,立在凌空飞挑的巨石之上,遥望天际,满目憾然。他在追什么?飞向云端的神仙么?后来,他不再慌张追逐,却仍是日复一日去往那个地方,直到年岁渐长,在某次进山途中,跌下陡坡,重伤不治。
亦如空回头看向自己触摸过的那道痕迹,暗色的墨痕变成了晃眼的金光,显得无比突兀。他再次抬手触碰,试图抹去自己留下的痕迹,结果并无作用,反倒让那金痕越来越深,也让何云迢在那金痕之后的人生轨迹,变得更加扭曲异化,难以琢磨。
他皱起眉头,去触碰其他节点上的墨痕,看着那些痕迹一触即亮,又分支出不同的未来,不同的结局——有家破人亡,枯槁中横死;有鲜血淋漓,肢体残缺;有失意多病,英年早逝……比较起来,原本那个平凡却圆满的结局,已成了不可追溯的奢望。
亦如空收回手,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想告诉我,我在他们生命之中留下的痕迹,是这样的结果?”
···
藏六的计划变了,百蛇的妖丹无用,那么就换一样药引,那药引,据他所说,自然是神明的精血。
柳玉京先前还真对藏六的话抱了几分希望,此刻,那几分渺茫的希望,差不多已消磨殆尽了。他兴趣缺缺道:“劳你替我费心了,却不知你说的那神血何处能有?”
藏六道:“等那个人出塔之后,你便会知道。”
柳玉京道:“……可以的话,我真希望你是在开玩笑。”
藏六正要说话,忽然一顿,急急掐起指来。
柳玉京眼看着他眉头皱起又松开,如此反复数次,忍不住问道:“又怎么了?”
藏六吸了一口气:“真的改变了,嗔心障门已换,变了,一切都变了。”
他顾不上解释太多,立刻带着柳玉京离开蛇坛,回到八卦图阵中。
被束缚的几人还在浑噩之中,藏六顾不上在意他们,来回踱了几步,猛然转向柳玉京,道:“你现在可有怨气,心中可有怨念愤懑?来,尽情发泄出来,动手试试,动手!”
柳玉京确信眼前这人是个疯子,谨慎地摇头拒绝:“那障门的厉害我已经见识过了,不必再试了。”
藏六瞪眼道:“你怕什么?障门现在已经关闭,就算还有用,你也大可以将惩罚转移给别人,比如……他。”
他伸手指了指一旁装作鹌鹑模样的许弃才,许弃才噤若寒蝉,哪敢作声。
柳玉京心念几转,琢磨着如何继续与藏六周旋。对方已是化劫,实力了得,不说堪比半神,对付自己肯定是绰绰有余,想来想去也只能配合,顺从为上。
他沉默一阵,叹道:“你骤然叫我生气,我还真不知道气从何来,一想到你要带着我渡劫升仙,我心里就美得慌,什么愤懑不甘都没了,实在气不起来。”
“蛇妖,你高兴得太早了,我保证,你很快又会满腔怨愤的,因为你刚刚说的话,完全是痴人说梦!”
清亮的女声乍然传来,叫柳玉京与藏六俱是一愣。
二人循声看去,见来者竟是一个凡人女子。她面容清秀,一身衣衫破旧,自藏六的结阵之外缓步走来,神情自若,毫无惧怕之意。这女子,正是不久前从石壁洞窟内脱身的风妙霁。
藏六打量她一眼,心知她是石壁上那些结丹用的人苗之一,在他眼里,不过是和虫豸一样纤弱的东西罢了。
“我知道有人解救了你,我不在意,只是,我以为你会赶紧想办法逃出去,而不是闯到这里来,虫子挣脱了蛛网,就该赶紧飞远,而不是来找蜘蛛理论,”藏六眯起眼道,“你说对不对?”
风妙霁道:“我就是在想办法逃出去呀,那个逃出这里的法门,不是在你身上么?蜘蛛不死,就还会结网,要从根源解决问题,不是吗?”
藏六笑了一声,似乎觉得很有趣。
咄咄怪事。柳玉京费解地看着不远处的女人,道:“我没看错的话,你是个凡人吧?”
风妙霁道:“你没看错,我是凡人。”
柳玉京道:“而且,是个虽然灵力法术尚可,但在我们这样级别的妖怪面前,那点本事根本不够看的凡人。”
风妙霁笑了笑,点头道:“是的。”
柳玉京瞪大了眼:“那你还敢来!”
风妙霁道:“比起你们,我的确算不上厉害,但是我的运气够好,刚好得到了一件宝物,一件可以让我变得很厉害的宝物。”
听到这里,柳玉京也有些想发笑了,但还是像逗弄孩子般问道:“可以说说,是什么样的宝物么?”
风妙霁坦诚道:“是一个字。”
“一个字?”柳玉京又是一愣。
“不错,是一个字,一个夺命的夺字。”
风妙霁说完这句话,忽然张开了双手,像是一个伸手去接雨水的小女孩一般,掌心向上,面孔扬起,喃喃道:“抱歉,便叫我借你的力量,做成这件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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