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芥之神》金渐深

62、剔骨 柳玉京眼睁

　　柳玉京艰难地拆解着尸体，剖开皮肉，挑断筋脉，再用刀尖刮骨，将骨头上粘连的血肉细细地清除干净。

　　这委实是一件力气活，仅拆分完一具骨架，柳玉京便已两手无力，满头大汗。

　　而那个明明长着亦如空的样子，却自称应无怖的少年，就只是在篝火边支着下颌，冷眼旁观着，似在默默品评着蛇妖拆骨剔肉的手艺。

　　“你别用那种眼神盯着我，我不信你能做得比我好多少，”柳玉京麻木道，“这活计太恶心，太不轻松。”

　　应无怖嗤道：“耗去这么长的时间，只拆得一具，枉你长了这么大的个子，真是没用。”

　　柳玉京自是不服：“若是我的法术还在，剔骨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我只消打个响指，这些死人骨头全都要乖乖从肉里跑出来，自己整齐码好，哪里犯得上我亲自动手？我是妖怪，又不是屠夫。”

　　应无怖看着他：“你真是本事很大的蛇妖？”

　　柳玉京满脸嫌恶地甩着手上的血，皱眉道：“半点不假，我有什么骗你的必要？”

　　应无怖没说话，也不知道信未信，还是在悄悄计较着什么。

　　虽然对于蛇妖剔骨的手法很是嫌弃，但应无怖还是接纳了柳玉京，速度比柳玉京预想的还要快。

　　少年开始教柳玉京如何更快地完成剔骨，他亲身示范，动作行云流水，精准迅速到不可思议。

　　这样的事情，他大抵早已做过无数遍，才能有这样的熟稔。

　　柳玉京看得啧啧称奇，一阵唏嘘。

　　旁观许久，柳玉京终于忍不住问：“你费这么大的力气，目的是什么？”

　　他提出了几种猜想：“你是要烤人肉吃，又不喜欢有骨头的肉？还是，这里有什么商贩，愿意收购这种死人骨头……哦，又或者，这种脖子后头有烙印的人，本身就是罪人，你来追杀他们，将骨头带走，是想作为凭证。不过，那样的话，你只需割下他们的脑袋即可，何必这么麻烦……”

　　应无怖利落地拆解完最后一具尸体，将骨头由长到短，整齐码好，这才得空瞥柳玉京一眼：“你的手要是能有你的嘴这样灵活就好了，你该学学如何少说多做。”

　　柳玉京将自己的一双手伸给他看：“我自从有了这双手，便从未拿它们做过脏活累活，你看看，我这样的手，只能用来享受，摸一摸金樽玉盏、姑娘的柔夷也便罢了，可不是拿来干这种污糟事的。”

　　蛇妖其实修了一副好皮相，身量颀长，一双手也是修长得宜，只不过跟他的脸一样，美玉有缺，少了半截手指头。

　　“你那小指，是怎么了？”应无怖瞥一眼他的手，看似随口一问。

　　柳玉京一愣，看着自己残缺的指头，借坡下驴，夸大其词起来：“这都要怪我倒霉，遇到一个满肚坏水的恶徒，他同我刚一见面，便用法宝偷袭于我，活生生将我这半截手指熔去了，当真是可恶至极。”

　　“……那你的脸呢，也是那恶徒害的？”

　　“唔，那倒不是……”柳玉京道，“那就要怪另一个恶徒了。”

　　“照你这样说，是个恶徒便能伤你，你还是厉害的蛇妖？”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而且这两个恶徒极为卑鄙，是趁我不备，暗算偷袭的。”柳玉京说得自然，眼也不眨。

　　应无怖倒也没接着反驳他，只是看着他的断指，沉默片刻。

　　柳玉京见他不说话，顺口道：“你怎么不作声了，难道还心疼我了？”

　　应无怖冷笑一声：“我只是在想，你的骨头少了一块，骨骼不全，飞升无望了。”

　　这话听得柳玉京一头雾水：“飞升？你们这里也讲这个？难不成你们的修炼方式，不看法力修为，看骨头长得好不好？”

　　应无怖没有正面回答：“明日，我带你去搭骨甍。”

　　说完，他便不再搭理柳玉京，顾自躺在用死人衣服铺就的地毯上，卧在一堆血肉中间，仿佛闻不见腥臭似的，翻个身睡觉去了。

　　看着那副属于少年人的清瘦脊背，柳玉京还是充满疑惑。为何亦如空不见了？为何应无怖长着他的样子？难道是玉幽奴复刻一回他的容貌，就此上瘾，又将这张脸用作了幻境的素材？

　　柳玉京一时想不明白，他举起从死人身上捡来的水囊，仰头饮下一口，心想，管他呢，至少有吃有喝，能活下去就行。

　　第二日，柳玉京方知道少年所说的骨甍是什么。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看见了它们——那些铁锈色的风蚀柱，竟是用层层叠叠的人骨垒砌而成的。

　　这些骨骼被分门别类，以一种极为精巧的方式逐层堆砌，陈年的骨骴相互挤压，几乎融为一体。经年累月，风吹来的赤沙浮土覆盖其上，远远看去，真以为是风蚀土柱。

　　“这些……难道都是？”柳玉京望着那连片的赤柱，一阵讶然。

　　“正是。”少年在晨曦中露出笑意，年轻的面容神采飞扬，“这一整座骨塔，叫作荒骨碣，而每三十三具尸首的骨骼，称为一座骨甍，骨甍搭成骨碣，就这样不断累积。”

　　“可是……”柳玉京张了张嘴，“可是目的是什么？”

