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囚神 玉幽奴迷茫 ...
-
“你竟想要囚禁我?”
分明前一刻还处在悲恸之中,玉幽奴却仍忍不住失笑,仿佛亦如空说了什么极为可笑的话。
亦如空只是看着他,神情认真:“残神薄影,浑浑噩噩,你想随着此界一同崩溃消散,本与我无关,但我既然已经应许了那请求,也已花费了先前那些功夫,不管我想不想,你想不想,都最好继续下去。”
“怎么?你要做神明的神明的不成?”玉幽奴的笑意变得寒冷,“那你能应许我的请求么?”
他说着,朝着亦如空迈步过来。
此时境界波动,崩塌在即,血波涌起,许多残肢碎片显现在血泽中,犹如幽冥再现。玉幽奴涉水而来,越过这些障碍,径直走到亦如空身前。
亦如空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玉幽奴与他对视片刻,忽而俯下身去,跪在他脚边,抱住了他的双腿。
这突如其来的怪异接触,叫亦如空忍不住蹙起眉头。
玉幽奴仰起脸,一张芙蓉面在血色中显得颇为苍白:“你听见我的祷词了么?”
“你不必如此,”停顿片刻,亦如空给出一个折中的建议,“不如这样可好?等离开此境后,三年为限,届时你的去留生死,我绝不插手。”
“三年,倒是不算太长。”玉幽奴道,“可是,你这样做,真的只是为了应许他的心愿?你是那样守信重义的好人?”
亦如空道:“当然不是,前面所说,只是第一个原因,我还有第二个原因。”
玉幽奴嗤笑道:“哼,我就知道。”
“第二个原因,是你的万千梦境。”
“哦,你想做什么?我那颠倒梦境里抽骨拔髓的磋磨、以吻送葬的滋味,你还回味无穷了?”
玉幽奴泛着微红的瞳孔里,此刻全是恶意的情绪。多多少少,他是心有怨恨的,哪怕此处的平衡是一场漫长的自欺欺人,但当它被打碎的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怨恨那个破坏平衡的契机。
亦如空对此视而不见:“我知道,那梦境里有许多你刻意为之的把戏,虽然确实奇思妙想,但我想要的并不是这些。”
“那你想要什么?”
亦如空垂眼看他:“我要的,是你天生的,自发的,不受控的梦境,尤其是,梦里那道对你下达毁神指令的声音。”
玉幽奴皱眉,松开了攀附对方的双臂,神情严肃起来:“难道,你要去探究那……”
他没能将话说完,因为一时竟不知如何去称呼那个存在。
玉幽奴虽未问完,亦如空却还是给出了答案:“对。”
“不可能。”玉幽奴斩钉截铁,“这等天授一般的存在,几乎就是法理规则本身,我们这种……看似可在一境之内翻手为云,在那样的存在面前,恐怕也只是蝼蚁而已。”
“我要探的,正是法理规则,或者说,天道。”亦如空缓缓道,“至于结果如何,要对上之后,试过才知。”
玉幽奴迷茫:“难不成,你还要凭一身之力逆天而行?”
“那也不必,只是有一笔账,要与之清算,至少,将心中疑惑问个分明。”亦如空扬了扬眉梢,一双眼睛浸在血色里,如寒潭幽星,“你们也被那存在操控左右,以至这般结局,你便不好奇、不想问么?”
玉幽奴看了他一阵,低声道:“我梦过很多人的人生,绝对可以说识人无数,但千千万万人中,我从未见过一个像你这般的。”
“你现在见过了。”
玉幽奴一声轻叹:“你这样的人,向着那般宏大的目标,会不会觉得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很可笑、很无聊?竟有这样的神明,私欲执念,赢过神性……你或许永远也不会理解我和应舍的选择。”
亦如空道:“我根本不知道神应该是什么样子,所以,是应舍那样,或是你这样,我都不觉得有错。”
这话倒是出乎意料,玉幽奴望着他,几分动摇,十分疑惑。他良久没有说话,似乎不知如何问下去,就算问下去,好像也没有意义。
望着那双跟应舍一样深邃悠远,却更加明亮的眼睛,玉幽奴失去了反驳的心思:“罢了,罢了……”
亦如空道:“所以,你是答应了?”
