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断善恶》近水日悬

62、人生南北如歧路

　　明州师门三人吃喝尽兴之后，在羊马街大肆采购。

　　沿街店铺甚多，有卖当地布庄织造的蜀锦，花色艳丽且纹样极多，随意走进一家布料店，就能看到如意牡丹、瑞草仙鹤、翠池狮子等图案的锦缎，价格要比在明州低廉一些。店里的小厮举着一匹布就在店门口叫卖，让往来游客看看纹样。

　　在明州，这是只有富户才能时常穿上的布料，在这里的售价刨去了水路车马的输送费用，还有往来的税费，那费用自然占了大头。

　　平日这种布料很少上身，过节的时候穿一穿，图个喜庆。店中抱有此想法的人很多，往来客流中白丁平民反而占了多数。

　　除了蜀锦，不同店铺中更有奇巧玩具、珠宝璎珞、山珍干货等货品，楚秀与姜浸、封令观三人看了一路也买了一路。

　　本着尊老爱幼的精神，封令观身背店家赠送的竹编箩筐，将楚秀和姜浸两人买的东西都装进了箩筐里。

　　其实放在平时，大部分店家都有送货上门的服务，只要说一声地址，抄录后当日或第二日就会有脚夫挑着担子送到楚秀等人下榻的客栈。但无奈这几日鉴宝大会刚落幕，游人仍布满岷州城，店内人手普遍不足。

　　因此楚秀也不想劳烦店家。再者他们都是习武之人，这点东西提溜回去压根算不上什么负担。

　　封令观肩背箩筐，左右手各提一个大木箱，腰上还斜挎布袋，里面装着零碎物件，仿若一个走动着的人形货架。不过他对此担货负重的职责毫无怨言，嘴角始终挂着君子端方的谦逊笑容。

　　他是头一次出远门，这路上已经与姜浸见识了不少江湖险恶。

　　他们忙于赶路，每到一座城池，要么是在城外农家借宿一晚，要么是进城随便找个有空房的便宜客栈落脚，大多数时候，两人压根就没有进城，在马车上凑合休息，轮流守夜，防止强人劫道。

　　所以说这是一趟出公差性质的出行，直到今日夜晚，封令观才算真正地如同寻常游人一般恣意玩乐。就连他这样用度全仰仗门派，素日里可谓消费极为有限的人，都买了些许土仪年礼回去，想着带回去孝敬给师尊。

　　一直买到月明星稀，摊贩收起摊铺推起板车回去，街上的游客越来越少，烟火气彻底消散为止，三个人才回到客栈。

　　楚秀第一次感觉到那个人的窥视之后，视线再也没有出现过，即使游人这么多，也没有怀揣着侥幸心理再度过来追踪。偷窥者很谨慎，如此藏头露尾，便很难捉住尾巴了，除非此人下次还要出现。

　　封令观将身上成堆的货物依次摆放在了房间角落，竟然足足堆了小半墙。做完这事后他匆匆洗漱，就累瘫在了地铺上，也不讲究什么睡有睡相了，两手两脚呈大字型平摊着，被子抵在脑袋后面还没有盖。

　　楚秀去屏风后洗漱回来，见封令观躺成这样，他是头一次见一直跟个翩翩少侠般的封令观这么不讲究，就笑着说：“封少侠，今晚累坏了吧？”

　　“其实也不是身体上的疲惫。”封令观揉了一把脸，有点不好意思躺着和楚师兄说话，但他这会儿已经实在不想爬起来了，“感觉是一下子见的东西太多了，目不暇接，我的脑袋运转不过来。”

　　“大概是我不太出门的缘故。”封令观说，打了个哈欠，挣扎着起来把脑袋后的被子拿出来，堆到自己身上，“楚师兄，我先睡了。”

　　“好，睡吧。”楚秀笑了笑，倒没有回到自己的床边，而是走到房间对面的木桌前，取出一支紫毫笔，铺陈开一叠信纸，开始给寒山堂的众人写信。

　　若是没有碰到姜浸，他并不打算那么快就寄信回去。不过，正好也是快赶上年关，新年寄语总是要写的，每年都如此，今年有此机会，那就不要例外了。

　　他运笔如飞，不过片刻就写成了五张，叠在一起装在布袋中，和那堆货物摆在一起。他吹灭了房间的油灯，在夜色中走向自己的床铺，封令观早就已经累得睡着了，打起了阵阵鼾声。

　　第二天起来三人在岷州城外分别。

　　“大师兄...”姜浸很有些不舍，眼眶微红，“明年过年，你可一定要回寒山堂啊。”

　　自从姜浸九岁时拜入了寒山堂，这么多次新年，没有哪一次不是和大师兄与师父一起过的，后来，渐渐地多了吴青冥，又多了吴纠，现在又来了小师弟释玉冷。但大师兄却第一次不在。

　　“兴许用不了那么长时间。”楚秀考虑片刻后说，他抬起手摸了摸姜浸的头发，“虽然这次我不在，不过我买的东西都在嘛。别那么伤心。”

　　“你的那一份我也装进去了，等大年三十的那天晚上，你们再打开来分了吧。”

　　楚秀昨夜中途自己去了几家店铺，等他出现与姜浸、封令观汇合，手上已经提了包装好的礼物了，姜浸也不知道他到底都买了些什么。

　　姜浸勾起手指抹掉了差点从眼角流下来的眼泪，不愿意再给楚秀徒增临别的伤感，破涕为笑道：“对了，大师兄，我也给你买了新年礼！”

　　她从背上的行囊中掏出一个用红纸包着的长方形物件，递到楚秀手中，说：“大师兄，你也要在大年三十的夜晚打开。”

