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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去14000公里外纠错 ...

  •   纽约的七月初尚且还算温和,阳光也算友好,但是这间老公寓的窗前还是被厚重的刺绣窗帘压着,将生气都挡在了帘外。墨绿色的窗帘到没有全部被掩实,还是有些许阳光溜了进来,全聚在窗前的小圆高脚茶几上,又落了些在茶几边的木质摇椅上和那消瘦的手上。这公寓处在曼哈顿的黄金地段,侍奉过华尔街的银行家,也移主过国会议员,它经历了战争,萧条,和盛极一时的浮华,屋中似乎公寓内还维持着上一任屋主在时的样子,觥筹交错,男男女女华丽浮夸而又空洞如这屋子。柔软奢华的毛皮地毯上,立着架不知是哪一任屋主遗留下来的浮雕钢琴,时隔半个世纪,也许一个世纪,那钢琴也快成了古董;桌上放置着几座精致的烛台,烛泪高高堆起,竟莫名令人作呕;巨大的水晶灯吊在天花板的彩绘上,那维纳斯正从蚌壳中悄然走出,容色艳丽,身型丰腴,长发极地,那吊灯便从维纳斯的腹中狰狞着出来。
      她颇为喜欢原屋那装修风格,懒得费心再去重新装饰,也符合如今的复古风潮,便将公寓的原样完好无损的保留了下来。她的背后,猩红墙纸上的玫瑰与荆棘纠缠在一起,将夜莺禁锢于精心打造的牢笼中,用血来滋养玫瑰的年轻与美丽,在这腐朽的空气中透出一股挣扎和得意的气息。
      “I was looking at her, she’s pretty … and young.” 她低垂着眼坐在摇椅上,双手紧握那镶着金边的白瓷咖啡杯,显出悲伤的神色,低沉平淡的嗓音散开在房间中,尾音轻得几乎令人要捉不住。
      “Ew, do you really think she’s pretty OMG she looks so bitchy ok? Sorry for being so mean. By the way you are only two years elder than her.” 她皱眉,松开了握住杯子的手,抬起头,露出嫌弃的神色,翻了个显而易见的白眼。夸张的“OMG”和拖长的一声“so”,声音突然变得年轻而又娇气,浑身上下突然充满了光彩和活力,和校园中那些满嘴gossip的美国女高中生没有任何区别。
      I sighed. 她又这样想,I should sigh.
      “It’s never your fault.” 她的声音听起来毫不在乎。
      I remained silent. 她这么做了。
      “Don’t blame yourself. Never.” 她突然想到了这一句话。
      “I'm serious.”
      最后一句话应该是由谁来说呢,她陷入沉思,有一丝迷茫。
      她思索了半天也没有思索出来到底该将这句台词交给谁,于是干脆抬起手,握住那咖啡杯,她的手腕细的仿佛只剩下了骨头,随时都能断掉。她将杯子举在半空中,目光微凝,过了一会,突然古怪一笑,又仿佛解脱了一般,手腕稍稍倾斜,杯中深褐色的液体慢慢流下来,溅落在茶几上摊开的杂志内页中,污了画上原本正温柔笑着的女郎。可惜内页是油面,即使是留下了黄褐色的印记,却还不能完全吸噬咖啡,于是那液体便顺着杂志流到茶几上,又逐渐滴下茶几,将她白色的裙子染了色。
      待咖啡全部流尽,她稍稍动了动手腕,嘴角上扬,带着明快说了声:“Sorry.”
      她的手腕纤细,本不该承受这咖啡杯的重量。
      于是她将杯子放回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
      “That's why I think white is a bitch colour.”
      她站起身,脸庞笼罩在那一圈光晕之中,映出她苍白而又消瘦的面孔,鼻梁挺翘,鼻翼小巧,天生微笑唇,本该是如天使般温和亲善的美丽,却因轻盈而又温暖的眼睫下藏着的那一双冰冷如极地黑夜的眼,几乎不变的寡淡神情以及面容中抑着的那一丝不知对何的厌恶,而硬生生地将自己凝成了一尊女神冰雕像。她此刻眼圈微微发青,黑发有一丝凌乱,略显憔悴,但她的美貌依旧张扬。
      她看着看着就突然想起某一次,Aiden说她穿着白色长裙,挽着长及后腰的黑发,看上去如古希腊的女神那样高贵美丽,又像圣母玛丽亚那样心怀人世。
      她站在精致的雕花落地铜镜前,歪着头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时下流行的款式本该是修身的绸缎长裙,这样才能凸显出女性的完美曲线。这件真丝裙子虽滑如羽毛,却比寻常的当季流行礼服宽松许多,虽然宽松,却因为她瘦如薄纸而依然不显任何臃肿,反而更显她的高挑。裙子的褶皱自然地挂着,她挽着如墨的黑发,唇角微微上扬,皮肤白皙没有任何瑕疵,神情平淡而又格式化的优雅着,到真有那么一丝古典的意味。
      “Wait, I think we miss something.” Aiden看着镜中的她,与她四目相对,思索了几秒。
      “Listen, we should dye your hair blonde.” Aiden行动力很快,立刻拿来了染发剂,由于她家没有备用礼服,便催促她换掉衣服以免弄脏。
      “Who’s gonna dye my hair” 她盯着Aiden的眼睛,那双翠绿的眼睛中充满着真诚,下一秒她看见那对祖母绿对她说:It’s me.
