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断善恶》近水日悬

58、洞庭无过雁

　　众人有了第一日大开眼界，鉴宝大会的第二日相对而言就没有那么令人耳目一新了。

　　大体还是老一套流程，楼中香云缭绕，配上种种玄而又玄的佛道法曲，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只是拍卖的东西与拍卖方式都换了换，后者变得更通俗热闹了。

　　所有的拍卖品不再以私下商量交易的方法进行，若是想要竞拍还得被领着去别地偷偷摸摸的单独见面。既不知道卖主是谁，也不知最后买下的又是何人。

　　今日所拍卖的物品，每一件都有高声吆喝，把气氛炒热，仿若坊市之中般的热闹，还有成群结队的小厮侍女端着该拍卖物从一楼绕行到三楼，一路如同天人散花奏乐，捧香前行，令每个人都可站在雅间门口看得一清二楚。

　　江湖人比起第一日略有风雅且文绉绉的拍卖仪式，普遍都更喜欢第二日的热闹，即使这些东西卖出去的都是天价，只有名门大宗出身的长老与弟子或是世家子弟、他乡豪绅才能竞拍得起。

　　每一铜锣声敲响，价格都往上涨一百两，听得楚秀瞠目结合，更不用说夏侯馔了，他脸上的表情就跟乡巴佬进城差不多，在桌上直言不讳地说道：“他们说的还是银子么，纸钱也不带这么涨的啊。”

　　楚秀和赵渡暗暗对视了一眼，心想，他和师弟所置办的铺子加在一起都不够在这里起拍。

　　如果抛开当年置办的财产，那么楚秀就更是两袖清风了。

　　寒山堂每年的进账也是手指头都能数得出来的，总归是在附近的村方和松溪县里找点活干，大部分都是护送人出行或是寄送物件，乡里乡亲的收费自然也比走镖局便宜很多。

　　偶尔有流氓盗贼，也会叫寒山堂的人出手相助。

　　其实一年下来零零总总加起来收入和一户殷食人家也相差不多了。

　　只不过寒山堂虽然只是个很小的小门派，但里面迄今也有六口人，和一户人家人数大差不差。

　　习武太费钱，刀枪棍棒等铁器购买报废和保养要花钱，受伤用的膏药和金疮药要钱，习武之人几乎个个吃得都很多，得吃上肉才长力气，肉在坊市自然是最贵的，总不能天天在山头打猎，也不能整天逮着几只养在后院的母鸡薅鸡蛋。

　　寒山堂不单单是吃饱穿暖就好，在如上事项中花销颇大，所以每年基本都没什么结余。

　　姚岁年每回快到年末，就拿个算盘噼里啪啦一打，接着又对着账本唉声叹气，给家里去书信一封，问最近明州城有没有活可以干，他门下的弟子都可以派出去历练历练。

　　有时候会传来好消息，比方说隔壁家大婶要去隔壁州府送年礼，要去个三四日打来回，这时就需要有个人随行保卫安全，二师姐姜浸就闪亮登场，骑着小毛驴和剑出发去明州府接下这笔差事。

　　当然，即使没有要紧的活也可以干，家里人也闻弦知雅意，随信附赠给几个孩子的红包，还有自家院子里风干的咸鱼和腊肉，腌制好的咸菜。

　　吴青冥携带着师父的亲笔书写，到师母师公家里拜个早年，吃饱喝足，顺便劈点木柴，往大水缸里添水之类，第二日就挑着一担子年货和乡亲们拼着坐牛车从明州府起程返回寒山堂。

　　楚秀出这趟远门，手里提着走的这个包袱，基本也是他这么多年在寒山堂的所有资财，这些盘缠加在一起都没有他身上当年赵渡买来送给他的狐裘大氅半条毛领来得贵。

　　每年深冬倘若需要外出，楚秀就把它找出来穿上。这件大氅的质量极好，十分防寒抗冻，楚秀又很惜物，至今都和刚买来差不多，没有任何脏污的地方。

　　只是内衬的银灰暗花鹤缎年岁日久，前年在领口边开线过一次，吴青冥拿针线缝补过，走线针脚没有原本绣娘缝得那么细密紧实，但也于穿着无碍，之后这件大氅就一直没有坏过。

　　第二日拍定的东西，都是江湖中人人见人爱的武功典籍、名家刀剑与济世药方，那价格一旦抬起来真是十分夸张，特别是本身就有些许龃龉的门派竞价，把东西拍走就像挣得了天大的颜面一般。

　　当然，这也是事实。所谓鉴宝大会与武林大会都是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江湖盛事，但二者的性质很有些不同。

　　武林大会的氛围更为严肃，也更倾向于就事论事、以武服人，非江湖大案、魔道肆虐或武林盟主换届不开。平时若有事情相商量，往往都是少林、武当、嵩山等名门大派掌门、江湖威名远播的大宗师级高手与时任武林盟主内部决议即可。

　　上一次集结了各大门派的武林大会，那还是无相上尊大杀四方无人能挡的时候，那都快过去五十年了。

　　总不能没事就开个武林大会，把所有人都叫上，大家也都是有正事要做的，轻易耽误不得。

　　鉴宝大会的氛围就轻松得多，不会有什么打打杀杀，却是一个很好的展现门派综合实力的舞台。越是能挥金如土，越体现出该门派的实力底蕴深厚，这些钱财来源无非是如下几种：当地大户保一方平安上交的“香火钱”，外门弟子的供奉，庄子与土地每年的收入，其他拥有的产业如镖局、漕帮水运等等。