　　少年双眼雪亮，笑得神秘：“我会慢慢告诉你的。”

　　搭完一座骨甍后，柳玉京主动提出去狩猎，应无怖拒绝了，让他暂且留下。

　　少年重新烧起火焰，细细地炙烤那把金色弯刀，他脱下上衣，露出一具精瘦的身子骨，而后，手中的刀尖调转方向，对准了自己的锁骨。

　　几乎没有犹豫，他沿着骨头的走向下刀，破开皮肉，任那截尖峭的骨骼暴露在火光中。

　　“你、你干什么？”来到此地后，柳玉京已经数不清第几次因他傻眼。

　　少年没有理会蛇妖，他年轻的面容上浮出一丝痛苦之色，鼻尖沁出汗水，身体似乎在微微发着抖。

　　虽然吃着痛，但他的手依然很稳，他仔细着手上的动作，仿佛在做一件极为神圣、极为重要的事情，不容半分差池。

　　柳玉京眼睁睁看着他摘下自己的锁骨，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疯狂。

　　少年皱着眉头，随手将那根略带弧度的骨头搁进嘴里，用牙咬着，单手扯过从尸体衣物上撕下的布条，专心为自己包扎伤处。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将那根新鲜的锁骨从口中取下，抬眼看向柳玉京。

　　“你个疯子……小疯子，我完全搞不懂你，就像搞不懂那个跟你长得一样的……”柳玉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少年唇色有些发白，却还是勉强笑着，露出颇有些骄傲的神色：“你应该感到庆幸的，这种神圣的事情，我从来不当着别人的面做，你是第一个，能得到这种信任，是你的殊荣。”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耷拉的左臂：“我每次去骨后，会有好几个时辰行动不便，所以都是搭完骨甍，再做这一步。但现在有了你，以后你可以帮我做一部分，你不会剔骨，至少会堆骨头，我已经为你演示过，那很简单的。”

　　“每次？”柳玉京的眉头越皱越紧，“难不成你的骨头摘下之后，还能再长出来？”

　　“差不多，但每根骨头，只能换一次。”应无怖道，“每座骨甍，要以我的一根骨头作为收尾，我已经换过很多骨头，等到全身的骨头都换过，就结束了。”

　　到这种地步，柳玉京只能试着见怪不怪，他顺着问道：“结束……就是你先前所说的，飞升？”

　　应无怖却忽然如同小孩似的，皱起眉头任性道：“我现在很疼，不想说话了。”

　　他伸手，将自己刚刚摘下的锁骨递向柳玉京：“去帮我把这根骨头搭好，然后回来守着，以免有人趁机伤我。”

　　柳玉京不是很想去接那根骨头，他狭长的眼睛转了几转：“其实，你对我的信任来得太快了，你想没想过，我也可以趁机伤你。”

　　应无怖哼声道：“如果你够蠢，那你就尽管做好了，大不了我死后，你也死在这里给我陪葬。”

　　柳玉京低下头，开始拈自己衣裳下摆粘上的沙砾：“我发现你也没有多少厉害本事，你的生存之法，无非是杀人抢劫，抢夺这些人的食物和水，那我也能做到，只是先前运气不好，没有遇见人罢了，就算没有法术，我杀人也很厉害的。”

　　应无怖眯起双眼：“可是没有我，那些人根本不会存在，甚至这个地方，也不会存在。”

　　柳玉京抬头看他：“真的假的？你别看我人生地不熟，就拿假话诓我。”

　　应无怖冷笑：“你可以试试。”

　　柳玉京不敢试，也不是很想试，说起来，他更好奇人的骨头要怎么重新长出来，所以他决定盯着应无怖，好好见识见识。

　　“你去帮我搭完骨甍，我自然给你看。”应无怖淡淡道。

　　柳玉京不情不愿地照做了，做好之后，他回到应无怖身边。此时少年的脸色好了一些，冲柳玉京抬了抬下颌，示意他走近一些。

　　待蛇妖靠近至身前，应无怖抓住他的一只手，将之引向自己的左肩伤口处。

　　“轻一些，若是弄疼了我，我就做第三个恶徒，再剁下你一根手指。”

　　柳玉京撇撇嘴，没太将应无怖的威胁当回事，他将手指头不轻不重地搁在对方肩头，沿着锁骨的走势触摸。

　　神奇的是，竟真的有骨骼的硬质在软处慢慢浮现，隔着层叠的布片，触感极为奇特。

　　应无怖本来因着蛇妖的没轻没重，皱眉正欲发作，但看见对方眼中近在咫尺的惊讶之色，却又似乎心情大好。他舒展眉目，微笑着轻声问柳玉京：“想看看它是怎么长出来的么？”

　　柳玉京点头：“想。”

　　“帮我解开。”

　　柳玉京拆下少年肩头止血用的简陋布条，专心去看那道细长的伤口。

　　此刻鲜血已不再外溢，泛红的皮肉裂隙间，有些许微弱的金芒在闪动。柳玉京想仔细看清，但此时伤口收拢的速度却是飞快，转眼之间，那抹金色便被包裹进皮肉之下，再也窥见不得。

　　“好生神奇，怎会……”柳玉京伸手触摸那段新生的骨头，以指腹按压，隔着薄薄的皮肤，只觉有些硌手。

　　应无怖挥开柳玉京的手，穿好衣裳，睨眼道：“看见了？”

　　“看见了，的确奇妙至极，你这是什么妖术，不如教教我？”

　　应无怖拢好衣襟，又恢复少年人意气风发的样子，只是一笑：“这个，你是学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