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冷面的宋先生》失往烟湄

6、第 6 章 “死了没？

　　“死了没？”

　　“那能不死吗，人都给撞飞了。这人祖上没积德，捡条鱼，丢了条命！”

　　话毕，两个人都哄笑起来。男人的笑声有时候可以很爽朗很悦耳，这时候听在我耳里的笑声，却针扎般难受。

　　我低着头起身走到面馆的锅台前，说：“老板，给我打包吧。”

　　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有些不耐烦，把刚刚盛到碗里泛着红油的粉条倒到打包盒里，哼哼了几声，扔了一把香菜在里面。

　　我提前说过不要放香菜，但是这时候我也没有多说什么，给了钱就走了。

　　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可以拒绝。但是声音这东西是最难拒绝的。饥饿的时候旁人倒剩菜的声音，孤独无助被人嘲笑的声音，以及突如其来不幸的消息。

　　你可以很悲惨，但也只是旁人嘴里一句轻飘飘的玩笑。

　　我爸死那天一点预兆都没有。他下班了打电话说今天发工资，要给我们改善伙食，我把话转给我妈听，我妈照常骂骂咧咧了几句。他在电话那头听到了，也没说多话，呵呵傻笑几声就挂了电话。

　　我家房子很小。我住客厅，我爸跟我妈住的卧室放个床就只够转身了，我弟弟房间是主卧，还稍微宽敞一点。

　　我妈就成天骂我爸没出息。要换房子。我爸每次唯唯诺诺的应着。说一定换一定换。但是现在我们家就不用换房子了。因为我爸死了。

　　他活着很窝囊，死了也很最奇葩。捡鱼的时候被自己滑下来的货车撞了。

　　那天太阳很大，都已经五六点了，还是晒得人脸热辣辣的疼。心头有一股说不出的燥意。

　　我爸手里还拎着条鱼，说要给我们改善伙食的。那条鱼还在地上活蹦乱跳，他却一声都没吭，就告别了这个世界。

　　人生就是这样，有时候无理得很。

　　听说我出生那年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雪。我那没文化的爸取了个名字，叫白末末。就是满天都是白色的粉末的意思。我妈说这个太土，跟只馍馍似的。后来上户口的时候，那个工作人员说就叫默默吧。我爸老实的点点头。于是，我就叫默默了。

　　我妈妈是被拐卖到我们家的。那时候她才十四岁，关了两年后来就生了我和我弟。她还不认命，跑回去找她爸爸妈妈。但是她父母爷爷奶奶都搬了家。城里的人就是这样，邻居什么的，点头之交都称不上。我妈妈被拐到我家之前是家里的娇娇女，被娇惯的很不成样，到我家之后吃了很多苦，她找不到我外公外婆，也无处可去。后来我爸爸追过去找到她的时候，她在一家餐馆洗盘子，我爸就租了个房子去工地帮忙做事。过了几年把我接来城里读书。

　　我爸死的时候，我妈一反常态扑倒在他身上，哭的要死要活。他这一辈子也真是造孽，在工地里千防万防没出事，回家反而被只鱼给害死了。

　　我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后来就坐在那个墙角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眼睛肿的跟鱼泡似的。全身痛的不得了。T头也痛。

　　我睁开眼睛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一夜终于过去了。

　　后来经常会这样，晚上会失眠，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终于过去了。

　　我不敢耍小姐脾气，换了衣服下楼，看到桌上有早餐，以为宋寒又把临时工请回来了，心想如果宋寒赶我走我就找他要工资，我也兢兢业业伺候了他好几天。其实我不太知道现在要怎么面对他。昨晚我是喝了酒，要是没喝酒我肯定没那个胆子。

　　我正站在餐桌前发呆，宋寒一身运动短装从外面花园里在进来了，脸上身上都是汗，应该是刚刚晨跑回来。他看我一眼就上楼去了。

　　我抬头看了下墙上的挂钟，今天是周日，难怪宋寒不上班。

　　宋寒下来的时候，我还在餐桌前发愣，脑袋里还想着刚刚看到的挂钟上显示的室内温度，28°，都快十月份了，气温还这么高。

　　他刚刚应该是去冲凉了，换了身衣服。可想而知我发了多久的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呆。好像有点无所适从的感觉。

　　宋寒不是要包养我，看起来也很讨厌我，他现在我把留在这里到底想做什么呢。

　　他坐在餐桌前，开始吃东西。

　　“宋总，我知道您帮我有您的用意，你既不是要我陪你，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价值？”我终于问出来，“您给提个醒，也免得我没头苍蝇一样。”

　　这话我说的不卑不亢，倒不是因为我有底气，而是因为我突然有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勇气。