　　但这一切，也都建立在门派的江湖地位之上，毕竟没有人愿意给无名鼠辈交保护费。而门派地位，归根到底，看的还是门中是否有叫得响名号的高手。

　　如果没有高手坐镇，也无最起码混在二流水准的弟子形成中坚力量，门派敛财越多，反而越成了一块令人垂涎欲滴的肥肉，到头来多半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夏侯馔今日看遍了拍卖的藏品，他连饭都顾不上坐下来好好地吃一顿，隔一会儿就跑到门口翘首以盼，等着那些珍品被放在香案上，由侍女小厮抬着或捧着经过。

　　若是想要出价，就从队伍右侧，那个捧着玉筒的侍女那拿一枚雕花木签。等所有人都看过了这样东西，拍卖就真正开始了。

　　除非拿木签，否则这些拍卖品就只是经过，而不会在门口停留，并且拿签也需要缴纳一笔二十两起拍费，否则人人都为了细看一眼而拿木签，就会乱了秩序，木签不够用不说，这种游行般的展示也不知道展到猴年马月。

　　夏侯馔这么频频出去，站到走廊边上翘首以盼，就是不想错过。一旦错过了，这个队伍也不会再走回来，他也不能再凑上去追着看，他要是这么干多半会被万丈山庄扫地出门，被旁边的护卫“恭敬”地强行请出去。

　　看了一整天，夏侯馔自觉大饱眼福，昨天隔那么远什么也看不真切，今天倒是真见了不少好东西，就在他面前经过。只是他不能上手摸，呆站着干看罢了。

　　他对着一把仿若白霜倾覆的雁翅刀垂涎欲滴，这种刀以刀尖斜向上打出雁翅形状而得名。在当世，最擅长打造刀器的当属山南道随州佘氏雁过台，依水而建，工匠学徒最多可达三百人，在二十多年前达到鼎盛，天下刀客无不以求取一把佘氏出品的雁翅刀为荣，可谓千金难求。

　　然而雁过台随着时间流逝，佘氏族人经营不善，入不敷出，遣散了许多工匠，渐渐的连刀也不打了，只是做起了寻常的铁器生意，改换成了菜刀剪子锄头之类的铁器，质量倒是也照旧很好，成了随州当地的佳品，散入千家万户，但实在令不少人感叹惋惜。

　　时过境迁，无主的雁翅刀流通在市面上的自然也越来越少，比起当初的千金难求，现在更是有价无市。

　　夏侯馔从前倒是听说过，但不可能见过，今得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刀身上面有层层锻打出现的水波和鱼鳞般的纹路，刀柄上护手是兰花纹透雕造型的圆盘，刀颚则用了素面祥云的造型，和一般名贵长刀的粗犷风格或镶金带银的奢华不同，这柄刀看着极为文雅，仿佛就像把放在书房中的裁纸刀。

　　即使是普通的雁翅刀，它的杀伤力却不容小觑，刀头宽大且厚重，刀出雁鸣，劈砍硬木、斩断人骨，这些都不在话下，就是与兵器相接，也会将寻常的刀剑撞出一个口子，甚至断裂。

　　更不用说此刀由随州佘氏雁过台所锻造，更是削铁如泥，远超凡品。

　　这把刀最终被嵩山派买下，由阳凌鉴大侠出资，豪掷三千两白银，当场赠给了自己练刀的爱徒，年仅十五岁的聂雍，他拥有了这把价值三千白银的雁翅刀，不出五日就将天下闻名。

　　夏侯馔一听旁边厢房出来，同样站在门口看热闹的江湖人说聂雍只有十五岁时，真是大吃一惊。他也就比之大了一岁而已，可别人已经有师父亲手赠刀，他自己还不知道要去拜哪座山头。

　　同样是练刀的少年，同样是天赋异禀，但拜师在名门，尤其是师父还是这等宗师高手，比其他任何江湖新秀的起点不知道高了多少倍。

　　全天下这样的幸运儿又有多少，多的是夏侯馔这样“怀才不遇”的人，他思及于此，也就笑了笑，放下了羡慕自怜的心情。

　　鉴宝大会终于在酉时落下帷幕，餐食流水一般奉上，吃过这最后免费的一餐饭，这些江湖人就要从万丈山庄起程离去了。

　　有些拍卖品价钱高昂，若没有带够充足的银票，拍下之人可在万丈山庄多留几天，等银钱送到后，再起程离开。

　　一楼的贵客更是想留多久就留多久，阙仲褐巴不得这些高手能多做客一段时间，壮大山庄的声势。

　　只有山庄别院的访客需要最迟在明日一早离开，今夜可自行前往岷州城内留宿，或连夜各回各地。

　　人群鱼贯而出，回玉兰轩与樨香轩打包行李，大部分人都赶着回去，这些人多多少少都买了些东西，一出山庄就是头大肥羊，为了避免夜长梦多，都在日暮之时离开了。

　　赵渡干了这两件大事，不可能多留在这里显眼，早走早轻松，他跟着大部队，找管事拿回寄存的马车与马匹，叫上这两日收获满满的夏侯馔同行。

　　楚秀则坐上了另一辆马车，和姜浸、封令观两人先去岷州城内留宿几日，买一些要送给寒山堂众人的年礼，再附上书信拜托姜浸带回去。

　　他已经和赵渡说定了，等送别姜浸与封令观，他就去绵州城和赵渡与夏侯馔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