玉幽奴低下头,不再看他:“我决定好了,我确实应该看看你的结局,若是错过了,实在很亏。”
亦如空轻笑:“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你答应就好,当然,就算你不答应,我自然也有办法。”
他收回攒印的手,将化骨神笔吸入掌中。此刻,笔尖上已凝聚一个破境阵法,加数道困锁禁制,只需以这器灵之力,将阵法咒印送某个空间,即可作为一道囚笼。
略一思量,亦如空取出了储物锦囊。
察觉他的动作,玉幽奴果断道:“我不要进这里面。”
亦如空动作一顿:“可你现在已经很虚弱,此境崩塌之后,若想留存不散,锁住元神,才最为稳妥。”
“……装在一个破袋子里有什么意思,若是封于你的灵台识海,还有几分趣味。”玉幽奴看着他,抿了抿唇,像是在打着什么主意,暗藏几分不怀好意。
“若你喜欢这样,也可以一试。”
虽能感知对方另有心思,但亦如空不甚在意,他只坚信无论是什么,届时总有办法化解。
他伸出一只手,递到玉幽奴眼前。
玉幽奴顿了顿,还是抓住那只手,被他牵引着,起身站定。
亦如空闭了闭眼,抬手拢出一个玉幽奴曾做过的莲花手诀,道:“若无异议,那便到我这里来,睡一觉吧。”
玉幽奴幽幽道:“希望你不要后悔。”
“只要能承受选择导致的结果,那便不用后悔,”亦如空的笑意很浅,“你放心,我自当尽力。”
玉幽奴深深地望他一眼,身形一轻,如同一丝轻灵的薄雾,没入亦如空灵台识海之中,连带着额心那枚花印一同消弭隐去。
“等等,”灵体方隐,亦如空忽然唤他,“还有一件事忘记问你,你究竟对柳玉京做了什么?”
玉幽奴的声音传入耳中,恶作剧似的语气:“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你的。”
亦如空想了想:“罢了,也没那么重要,若真紧要,我会自己探个究竟。”
他收了势,看看仍在崩溃的周遭,涉水几步,拾起沉在血水中的金蛇斩神刀,将之放入储物锦囊之中。
...
柳玉京睁开眼,只见眼前一片殷红,脑中还阵阵生疼。他揉着额角坐起身,视线刚恢复清明,便看见亦如空染血的面容蓦然凑近,骇了一跳。
“终于醒了?”
“你……”柳玉京吸气,不慎吞下满腔腐臭血腥味,又连忙屏息,“怎么弄成这副尊容,真是妖魔鬼怪,腐尸血餐都没你骇人。”
“承让,你也一样。”亦如空无所谓道,“这里就要崩塌,我们该出去了。”
柳玉京这才顾得上打量周遭。
只见头顶是倒悬的天河,或者说,血河。一具具畸变的尸体浸泡其中,腐烂的尸块时不时坠下,血雨更是一刻不停地在滴落。
“这血……”柳玉京用手掌去接那些粘稠滴落的血液,凑近细看之下,发现其中竟还有发丝一样纤细的东西,密密麻麻,正在隐隐蠕动。
他一阵恶寒,连忙将粘液甩掉,边在衣襟上搓着手掌,边切磨着尖牙:“到底发生了什么,这里怎么变成这样了?我怎么就晕过去了?那邪神呢?真被你杀了?“
柳玉京一叠声地问,亦如空本不想理,想到稍后还要托他帮一个小忙,便随口应答几句:
“你发了一场疯,接着又睡了一觉,错过很多事情。此处的神明的确已不在,先前是一妙境支撑着,现在神力消散,表象崩溃,恐怕这才是它本来的样子。”
失去神明的神界,如同幽冥翻转,竟会化成这样的地狱图景。
“要命,我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多待,什么劳什子神明墓,就算有宝,我也不想探了。”柳玉京抹了抹脸,“你本事大主意多,想想办法,怎么离开?”
亦如空仰头上望,抬手拂开将要滴进眼中的血雨:“我们要去这血河的上面,至于你说的那有宝物的神明墓,恐怕并非此地。”
“你是说,这里不是那个藏有剥魂玉玺的神明墓?”柳玉京一愣。
亦如空看他:“你也对那玉玺有兴趣?”
柳玉京噎了噎:“岂敢?您想要的,我又怎敢去抢?就连我那支宝贝笔,不也落进你手里了?”
