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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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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五年,张明义正式调任刑部右侍郎,主管律例修订与重大案件复核。这在外人看来是从“财神爷”变成了“阎王爷”,但张明义心中明白:这才是根治漕运黑幕的关键一步。
他在刑部的第一年,主持修订了《漕运特别刑律》:
首次明确“漕粮损耗率”的法律定义,超过法定损耗需承担刑责
设立“漕运官员财产申报制”,任前、任中、离任三次核查
规定海运、陆运承包商准入资质,实行“黑名单”制度
将科举舞弊、官员勾结商帮等行为,量刑标准提高三倍
最厉害的一招是“连带追责”:一旦发现贪腐案件,不仅惩处当事人,还要追究其上级的“失察之责”。此法一出,各级官员对下属的监督立刻严了三分。
有人弹劾他“法条过苛”,张明义在朝会上反问:“漕运事关国本,边关将士的粮饷、京城百姓的口粮,皆系于此。若不严惩蠹虫,何以对得起饿着肚子守长城的将士?何以对得起省出口粮纳税的百姓?”
承平帝力排众议:“准。”
漕运清源:赵文远的“釜底抽薪”
与此同时,赵文远在都察院经历司任上,开始了他的“清源行动”。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编纂《漕运历史弊案实录》。不是简单的案例汇编,而是深入分析每一桩大案:
永昌八年“镇江仓亏空案”:漏洞在何处?
永昌十五年“漕船连环沉没案”:黑手是谁?
承平元年“天津纵火案”:手法如何翻新?
这本书在都察院内部传阅,后来悄悄流入各衙门。官员们读后背脊发凉——原来所有的贪腐手段,百年来大同小异;所有的漏洞,早就该被堵上。
第二件事,赵文远发起了“漕运暗访使”制度。从落第举子、退役小吏、商号账房中,招募正直可靠之人,给予特殊身份,让他们混入漕运各环节实地暗访。这些人的报告直送赵文远,再密呈皇帝。
一次,某海运承包商在酒席上炫耀:“如今都察院的赵经历查得紧,但老子在天津港干了三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查账?我做的账,神仙也查不出毛病!”
他不知道,席间那个沉默寡言的“账房先生”,就是暗访使之一。三日后,此人虚报损耗、伪造船工名单的证据,已摆在赵文远案头。
明暗相济的默契
张明义在明,修法立规;赵文远在暗,查证补漏。两人每月十五秘密碰面一次,地点不固定,有时在城南茶馆,有时在城西寺庙。
“明义兄,你新颁的《损耗认定细则》,有人已经在钻空子了。”赵文远递过一份暗访报告,“他们将‘合理损耗’和‘意外损耗’混在一起报,账面上滴水不漏。”
张明义细看后点头:“下个月修订细则,加上‘分类申报、分项核销’的条款。”
反过来,张明义也会提醒:“文远兄,你查的那个常州知府,他岳父是吏部尚书。动他要讲究策略,最好先从他的门生下手,敲山震虎。”
十年间,这样的默契配合数不胜数。他们像两个高明的棋手,一个布局大势,一个清理边角;一个正面强攻,一个侧翼包抄。
“铁账本”系统的诞生
承平十年,张明义升任刑部尚书。他做的第一件大事,是与户部、工部联合推行“铁账本”系统。
所谓“铁账本”,是一套基于新式记账法的漕运账目体系:
所有账目必须采用“借贷复式记账”,一笔交易记两处,自动勾稽
设总账、分账、明细账三级,每月必须三账核对
关键数据(如装船数量、途中损耗、实收数量)需三方(发货方、承运方、收货方)共同签字,缺一无效
所有账册编号归档,保存三十年,随时可追溯审计
推行之初,阻力巨大。老账房们抱怨:“记了一辈子账,现在要重学!”胥吏们抵触:“这么麻烦,还怎么干活?”
张明义不为所动。他请皇帝下旨:三个月学习期,三个月过渡期,半年后全面推行。不会新式记账法的,一律调离漕运相关岗位;故意做假账的,流放三千里。
同时,他请赵文远派出暗访使,重点监督“铁账本”推行情况。半年下来,抓了十七个阳奉阴违的官员,也提拔了三十八个迅速掌握新法的年轻吏员。
海运总署的彻底改组
承平十二年春,赵文远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主管漕运监察。他拿出了酝酿多年的《海运总署改组方案》。
核心是三条:
去垄断化:废除江海帮等三大帮派的专营权,引入六家新海商,实行航线竞标制
官督商办:朝廷派驻监督官,但不干涉具体经营;商人自负盈亏,但必须完成军粮运输定额
利润透明:海运利润的百分之三十上缴国库,百分之二十留作“漕运改良基金”,百分之五十归商船所有,账目完全公开
这个方案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朝会上,反对声如潮:
“祖宗成法,岂可轻改?”
“商人逐利,岂能托付军国大事?”
“此例一开,天下效仿,朝廷威严何在?”
赵文远孤身站在殿中,一条条反驳:
“祖宗成法若好,为何会有漕运大案频发?”
“商人确实逐利,但正因逐利,才会想方设法提高效率、减少损耗——这难道不是朝廷想要的?”
“朝廷的威严,不在垄断专营,而在公平公正、令行禁止!”