　　宋寒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我挑起了眉：“你终于有点小时候的样子了。”

　　我垂着眼皮没答话，宋寒继续说：“各取所需而已，我现在不相信你。你听话，半年后，我让你走。那二十万一笔勾销。你给我耍小心思，下场……”

　　谈话到这里就结束了。宋寒接了个电话，示意我吃了东西换衣服出门。

　　上午去医院看夏茹。

　　她趴在病床上，我和宋寒走进去，陆云生把她扶了起来。然后宋寒说，默默，你陪阿茹聊会，我跟陆哥出去办点事。

　　他语气这么好，想到昨晚差点被他淹死，话听在我耳里我都忍不住发抖。

　　夏茹穿着病服，脸还有些肿，气色很差。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夏茹先开口了：“你手怎么了？”我啊了一声，低头看手臂上果然有一大片青紫。估计是昨天撞到的。就说，没什么，可能撞到了。

　　夏茹说：“我没事。昨晚回去还好好的。被那男人又把伤口整裂了。”

　　其实我没打算问她，我心里都是乱糟糟的一团。哪里顾的上想她。而且当时也主要是很傻很天真。换成今天吃过苦头了，我肯定不敢。但是人家跟我示好，我也不能不理，就接着她话头紧张的问，他打你了？

　　“哼，他怎么会自己动手打女人。他用做的。”

　　话题一下转向这么隐秘的话题，我愣了几秒，才哦了一声。

　　她可能看出我今天无精打采，可能以为我跟宋寒的关系和她跟陆云生一眼，问我：“宋寒对你不好？”

　　“不，不是，我叫他哥。”

　　“得了吧，你不用替他掩护。他不就是怕顾明素知道了闹嘛。”

　　我吃了一惊，顾明素还管他哥和谁上床不成。就问，顾明素不是他妹妹么？

　　“又没有血缘关系，宋寒最在乎的就是这个妹妹了。”

　　我陡然想起昨晚，宋寒迷迷糊糊的时候我也是叫了他一声哥，宋寒就是听到这声哥哥才突然清醒过来，把我甩到了床下。

　　我没抵挡住女人八卦的天性，凑近她一点问，那他怎么不干脆包养了她。

　　夏茹斜了我一眼：“我怎么知道！人家想给她名义呗。”

　　名义个头，兄妹怎么名义。我在心里腹诽，没有答话。夏茹继续说：“那女的装的要命，你以后见着她小心被她阴。”

　　“她为什么要阴我？”

　　夏茹上上下下看了我几眼，说，“白默默，你男人被别人上了你能不阴她？”

　　“宋寒……”我本来想说不是我男人，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问，“他们，那个了？”

　　“应该没有吧。”夏茹想了想，“不过人家住一个屋，谁知道呢。说起来，顾明素自己有男朋友来着。”

　　我松了口气。

　　夏茹盯着我，“你喜欢宋寒？”

　　我瞪大眼睛看着她，夏茹继续说：“你动心思你就死定了。他能把你吃的死死的。你当宋寒是什么好人！！”

　　她叹了口气，我也哎哎的叹了口气。我没想到夏茹突然变得这么真诚起来。其实这个女人也挺可爱的。脾气是臭了点，但是倒不像什么坏人，本质应该是挺好的。八卦了之后，我们两个就熟稔了起来。我很好奇夏茹和陆云生的事不过夏茹不怎么想说。我也没好意思逼问。

　　接下来几天宋寒基本都让我在陪夏茹。我也很自觉的演好他妹妹这个角色，每出门必化妆打扮。因为经常会有人来看夏茹。要是我给他丢脸了，我对不起他给我买的这些贵死人的衣服首饰，当然，主要是因为害怕。

　　我觉得很奇怪，陆云生对夏茹这个样子，为什么看起来夏茹在他们这群人里面地位还不错，至少别人一来，夏茹就摆出一副老佛爷的架势，爱理不理的。稍微理人家一下，就是找人家话茬的。

　　夏茹气质很出众，高贵冷艳型。即使被陆云生欺负成这样，她身上还是有一股很高冷的感觉。不会让人看低她，而且因为倔强，有时候连同情也不会往她身上放。

　　那些来的人东张西望，好像很好奇夏茹的伤口，却都不敢问夏茹这住院怎么回事，人走了夏茹一个枕头就砸到门上去了，我都捡累了，就说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摔东西。