　　“好。”楚秀含笑着道，“快上马车吧，我目送你们走。”

　　封令观已经坐在马车前，手里拉着缰绳，这一路都是两人轮换赶车，去时也是如此。姜浸走上马车，没有再回头，她本就是利落爽快的性格，既然已经同师兄告别，就没有必要一步三回头了，她知道师兄就在城郊外的道路旁驻足看着，一直目送到马车的影子在道路尽头消失。

　　马车消失成一个黑点，到最后就连楚秀的目力都看不到他们的踪迹了。

　　姜浸与封令观要南下去明州，而楚秀则要北上去邢州，一南一北，路途毫无重合。不过，这会儿他是时候去找赵渡汇合了。

　　楚秀走到城郊僻静之处，在那里已经远离大道很远，再无旁人，他足尖向下一点，仿若凭空乘风起身，一瞬间就往前腾越了几丈远，这正是当年李鹄交给楚秀与赵渡的轻功步法之一御风行，这听起来就像某个道教的仙法名字。

　　但它的源头的确与道法有些关系，起码在口诀上做了些参考。这套轻功套路赶路特别适用，它并不以灵活变化见长，而是以提气轻身为核心，在此基础上讲究所谓的天人合一、御风而行，非常节省内力。

　　因此用这种轻功与人交战时是万万不成的，不管是交手时借身错位而是弃战逃命都不是它的强项。因为它没什么变化，对手很容易就预测到使用者下一个出现的位置在那里，一剑捅过去就完了。

　　但此时此刻赶路就是它最大的优势，近一个半时辰后，楚秀就出现在了绵州城外三十里外的位置，他大老远地看见一条岔路上支着一座茶摊。

　　竹竿撑起了一面破旧的暗蓝色旌旗，正迎风摇曳。

　　在顶棚下面摆着两张小桌，几条长凳，有一辆马车停靠在茶摊边，一匹通体黑色的骏马正在悠闲地啃着地上的野草，甩着长尾。

　　其中一张桌腿都瘸了，用石头垫起来才维持平衡的方桌边坐了两个人。一个年轻人穿着玄银二色夹杂的劲装，头发用发带高束起来，背上一把长剑，此时此刻正在喝茶。

　　这茶应该是刚烧好水不久，楚秀大老远就能看见杯口冒着白色的热气。地上一个泥炉底下柴火尚未熄灭，上面摆着的一个紫砂茶壶和整个破败的茶摊格格不入，应该是赵渡自带的。

　　之前都没见到他拿出来，估计是已经和自己的属下汇合过了，又或者去了什么据点，补齐了物资，楚秀心想。

　　另一个少年人则趴在桌子上，似乎是在睡大觉，一柄肉眼可见沉重的大刀放在桌子的一侧。

　　“师兄！”见到楚秀的身影，赵渡立刻放下茶盏，朝楚秀挥了挥手，仿佛是担心楚秀不回来了似的，看楚秀这么快就出现，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

　　“怎么在这里等我。”楚秀纵身几步，几息之间就用御风行来到了茶摊外面，收起轻功后走了进去，坐到赵渡身边。

　　赵渡的手已经被茶盏烘得很暖和，抓起师兄迎风赶路而冰凉的手捂在自己掌心内。两个人的骨架差异其实不大，楚秀的身量还要比赵渡略微高一些。

　　不过赵渡的手更大，是由于苦海剑自重的原因，很考验指力和腕力，他的骨节因此粗壮些。

　　“这个地方不显眼么？”赵渡回道，“我特意让夏侯馔把旌旗撑起来了。”

　　赵渡既让夏侯馔赶车，又让他打杂，可谓是把他差使得团团转。夏侯馔睡得迷迷糊糊，听到茶摊内的响动，这声线且如此耳熟，必然是楚秀回来了。

　　他抬起头，嘴角还流着口水，一看楚秀和赵渡正你侬我侬地牵着手，顿时道：“我还是再睡一会儿吧，你们继续。”

　　“睡什么？不给我师兄倒杯茶吗？”赵渡挑眉道。

　　夏侯馔跟拧了发条似的，听到赵渡如此命令，蹭一下站起来，竟然非常听话地去泥炉那边，拎起茶壶放到桌上，将茶水倒入一个特意给楚秀留的空茶杯中。

　　这让楚秀看得非常诧异。夏侯馔之前虽然一路跟着他们，但都不是心甘情愿的，只是没法子了而已，每次叫他去干什么活都有点如丧考妣，可如今这是怎么了，竟然这么听话。

　　当夏侯馔在泥炉那边忙活时，楚秀附到赵渡耳边轻声道：“你给他灌什么迷魂汤了，还是下了什么蛊？”

　　“都不是。”赵渡摇头，“是我无相府少尊主的名头吓到他了。”

　　夏侯馔虽然之前在盘龙寨当了山大王，但说到底他对于整个江湖都没有太多见识，只比平头老百姓强一些。

　　当然，他对于魔道，也不能说一无所知。

　　他还是知道其中最大的三个门派，分别是无相府、十绝祠与飞花殿。赵渡身为无相府的少尊主，对夏侯馔来说瞬间从一个来路不明的嗜血魔头变成了一个有名有姓背后势力庞大的魔门二代，那规格立马就不同了。

　　倘若夏侯馔更了解魔道一些，又或是他有了一流高手的水准，也就不会把少尊主这样的东西太当回事。

　　“你也就骗骗他。”楚秀笑说，“你那个少尊主不是一茬一茬的么。谁练到了第一重大圆满，谁就是少尊主。”

　　“哎，他来了，师兄别拆我的台。”赵渡狡黠一笑，箍住楚秀的手指低头飞快地亲了一下，以此贿赂楚秀不对夏侯馔说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