      于是她倒也大大方方地将手伸向后背,欲扯去后背系着的绑带,但Aiden比她更快一步,握住了她扯着绑带的手,又用另外一只手轻轻扯开纠缠如蝴蝶一样的丝带,他的眼睛却依然含笑盯着镜中的她。她感受到他的手在她的脖颈处微微停留,敏锐的嗅觉使她觉得整个世界都被他袖口的檀香锁覆盖,他的指尖带来那么一丝微乎极微的触摸感和冰凉,她微微颤抖了一下,神色有一瞬的迷失,随后又立刻变回原来那副冰冷的模样。
      “Why do you use Tam Dao” 檀道本和他完全属于两种类型,但她在此时却意外地没有发现丝毫违和感。
      “I know you love it.” 他丝毫不遮掩地说了出来,于是镜中的她笑了,竟是与平时完全不同的明艳与热情。
      “你应该多笑笑。” 他说出了一句极度不标准的中文。
      “你笑起来很好看,真的。”他变本加厉。
      她却立刻敛起了笑容,竟是比先前还要冷若冰霜。
      “Stop, Aiden. Don’t speak Chinese with me.”
      他认真地注视着她,“My apologies.”
      她看着Aiden一点点帮她解开常绕在背后的绑带,身体一松,她与这个世界又回到了最亲密无间接触的状态中。
      他的手覆上她的黑发,轻柔地摆弄着。镜中的她逐渐被漂去黑发,又披上金发。
      Same as yours. 她默默地想道。
      他的右颊贴着她的左颊,神采飞扬。
      “You are a goddess.”
      但是瞧瞧,她在心里想,看看她在自己妹妹的心里有着多么恶劣的行径,她在妹妹的眼中,竟是比带来恶的潘多拉还要罪孽深重。
      “White is such a bitch colour.” 她重复。
      “Can't agree anymore.” 她微笑着点头。

      她没有带什么行李,因为她本来也没打算在这里长留。待在这里的一分一秒都能让她感到不适,像是总有一双手箍在她的脖颈上,下一秒,她就会像她曾经养过的一尾金鱼一样。那金鱼通体近乎透明,却有着如火烧般的尾巴,她曾透过巨大的鱼缸看那里面唯一的鱼,它曾经活泼过,抖着尾巴张扬过,也不觉孤单;但后来,她枯萎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也慢慢忘了给那金鱼新的水,于是那尾金鱼,最终死在了她到纽约的第一个春天。虽然那金鱼是缺水而死,她要因窒息而亡,但在她看来,窒息和缺水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两者的结局都是以丑陋的状态被动地死去。
      她随便上了一辆车,坐在后排。司机闲来无事,便与她搭话:“小姑娘你是来出差吗?”
      她微微一愣,似是从没想到司机会和她主动讲话。她不愿迈出那一步,但这些年在Aiden的教导下逐渐学会了为他人着想,因此却也不愿落了司机面子,于是她僵硬地开口:“对不起,我中文说的不太好。”
      “哟,小姑娘是华裔啊?”
      “…嗯。”她低低的回了一句。
      司机见她也没有继续搭话的意思,于是也默默停了想要继续聊天的心思,这给了她一个人思考和观察的机会。窗外的上海和她当年离开时变化很大,她初时还有一些不敢认。随后她又自嘲地勾勾唇角,虽说建筑不是活物,但也是人的规划,人怎么可能一直不变,死守过去呢?那可是人啊。这个城市是本身就存在于此的;建筑的一砖一瓦,一钢一筋是人从自然的固有中提炼出的,植物和动物与这个世界同来;而人经历了不可思议的进化,有了所谓的其他种族没有的智慧。世界万物,只有人会变,人会一天一变,甚至每一秒都会变。上一秒笑着闹着的朋友,下一秒就可以将你推出圈子;上一秒宠着爱着你的家人,下一秒就可以将你赶出他们的世界。人心叵测,是最有意义的一句古训。
      所以她回到了这个地方。
      她思来想去也无法明白,明明她才是收到伤害最深的那个,为什么在昔日那个白莲花一样的妹妹可以在书中颠倒黑白,将她从受害者的身份一夕之间变为加害者。
      她在新闻中看到她那妹妹蒋慕安正在为自己的书改电影做宣传,在此之前,她从没想到国内的书改电影这种新闻都能出现在国外,于是她便翻了翻蒋慕安的书想看看到底有什么魔力。那书有着当代伤感文学必备的名字,《十五年花落》。虽然蒋慕安没有说这是自传,只说是根据知道的真人真事改编,她却惊讶地一下子就明白,这可真是真人真事,她和蒋慕安的恩恩怨怨,两代人的爱恨情仇,四个家庭的纠葛不断,皆成了蒋慕安笔下的素材。
      嗤笑着翻开书,从另一个角度看完了自己的前半辈子,她又平静地合上它。怒意,悲凉,还有一丝莫名的被背叛感,是慢慢涌进整个屋子的,于是她失眠了一个晚上。当第二天早上再次在杂志上看到笑的温柔知性的蒋慕安时,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她不明白,为何作为受害者和失败者,她要受此磋磨,而罪魁祸首蒋慕安却可以风生水起,名利双收。仿佛只有她一个人如同困兽一般,被禁在过去的事情中,而其他人早已忘了那些往事,甚至可以把那些事情拿出来当作谈资笑料,嚼碎了吞咽下去,发现干涩无味,又吐出来恶心人。
      她怎么可以让这种事情发生呢,站在那雕花铜镜前,她死死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妆容打扮得体优雅,气质绰然。
      镜中美人突然微笑了起来,拎起脚边的行李。
      她不可以让这种事情发生。
      她要回去。
      她要纠正她和他们的错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去14000公里外纠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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