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荼蘼》玄牝

1、满架荼蘼一院香 春雨潇湘，

　　快入夏时候，这座小城只细细密密下着雨。明明只再过一个月光景就一天热似一天，可这时候，混着总也停不了的雨水，怎样都觉得凉。

　　这时候，美云接到了一封信，以及一个木盒。

　　信封是素白的，上有纠缠繁复的荼蘼花纹。对美云的称呼也不是常见的“女士”或“小姐”，而是“大人”——“美云大人亲启”，用毛笔写的，仿佛带着古代的沧桑。

　　木盒只不过巴掌大小，黑漆漆的，不知什么木料做的，有淡淡的香。

　　信与木盒是胡湛兮接的。

　　那时依旧是在下雨，小巷子惯常的安静。

　　那时胡湛兮什么也不想做，倚着门，坐在门后的廊子上，看四方形天井里的雨落下。

　　一片迷蒙。

　　安静，这般安静。胡湛兮只听得到雨击在瓦片上的声音。天井地上铺的是青石砖，角落里，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已生出了苔藓。在这雨中，苔藓妖娆地恢复生机。

　　胡湛兮迷迷糊糊地思念着她爱的貘。然后，她听见了敲门声。

　　咚，咚，咚。

　　很有节奏的，清脆的敲门声。胡湛兮甚至能感觉到倚着的门的震动。可她没反应过来，只呆呆地想：哦，有人敲门。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又敲了三声，用的力气更大。胡湛兮这才反应过来，忙忙地开了门。

　　门外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中等姿色。她见了胡湛兮，微微一笑。这一笑，眉眼间倒透出几分妩媚风情。

　　她就这样笑着说：“这封信和这个一个小玩意，请你交给美云大人——麻烦了。”胡湛兮便答应着收下了。那女子又向胡湛兮一笑，撑了伞转身离开。

　　胡湛兮看着她远去，直到在濛濛的雨中消失了身影。胡湛兮轻轻摩挲手中的木盒，出了神——不知这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故事呢？怎样的男子，怎样的女子，怎样的温柔缱绻，怎样的悲欢离合。她叹息一声，却又勾起嘴角，无声地笑了。

　　“湛兮小姐？”

　　正沉思着，却被人打扰。

　　“冰瞳姐，怎么了？”胡湛兮嘴上应着，顺手关了门。

　　“刚才，是有人敲门吧。有什么事吗？”

　　“啊，不算什么大事，一个美女要我将这封信和这个礼物转给美云。虽然长相差了一点，但风韵和美云不相上下哦，真是不折不扣的美女哪。”

　　冰瞳并没有回应，但脸上已分明露出苦笑。她岔开了话题：“湛兮小姐，您要继续在这里赏雨吗？”

　　“不了，信和这玩意就由我交给美云吧。”

　　“有劳您了。”说完，她向胡湛兮福了福便离开了。

　　胡湛兮苦笑起来。冰瞳是胡湛兮堂妹胡静允的侍女，而美云也有一位叫水玉的侍女。虽然和水玉比起来，冰瞳无疑是极好的。但她那一板一眼，毕恭毕敬的态度还真是让人吃不消啊。这倒是与胡静允那不苟言笑的性格相得益彰，相对的，水玉也多少反映了美云那不拘小节的性格。

　　话又说回来，在这种年代还有贴身侍女，那俩人在某方面也是十分相似的啊。

　　不过，在这屋子里，无论发生什么事，胡湛兮都不打算惊讶。比如说——

　　穿过正厅，绕过主座后的那扇屏风，到达屋子后的小花园。明明是淫雨霏霏的时候，这花园里却是春日融融的景象。

　　四下张望，胡湛兮发现荼蘼花架子下有人披着美云的外套躺那儿。走近了看，才发现是胡静允。

　　地上铺了毛毡，胡静允盖着外套在那睡着了。

　　胡湛兮轻笑，索性挨着胡静允坐下，也不去找美云了——反正住同一屋檐下，总能碰见。

　　坐在荼蘼花架下，见零落荼蘼花片，胡湛兮玩心大起，用手去接那些旋落的花瓣。到后来，便站起来追逐花瓣。等玩得累了，转个身，就看见胡静允已起了，脸上有淡淡的笑。

　　难得看见靖允有这样的表情，胡湛兮大叫着扑向靖允：“靖允靖允靖允你真可爱！你最可爱了~”

　　“这唱的是哪一出啊？”听惯了的柔美女声，带着淡淡讥讽意味。

　　“美云！”胡湛兮将头转向到来的美云，却仍搂着靖允不放，“靖允刚笑了啊，好可爱好可爱！”

　　“是吗？我没看见还真是可惜了。”美云漫不经心地应着，一边寻了个地方将手上的托盘放下。托盘上放着一个果盘和一壶茶，并几个杯子。果盘里放有珊瑚条、椒盐酥等一些当地特有的吃食。

　　“哎，这些还没吃完哪？”被食物吸引了注意力，胡湛兮放开靖允，又问，“茶是什么茶？”

　　“苦丁。”

　　“唉……”胡湛兮顿时垮下脸，“为什么啊？苦丁茶很苦的！”

　　“首先，苦丁茶不含咖啡因。其次，这茶是你带来的，你给我负责喝完！果盘里的也是你带来的，你也给我吃干净”

　　“是是！”胡湛兮在心里做鬼脸：呜啊，美云发起飙来果然很恐怖。又想起来，忙叫道：“美云美云！”

　　“怎么了？我倒不知道湛兮小姐这么喜欢我这名字。”美云好整以暇地应了，仍是惯常的嘲讽口吻。

　　“才不是！要说喜欢当然也是喜欢靖允的名字……啊，扯远了。有人要我将这封信和这玩意交给你。”刚要和美云抬杠，却又想起更重要的事，湛兮将信和那木盒交给美云。

　　美云接过那两样事物，脸上却露出怀念的神情。手指摩挲着木盒光滑的表面，半晌也不说话，仿佛陷入了回忆中。

　　见她竟沉默了，胡湛兮只得问一旁悠闲喝茶吃点心的靖允：“她怎么了？”

　　靖允吞下手中的珊瑚条，又喝了一口茶，才道：“她么，自然是陷入了老太婆的回忆中。”

　　胡湛兮不由偷笑：这丫头，嘴巴真毒。

　　虽然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事实上美云已经活了很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活了多久。

　　似乎是被“老太婆”刺激到了，美云一下子回过神来。先是横了靖允一眼，后说道：“故人而已，要结婚了，告诉我一声。”

　　“是请柬吗？”湛兮不由问道。

　　“……不，只能说是切结书。”

　　“……你的用词还真是诡异。”

　　“是事实啊。这两样，表示过往已然结束。她结束了一段故事，又开始了另一次旅程哪。”手指仍然摩挲着木盒，美云的眼底，盛满了回忆。却又突然一笑，倾倒众生：“你们，想听这个故事吗？”

　　“要！”胡湛兮干脆地答应。

　　靖允只微微点点头，表示想听。

　　美云轻轻叹口气，表情却是满足：“那就听我这个老太婆唠叨陈年旧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