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芥之神》金渐深

82、风妙霁 我叫风妙霁

　　浸泡在烈酒中的烧灼刺痛，正在快速消减，不多时，亦如空已无需再凭借意念死死抵御，他神思一晃，仿若猛然坠进了和煦轻柔的春风里。漂浮感未褪，却已不再有溺水窒息之感，倒像是羽毛被轻风托住，只觉得轻飘，甚至有几分怡然。

　　在漫长的疼痛浸润中，他似乎已习惯了忍受那样的折磨，突然间脱离，竟让他有些不适应。

　　五感渐渐回归，一股冰凉潮湿的气味袭来，沁入脏腑，流向四肢百骸。亦如空终于能感知到自己的手脚，在酒坛里浸泡过一遭的意识，总算彻底回归熟悉的躯体之内。

　　亦如空睁开双眼，发觉自己还在进入障门之前所在的位置。四下寂静，那个打坐的男人还在原地，史倾却已不知去向。

　　他撑起身来，试着收放手掌，调整呼吸，花费了一些时间，才找回对身体的掌控。他没有多做停留，翻身跃出洞窟边缘。

　　天光穿过狭长幽深的间隙，隔着宝塔琉瓦，倾下几缕昏黄细弱的光束，洞壁上，一簇簇火光燃烧着，似幽穴鬼火般连绵散布。

　　亦如空身形轻灵，脚步似鹤般轻巧，足尖点过勾连纵横的阶梯，衣袍带过一阵微风，将所经之处静止的火焰刮得摇晃起来。

　　他掠过数个洞窟，留下一串摇曳的火光，瞥见一张颇有些熟悉的面孔，这才收力停下。

　　在这处洞窟盘坐着的，是一名女子，相貌清秀，极为年轻。亦如空对她有几分印象，先前进入坑底的途中，他便留意到她与旁人不同。

　　亦如空踏上洞窟前的石阶，提步迈入，走到女子身前，屈膝放低身形，与她平视。

　　“你是谁？”他问道。

　　女子只是睁着双眼，默默与他对视，并不答话。

　　亦如空缓了缓，又问：“你是不是不能说话？”

　　女子眨了眨眼。

　　亦如空上下看过一回，目光停留在她搁在膝上的双手。

　　她的两只手分别结着一个印，手势与先前那处洞窟内打坐的男人完全相同，或者说，这里打坐的每个人，动作都别无二致，犹如尺量，精准一致到几乎有些诡异。

　　亦如空手指微动，复刻对方的手势，眼神微凝，似有所感。

　　“是你助我脱出障门的，对不对？”亦如空又问。

　　女子又眨了眨眼。

　　亦如空撩起衣袍，面朝女子，盘膝坐下：“你中的应该是一种咒，我会试着为你解咒，不知效果如何，冒犯了。”

　　话罢，他不待对方反应，已伸出双手，扼在她结印的手腕上。他倾注灵力溢出指尖，隔着薄薄的皮肤，缓缓渗入对方经脉。

　　灵力入脉，女子瞬间神色一滞，瞳孔有些失焦，不多时，额间渗出星星点点的冷汗来。

　　亦如空紧盯着她，神色不动，并未停息，直到片刻后，女子浑身一震，扭头剧烈地喘息起来，膝上原本纹丝不动结印的双手，也跟着松懈开来。

　　见状，亦如空放开她的手腕，任她歪向一旁。

　　他收回双手，搁在膝头，掐指捻诀，做出对方先前的姿势。

　　女子以手撑地，咳了一阵，好不容易调匀呼吸，忙看向亦如空，惊疑道：“引咒入体？”

　　她嗓音嘶哑，显然是久未开口说过话，她顾不得在意这些，只扑上来，抓住亦如空的衣袖，急急提问：“你怎么会这个？”

　　亦如空眼帘微抬，看她一眼，阖上双目，并不回答。

　　“你……”

　　她正待追问，忽然明白过来什么，连忙松手，稍稍离远了些。

　　“对对……你还要解咒，你既然会引咒入体，那一定会解这种咒。”

　　亦如空心无杂念，并未理会对方呓语般的声音。

　　一股奇异的、不受掌控的脉流，正在他体内游走，等到理清这股脉流的走向，他便明白了此咒的作用。

　　这些人所中的灵咒，是将身体塑在一个分毫无错、极其标准的凝气姿势上，真气的运行规律被限制，不得更改，周身灵脉大开，双手结印引气，接引此处地脉之中的灵气入体，护生灵丹。

　　寻常人光是学会这样的修行运转方式，都需要花费巨大的努力，几十上百年都难有成就，这种咒，似乎是要刨除修行者自身资质的影响，摒弃外力干扰，强迫其潜心修行，以求快速结成内丹。

　　难怪在这里，无论男女老少，皆能被用来结丹，原来就算资质不足，也能在咒术加持下，汲取地脉养分，获得些许成效，只不过有快慢之别罢了。

　　这显然不是助人修行的善招，分明是要人耗命造丹，而后再出手收割，坐收丹果。却不知这些内丹，要被用来做什么。

　　好在对于亦如空来说，此咒的作用并不大，他的身体跟寻常人终究不同，这限制了气脉运行轨迹的灵咒，在他体内游走不满一周，便碰了壁，生了岔路。这让亦如空很容易便找到缺口，破了身上的限制。

