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荼蘼》玄牝

3、彤管有炜 荼

　　荼蘼心里有微微的疑惑。她看不透将离。将离脸上总是淡淡的，调侃的时候也是。

　　现在他小口啜饮着酒，昏黄的烛光照在他脸上，有一种孤寂。

　　杯里的青梅酒映着白瓷，泛着清冷的光。很衬将离的酒，荼蘼这样想，心里却没来由

　　一阵烦闷。她也不爱喝那酒，索性拾起琴，信手弹了一曲，是当时乐坊里常听的曲子。这

　　等下作的曲子，荼蘼平常说什么也不屑弹，可此时却弹了——大概是试探。

　　荼蘼自己也说不清楚。

　　一曲奏完，荼蘼有些惘然。又看见将离酒杯空了，便为他斟酒。

　　将离并未拒绝，冷不防冒出一句：“荼蘼姑娘，请你奏一曲好的吧。”

　　荼蘼手一时不稳，酒滴出了几滴。将离没说什么。荼蘼将酒壶放下，才看向将离，眼

　　波流转：“刚才那首不好吗？”

　　将离淡淡地笑着，始终垂着眼帘：“姑娘何必诓在下。在下虽不精通音律，歌曲的好

　　坏，这种程度，略微也听得出来。”

　　荼蘼良久不说话，将离也只静静等待。她突然笑了：“将离公子何必自谦？长安城里

　　头谁人不知将离公子精通音律，尤擅横笛。‘长安第一横吹手’岂非浪得虚名？”

　　“世人取笑而已，何必当真。”将离一脸淡然，专注看着荼蘼的手——她的手指修长

　　，指尖映着烛光，有淡淡的光泽，“那么，烦请姑娘奏一曲好的吧。”

　　“将离公子的话，奴家岂敢不从？不过，”荼蘼顿了一顿，道，“奴家奏琴的话，未

　　免不恭。奴家也是擅横笛。奴家出来的仓促，并未带横笛，还烦请将离公子借横笛给奴家

　　一用。”

　　接了横笛，荼蘼先试了几个音。横笛音色沉郁厚重，却是极好。

　　荼蘼微微点头，甚是满意。随即吹奏一曲《折杨柳》，笛音顿挫，一股子苍凉，郁郁

　　的，仿佛数不清斩不断的离愁。

　　纠缠不清。

　　曲子终了，一时间俩人都没说话。良久，将离鼓起掌来，一下一下，间断的。突兀响

　　起在这片安静中，有种……寂寞的悲伤。

　　“姑娘果然擅笛。在下甘拜下风。”将离虽这样说着，却看着面前的酒杯，里面一片

　　青碧。仿佛能看见一切前尘往事，后继未来。他的话语真诚，神情却又漫不经心。

　　“公子何必嘲笑奴家？奴家的技艺，明明及不上公子的万分之一。”荼蘼并不在意。

　　她的手指摩挲着横笛，触手光滑冰凉，“公子，这管笛送给奴家吧。”

　　“拿去罢。”

　　荼蘼轻笑一声：“您就一点也不好奇吗？公子就一点也不好奇奴家要这横笛做什么吗

　　？”

　　“你想要说自然会说。”

　　“公子当真是有趣的人。”荼蘼并不以为忤，仍笑意盈盈地道，“公子送奴家以横笛

　　，奴家才好送公子瑶琴作为定情信物啊。”

　　将离猛地抬起头，正对上荼蘼的双眸。没来由地心悸。那双眸子，墨玉一般，黑漆漆

　　的无一点光亮。波澜不惊。

　　不由看得痴了。回过神来，不由赧颜。又说：“姑娘何必作弄在下。这玩笑未免过分

　　。你我不过初见，又何来的情？”

　　“不是初见。公子果然忘了。”荼蘼陷入回忆，脸上有怀念的神情，“年初柳家公子

　　设宴，奴家有幸能参加。公子也参加了。奴家本是横吹女乐，却被公子拔了头筹。公子一

　　曲《折杨柳》，诉尽离人悲征夫泪，艺惊四座。奴家赧颜，不敢班门弄斧，只得清唱一曲

　　《将进酒》，幸得诸位大人不计较。”

　　将离恍惚起来，仿佛又回到那时。

　　过年时候，将离终是回了家。适逢柳家公子设宴。同窗一场，将离也不好驳了他，只

　　得去了。却在宴会上折服于一位女乐的精湛唱功。

　　不仅如此，那女乐的妆容也甚是精致。

　　此时唐朝国力式微，或多或少也在女子的妆容上反映出来：女子偏爱八字蛾眉，脸色

　　蜡黄，嘴唇涂成黑色。一脸病容，一脸愁态。

　　而那女乐只着淡淡妆，乍看上去是一张干净的脸，干净得有如初生婴孩。

　　可再怎么映像深刻，将离终是忘记。他看向荼蘼，满脸疑惑。

　　“不管公子记得与否，奴家要定这管笛了。古有投桃报李，今有荼蘼以琴易笛——匪

　　报也，永以为好也。”荼蘼定定地看着将离，分毫不动摇，“所以，这管笛奴家就带走了

　　。若有不敬之处，还请将离公子见谅——奴家告辞了。”

　　荼蘼起身离开，行到一半又折回来：“公子，奴家明晨再来请教音律问题。”说罢，

　　真正地走了。

　　将离一时张口结舌，出不了声。反应过来时，荼蘼已走了。

　　不由苦笑。想到她明日仍要来，无奈意味更浓重。余光看见荼蘼留下的瑶琴，细细打

　　量，发现面板是由梧桐木做的。虽说梧桐木是上佳之选，但能做琴身的梧桐木需得百年以

　　上。相较将离的横笛，这瑶琴无疑是贵重千倍。

　　将离失笑：“投以木瓜，报之琼瑶么……”

　　烛光明灭不定，室内昏黄一片。将离突然感到夜风的寒意，起身欲关上窗子，却瞅到

　　荼蘼花架。

　　如火如荼。想起这句成语，又想起那女子。

　　若有似无的一抹笑惹上嘴角，关上窗子，一切的一切被阻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