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瑜敬上》知之不知

6、第 6 章

　　小知：
　　我又搬回相府了，战事紧急，国库空虚，赋税增加，人心惶惶，说是住在郊外不安全。本来住在雁鸣湖，我精神似是好些了，现下回了相府，整日里又是恹恹的，我卧在榻上，看着窗上印着府里人来去匆匆的身影，锦绣同我说每日都有大臣上门找相爷商量这儿商量那儿，均是神色匆忙，满面愁容，我也感到时局紧张，心里还担忧着应该轮不到我父亲披甲上阵吧，这是我最不愿看到的，一是父亲年迈，二是如果真到了父亲上战场的时候，怕是真的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候了。

　　你可要小心着些，别再像以前我俩私下上街，如今太不安全了，你说，咱们能挺过这一劫么？

　　临瑜
　　敬上

　　没想到，这竟是我写给小知的最后一封信了，接下来的故事，便从成祺兵临城下说起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府里的下人越来越少，锦绣同我去前厅的路上，甚是冷清。我的夫君就站在厅里，背对着门，我有预感，不是什么好事。他转过来面对我时，我似是第一次将他的脸看得那么清楚，他棱角分明的面，精致的线条勾勒出来五官，浓浓的剑眉，深深的眼眶里藏着一双明亮的眼，确是一幅好面孔，但此时阴郁的表情，恨不得立刻冲上来掐死我，我还未开口，他就先咬牙切齿道：“你的心上人来接你了，带着数万兵将，从边疆到帝都来接你来了！”心上人？来接我？你是说成祺？我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但心里其实已经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了，成祺带兵攻上帝都了，可真是来接我的吗？

　　我不记得我怎么回到屋里的了，我坐在床边，大脑一片空白，发着呆，当回过神的时候，锦绣已经哭着跪在我脚边了，锦绣哪儿都好，活泼可爱，却唯有一点，自从我嫁来相国府，突然变得爱哭了，动不动就哭，我不吃饭没胃口她哭，我睡得时间太久她哭，我被嬷嬷批评她哭，我的夫君纳妾她哭，我搬出府她哭，我写信她也哭……我，写信，她哭？不是梦吗？“锦绣你起来，别哭了，我问你，我写信你为什么哭？“ ”小姐，我……“

　　就像梦里的情景一样，锦绣又哭着讲了一遍，祝小姐，祝恩知，我的小知，在我出嫁之前就沉塘自尽了，祝恩知已经死了，所以，小知从来不给我回信，我的每一封信，都被好好的收在箱子里。

　　小姐，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啊？你醒一醒吧，醒醒吧！

　　是啊，我为什么还不醒呢？是因为我无法接受小知的死，还是，我无法面对，我自己，害死了……是我害死了祝恩知！

　　我该从何讲起呢，从每次小知都无比羡慕我收到的成祺外出带回礼物，而且总会是我心心念念想要的那个开始么，还是从我收下相国大人的聘礼后，成祺就上奏愿永戍边疆讲起呢？

　　并不是我与成祺总能心心相印，而是，我的虚荣心，每次都会在他出门前反复叮嘱很多次，让小知误以为，这都是成祺对我的情意，三个人的故事，谁会愿意成为多余的那个呢？闺阁知交，却仍会有自私、虚荣与无来由的相互比较，谁没有呢？只是，我和小知都很愚蠢的付错了情意。

　　天下人都认为成祺对赵临瑜情根深种无法自拔，才会在得知将军府收下相国府的聘礼后，与昔日养育自己长大的恩师形同陌路，只有我知道，那日站在将军府门外的成祺，愤怒的双眼，看的不是我，是厅堂上端坐的我的父亲，手里握着大祈王朝最后的兵权的最高统帅白虎将军，是在怨他为什么将我嫁出去了么？不是，是在恨他为什么妥协了吗？一半一半，我的心上人啊，是个心怀家国志在天下的伟人，他是在愤怒，怨怼我父亲，为什么向着那个窃国的无耻小人低头了，就为了你的女儿？就为了你的女儿，交出了兵权，就为了求一个无知女人的一生平安？你背弃了你的国家，背弃了你的忠勇，背弃了你的誓言！

　　那一刻，我知道我完了，我这辈子都完了，我的心上人从未将我放在心上，不仅如此，我还成为了他登天之路上最恶心的绊脚石，设计杀了我，是解决危机的最好办法，但是他并没有，这是他最后的仁慈，不，或许是他对我最后的那么一丝丝的情意，是的，他是爱我的！我的心上人是个伟大的人，他远走边疆是为了东山再起。

　　仍然是为了虚荣心，我任由流言四起，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这么说，我就可以欺骗天下人，说到底，我骗不了我自己，我还骗不了我最想骗的人，成祺。就这样，我躲在屋子里，躲在梦里，等着流言发酵，等着我自然而然出嫁。我却忘了，还有一个人，蒙在鼓里。

　　祝恩知是个比我还愚蠢的傻子，她以为成祺伤透了心才要远走边疆，于是，她想和这个伤透了心的男人私奔，希望随他远走边疆，希望长伴在他身边，希望这样他就会和自己永远厮守！她在那个池塘边，从日暮等到日出，等到成祺的军队已出了帝都地界，等到又月明星稀，她才明白，她的心上人从未将她放在心上，于是，她选择沉塘。

　　若我早早的告诉她，我们的心上人的心里装着国家装着天下，从来没有空处装我们，她是不是会早点清醒过来。我不知道，看着天上星星的小知是绝望透了，还是看透了所以选择了用死来证明自己对自由爱情的向往？

　　但我，软弱的活在梦里，逃避着现实，以为这样我就能忘记一切，活在自己编织的美好梦境里，我无法否认，我是自责的，小知的死，让我伤透了心，让我日复一日地谴责自己，现在是时候该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