　　女子紧张地注视着，眼见那双被迫结印的手渐渐松开，随意地垂放在膝上。她有些怔愣，抬眼去看，便瞧见随着这双手舒展张开的，还有那双如墨如夜的眼睛。

　　她吸了一口气：“这么快？看来我押对了，不枉这次消耗功德救你出来。”

　　亦如空看着她：“你困守在此，行动受限，是如何知道我被困，又是如何救我的？”

　　女子似乎并不想正面回答，她移开视线，捶揉起自己麻木的双腿：“你先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是我的？看你的样子，醒来后，就直直来寻我了。”

　　亦如空道：“直觉，猜测。”

　　女子不太相信：“这里有这么多人，你的直觉和猜测这般精准？”

　　“因为你在这些人之中，分外不同。”

　　女子一愣：“看你不似那种轻浮油滑之人，这话想必不是调笑的意思？”

　　亦如空摇头：“其实，是因为这个。”

　　他指了指胸口：“被人暗中打下契印，这对我来说是稀罕事，没想到转眼又遇上与我有同样契印之人，怎能不稍加留意。”

　　女子捶腿的动作顿住，片刻后，又重新有节奏地敲打起来，哼笑一声道：“原来如此……我俩倒挺有默契，实不相瞒，我也正是发觉你有此契印，才决定下血本帮你的。”

　　亦如空眼神一动：“为何，这契印对你来说，有何意义？”

　　“是因为那个与你结契之人，或者说，那个手持‘契’字宝印的人，唉，没办法，我实在太了解他了，他对你使出这一招，就意味着你身上有他很想要，但使出寻常手段又得不到的东西，同时，他还不敢轻易动你，只能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将你塞进这个鬼地方。”

　　她转过脸，凝视亦如空的眼睛：“我说的对不对，那种东西，你有么？”

　　亦如空道：“或许有，那按照你所说的，你身上，也有这种东西，同时，你也有某种本事，让他不敢轻易动你。”

　　女子目光微闪：“我的确有那样一件东西，他想要极了，我却打死都不愿交出来。但他不杀我，和不杀你的原因，并不相同。”

　　亦如空道：“说说看。”

　　“他不杀你，或许是因为你本事太高，我救你，赌的就是这种可能。他不杀我，则单纯是因为，杀了我也得不到他想要的，而且，他要是这样做了，我们的老爹一定会叫他好受。”

　　亦如空轻笑一声，点头：“我明白了。”

　　女子也跟着笑了笑，道：“我叫风妙霁，那个坑了你的混账小鬼，是我一奶同胞的亲弟弟，你很倒霉，但我不会替他道歉的。”

　　亦如空道：“你确实没必要替他道歉，反而我还要向你道谢。”

　　风妙霁挥了挥手：“一枚假金丹的功德而已，不必道谢，若是你能破解这鬼地方，这见鬼的功德自然也就没用了。你还不清楚这里的来历吧，我告诉你。”

　　“你先前问我，为何会知道你被困，又是如何救你，事实上，这岩壁洞窟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你坠进了障门，因为我们被拴在同一种规则之内，心感互通。虽然我们身不能动，但是金丹结成之后，便能驱动意念，那所谓的障门，就是一个意念之境，我们可以自愿舍弃功德，去换坠入障门之人逃生。只是之前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舍弃金丹功德去救人，更不要说，是救一个陌生人。”

　　她顿了顿，接着道：“所以，你一定得是破局之人，不然，我可就亏了。”

　　亦如空问道：“舍弃功德救人之后，你会得到新的功德任务么？”

　　“若在之前，会的，但现在不好说，那老乌龟似乎终于得了他想要的，正忙着呢，恐怕顾不上什么功德不功德了。”

　　“你说的老乌龟，是那个孩童模样的老祖？”

　　“对，在这阵法之中，只有他入过宝塔，得过神谕，所以能够运用这里的规则掌管一切。不过，我知道一种办法，可以治那老乌龟，但这件事，可能需要你来做。”

　　“是什么？”

　　风妙霁指指洞窟下方：“在寒水潭底，有一样宝物，可以破解此处的规则制约，也可以制住藏六——也就是那老乌龟，只是这潭水极深极冷，常人根本无法忍受，我试过下潜，但根本做不到，我想，你或许可以。”

　　亦如空看向坑底的方向：“若你说的是真的，我可以一试。”

　　寒潭深不见底，没入潭水之时，亦如空恍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酒坛子里。

　　他抛开不愉快的联想，沿着石台边加速下潜，水下幽深，全无光亮，只有几簇用灵力聚成的光团，围绕在身侧，随他一道下沉。

　　不知过去多久，光晕晃亮某一处，照出些许不寻常的形状。

　　亦如空立刻停住身形，将灵光聚拢在掌中，朝着那处照去。

　　雕花的云纹间，显出深深浅浅的文字，像是谁随手刻画上去的，龙飞凤舞，乍看杂乱无章。

　　亦如空稳住心神，忍住透骨的凉意，仔细辨别。看着看着，他忽然心头一震，手中的灵火都跟着晃荡起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写下这些字的，不是旁人，而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