“你若还想要,可以试一试,再来抢回去。”
“算了……还是先出去要紧。”
“我去破开通道,你帮我带上藤山木,我们一道出去。”
柳玉京一愣,指指远处血污里浮尸一般的黑影:“那个丑八怪?我们还要把他也带上?”
“当然,”亦如空道,“我答应过助他自由。”
柳玉京牙碜道:“你能不能不要轻易给人许诺?许了也可以后悔的,这种丑八怪,就让他淹死在此算了。”
亦如空不理他,见他不动,便自顾自踩着血水尸块,去捞那随波漂浮的藤山木。
柳玉京看他那个样子,心中一阵不快,最后也没有办法,还是跟上去帮忙。
在尸山血海中拖动藤山木的时候,柳玉京忍不住鄙夷道:“这位仁兄好歹也是大妖一个,怎能如此不顶用,什么忙都没帮上,只知呼呼大睡。”
他说这话挖苦旁人的时候,却是忘了,自己也睡过了大半时间。
亦如空懒得说他,只道:“你不知道,他有一些本事比你厉害,而我也刚好受用。”
柳玉京见鬼似的瞪起眼:“你说什么?什么本事?怎么个受用法?”
亦如空抓起藤山木的手,向柳玉京展示他尖细的长指:“他这藤毒,十分玄妙,可让人陷入迷幻。”
“……你这怪物,什么奇怪的爱好,竟然喜欢中毒的滋味?”
“中毒又不是什么好事,怎么能说喜欢,只能说……对我刚好有些裨益。”
“呵呵,果然邪修,不愧是你。”柳玉京冷冷道,“等出了此地,我干脆去帮你寻上千百种毒药来,让你一日三顿不重样,如何?我的妖怪朋友很多,其中有个叫傀印的,更是钻研妖毒的一把好手。”
“哦?”亦如空道,“若真是如此,那就多谢你了。”
“……”柳玉京一阵白眼。
亦如空将藤山木扶正,拿一双好生明亮的眼睛,默默盯住柳玉京,也不言语,但意思已然很分明。
柳玉京怒道:“原来你是要我背着他?凭什么?是你要救他,是你喜欢他的毒,又不是我!”
亦如空道:“我救过你,你就当是报答,只是背一背他,不会少块肉的。”
说着,他提了提藤山木细瘦的胳膊:“你看,他这般伶仃枯瘦,挂在你身上,也不会有什么负担。”
柳玉京气笑了:“报答?非要论将起来,你欠我的还多呢,比如,你可还记得,你还拿了我的金子,直至今日也没有还我。”
亦如空倒是痛快点头:“我不会赖账的,出去之后,我自然去想办法赚钱还你。”
柳玉京一愣,根本不信:“你去赚钱?是卖艺还是卖身,我自当去看个热闹。”
亦如空看着他,沉默半晌,摇头道:“奇怪。”
他那个样子实在勾人好奇,蛇妖想也未想便顺口问道:“什么奇怪?”
事实上,话一出口,柳玉京便知道不会得到什么称心的好回答。
果然,亦如空道:“玉幽奴说颠倒梦境会改变你,枉我还当了真,此刻看来,倒是受骗了,我翻来覆去看不出你有什么变化,还是这般脾性,叫人只想咒印伺候。”
柳玉京道:“那自然是因为我心志坚定,岂会被那邪神小小把戏左右?”
“可你却连我的小小咒印都抵抗不了。”
说着,亦如空将手一抬,还未真的做什么,柳玉京已下意识朝后一缩。
亦如空扫他一眼,并非要对其使用咒印,只是单纯准备去看自己的手腕。
那腕上一点发烫起来,竟是知厄印亮。柳玉京现下好端端站在亦如空身侧,自然不会是因为他。
柳玉京问:“这是什么?”
亦如空懒得跟他解释,只道:“该快些出去了。”
柳玉京脑子一转,竟是一猜便中:“难不成是那快被你忘掉的小耗子和拖油瓶们,出事了?”
亦如空没说话。
“猜对了?”柳玉京得意起来,“我能看出来,你是在意那几个废物家伙死活的,不像对我,只有欺压、欺辱、压榨。”
“虽然不知道你得出这样的结论,有什么好开心得意的,但是——”亦如空将藤山木提起来,塞到柳玉京怀里,“知道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