争论持续三日。最后,承平帝一锤定音:“朕看了十年,试了十年,该看的都看了,该试的都试了。准赵卿所奏,试行三年。”
最后的反扑与最终的胜利
改制令下,暗流汹涌。
承平十二年秋,张明义在赴天津巡视途中,所乘官船在运河上“意外”触礁。幸好他早有防备,提前换乘了另一条船。事后查明,是某个将被取消专营权的漕帮,买通船工做了手脚。
同年冬,赵文远的书房深夜失火,烧毁大量文书。纵火者当场被抓,供出是受某位亲王府长史指使。
两人都明白:这是最后的反扑。
承平十三年正月,张明义与赵文远联名上奏,请求“彻底清查漕运积弊,一劳永逸解决问题”。奏章附上了十年间收集的所有证据:三百二十七桩案件、一千四百人的涉案名单、超过五百万两白银的贪墨金额。
承平帝在养心殿独坐一夜。次日早朝,颁下雷霆圣旨:
漕运总督革职查办,流放琼州
涉及贪墨的七位亲王、郡王,削爵降等
二十一位四品以上官员,革职流放
三大漕帮彻底解散,首脑处斩
同时,正式颁行《承平漕运新制》,将十年来的所有改革措施制度化、永久化。
那天退朝时,阳光正好。张明义与赵文远并肩走出宫门,两人都已鬓染微霜。
“十年了。”赵文远轻声道。
“是啊,十年。”张明义望着宫墙上飘扬的旗帜,“终于……成了。”
长鹿书院的邀请
承平十四年秋,长鹿书院山长顾鸿儒来信:书院新建“承平碑林”,记录改革大事,邀请张明义、赵文远前来题字立碑。
此时,张明义已升任内阁次辅,赵文远为都察院左都御史。两人向皇帝告假半月,一同北上。
碑林前的感慨
再回长鹿书院,恍如隔世。
当年张明义求学时走过的石径、与陈望之辩论的松亭、赵文远养伤时住过的小院,都还在。只是书院扩大了,新建的碑林在後山,依山而建,气势恢宏。
碑林中央,最大的一块石碑上,刻着《承平漕运新制》全文。旁边数十块碑,记录着每一次重要改革、每一桩大案要案、每一个为此付出生命的义士姓名。
张明义在一块碑前驻足良久。上面刻着的是承平四年科举案中,那位冒死送密账的更夫的名字——李忠义,后面还有一行小字:“义仆送书,身死不言。”
“当年若不是他……”张明义声音哽咽。
“还有疤脸李手下那个反水的船工,”赵文远指着一块碑,“他临死前说出沉船真相,才让我们锁定崔文焕。”
两人缓缓走过碑林,像走过这十几年血与火的路。每一块碑,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牺牲。
星图如昨
当晚,顾山长在书院观星台设宴。秋高气爽,星河灿烂。
观星台上有一幅巨大的石刻星图,是书院开山祖师所刻,已有百年。张明义记得,当年在此求学时,常与同窗在此观星论道。
“星图还是当年的星图,”顾山长抚须道,“但看星图的人,已经改变了人间。”
张明义仰观星空,忽然道:“山长,我想在这星图旁,再立一碑。”
“何碑?”
“无字碑。”张明义缓缓道,“不刻名字,不记功绩,只刻一句话:‘为生民立命者,虽无姓名,星河永记。’”
赵文远颔首:“好。那些牺牲的暗访使、反水的胥吏、报信的小民……他们大多没有留下姓名,但他们的血,没有白流。”
离院前一晚,张明义独自去了当年住过的斋舍。窗外的老松还在,月光透过松枝,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子。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从宋城来的纨绔子弟,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想起与陈望之挑灯夜辩的夜晚;想起接到赵文远第一封密信时的激动;想起北疆的风雪、京城的暗箭、码头的血火……
三十年了。
从永昌末年到承平十四年,从一个懵懂少年到内阁重臣,从漕运弊政丛生到新制初立。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文远端着两杯酒进来:“就知道你在这儿。”
两人对坐,举杯。
“敬这三十年。”张明义说。
“敬所有为此付出的人。”赵文远说。
“敬……人间已新。”两人齐声道。
月光如水,星河如练。
回京途中,张明义顺道去看了在书院读书的儿子张承志。如今的承志已是弱冠之年,去年乡试中举,正准备来年会试。
父子在书院后山散步。张承志忽然问:“父亲,您和赵伯父做了这么多,可学生听同窗议论,说漕运虽改,但官场积习难除,贪腐未必根绝。”
张明义笑了:“你赵伯父常说,治国如治水,没有一劳永逸。我们做的,不是根除贪腐——那不可能。我们做的,是建立一套规矩,让想贪的人代价更大,让敢贪的人无处藏身。”
他看着儿子年轻的脸:“等你入了仕就会明白:改革不是一场战役,赢了就结束;而是一场漫长的跋涉,需要一代代人接着走。”
“那……孩儿该怎么做?”
“做你该做的事。”张明义拍拍儿子的肩,“在你的位置上,守住规矩,尽好本分。若有余力,就去补上规矩的漏洞,让后来者走得更稳些。这就够了。”
京城的灯火
回到京城那晚,李玉可在府中等候。灯下,妻子添了几缕白发,但笑容依旧温暖。
“碑林立好了?”她问。
“立好了。”
“无字碑也刻了?”
“刻了。”
李玉可轻声道:“那就好。那些没有姓名的人,也该被记住。”
张明义握住她的手。这双手,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撑起一个家,在他最危险的时候传递过救命证据,在他最辉煌的时候依然保持着平常心。
“玉可,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一直都在。”
窗外,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从皇宫到街巷,从官署到民宅,万千灯火,汇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这人间,确实已经不一样了。虽然还有阴影,还有不公,还有漫长的路要走。但至少,他们点燃的火把没有熄灭,他们建立的规矩还在运行,他们守护的信念还在传递。
张明义走到窗前,望着这片他为之奋斗半生的江山。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这个国家照常运转。而他,也将继续他的跋涉——不是作为英雄,只是作为一个……想要这人间更好一些的普通人。
这就够了。
星图如昨,人间已新。而路,还在脚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