　　夏茹火气冲冲的说，“不能！不给别人制造点不痛快，我受不下去！”不过夏茹也没发错火，来的那些我虽然不知道什么人，不过看得出他们心里都在偷着笑呢。

　　第二天还是第三天，周容康亲自来了。

　　还带着那天对夏茹动手那个男的。我一看以为又要上演那天饭店里李擎天那场戏，结果那男的只是弯腰道了个歉。夏茹本来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住院是因为陆云生给她背上做的美容手术，怕留疤痕。那男的弯腰起来的瞬间，夏茹异常矫健的一跃而起，对着那男的左右开弓，扫了三四巴掌。

　　我心里想帮着夏茹，而且大概看得出周容康对我有点意思，应该不会把我怎么样。我看上去是去拉夏茹，其实是挡在了她面前，那男的被打的脸上红白相间，眼睛里都冒出火来，瞪着我俩，硬是愣在哪里没出声。

　　夏茹打完人，陆云生和宋寒就踩着巴掌声进来了，陆云生很不客气的把夏茹骂了一顿。夏茹连跟陆云生顶嘴都很不屑，直接躺回去装尸体。我就在那泪眼婆娑的，小心翼翼的站到宋寒旁边。

　　陆云生对那男的说：“兄弟，这可真对不住了。我女人还躺病床上呢，火气重的很。我们这出去谈谈。”

　　于是一行人就出去了。宋寒走前看我的眼神带点讽笑，估计是笑我装可怜，装淑女装的挺像。

　　夏茹甩着手说她手都麻了。我劝她说：“你就不怕陆云生吗？”

　　“怕，怎么不怕。我吞不下这口气。我也算是摸准他的套路了。每阴着让人整我一次，都让我整回去以为就是给我出气了。我最恨的就是他！不过他现在不会把我怎么样。我爸在监狱还没死呢。还拿捏着他的把柄，他敢把我怎么样。”夏茹说。

　　夏茹这人很简单。她认定你是好人，对你全无戒备。我就不一样，我现在谁也不敢相信。之前跟我一起上班的柚子来找我借了一次钱。她觉得我现在攀上枝头变凤凰了，对我恭维有加，柚子走了，夏茹还警告我，别再跟这种人联系，哪天被她卖了都不知道。

　　说了几句话，宋寒进来，说周容康请我吃饭。

　　我跟着宋寒出来，问他，我要不要去补个妆。宋寒回头看我，我赶紧把快到腰的长卷发拖到胸前梳理了一下，堆了满脸的笑。宋寒说：“皮肤挺还不错，以后不要涂的乱七八糟的。”我愣了愣，脸有点发烧，这应该是宋寒第一次夸我吧，或者是在吐槽我的化妆水平很差？

　　下次要问问夏茹。

　　宋寒没有去，只有我和周容康两个人。周容康其实算最有男人味的年纪。四十出头，事业有为。长相虽然没有宋寒和陆云生那么耀眼，但是成熟又给他增了几分魅力。

　　我并不是很喜欢和周容康出去，我才二十出头，他比我大了一轮不止。明眼人一看就觉得我是三儿。而且跟这人在一起，我得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累的慌。

　　吃饭的时候我问他：“我哥怎么没有一起来呢。”

　　周容康说，他和陆云生有点公事要处理。本来是约了一起来的。担心我饿了，就先带我出来吃个饭。

　　吃饭的中途，周容康去洗手间。我撑着下巴一个人看着窗外瞎想。不知道大家闺秀约会的时候会不会玩手机。我最近迷上了微信里边的天天酷跑。突然凑过来一东西我下巴处，我吓了一跳，一阵玫瑰的清香迎面而来。我回头一看，周容康捧着一大束玫瑰站在我跟前。

　　那可是红艳艳的玫瑰啊。这种东西虽然俗，但还是有一定魅力的。尤其是我这种从来都只看过人家收花的。

　　我露出惊喜的神情，然后又转为娇羞，低头说了声谢谢。接过玫瑰放在桌上。

　　在我放玫瑰的一瞬间。我看到周容康背后走过来一个服务员。真是晴天霹雳啊。我看那张脸，心脏在抖个不停。也许我那一刹那神情变得很厉害，周容康也顺着我的目光往后面看了过去，那个服务员正好转过身去给另外一桌上菜。我连忙低下头。

　　周容康问我：“怎么了？”

　　我勉强笑了一下，说没什么啊。

　　周容康还是狐疑的看了一眼后桌，那一桌上全是外国人，可能他也觉得没什么怀疑的。过了一会，那个服务生便过来给我们上菜。我已经稳定下来，任那个服务生怎么看我，我都和周容康娇羞的聊着天。

　　装温婉的大家闺秀还是挺简单的。各种矜持。

　　服务生走了之后，我暗暗呼出口气，不料心才放下来，周容康背后就传来一声盘子落地的声音。我看过去，是那个服务生撞到了客人。他收拾东西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立即收回了目光。

　　然后把手伸进包里，将手机调到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