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忆夕》平面单色波

1、14岁

　　安静，格外的安静。

　　韩茶半个身子伏在桌上，保持着睡姿，此刻有些艰难地睁开了眼。入目是熟悉而陌生的场景，在她身边，一整个教室的小孩子都在浅眠。轻的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偶尔有人有所动作，却只是换了个朝向，或者换一条手臂枕着，连眼睛也不曾睁开。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感受着脑中仍旧挥之不去的困意，韩茶蜷了蜷手指，勉为其难地坐直了身体。

　　她刚才，是不是做了一个梦？

　　韩茶把脸整个埋在掌心里，努力沉下心回忆那个梦的内容。她直觉这至关重要，甚至比弄清楚当下处境更甚——起码现在是安全的温馨的，而她的梦，让她有种危机感。

　　颠簸……颠簸……

　　火车。

　　她睁开眼，瞳孔甚至因为惊吓而骤然紧缩。

　　她明明在坐火车，深夜的卧铺熄了灯，暗得静谧，但火车撞击铁轨造成的轰隆声响和巨幅摇晃，让人很难睡得安稳。

　　她在半梦半醒间睁开眼，似乎回到了……

　　初中。

　　教室前面的钟滴答作响，指向一点四十二分。身上的蓝白校服散发着浅浅的温柔香气，是妈妈最爱用的碧浪。右手边那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是她一直以来的好朋友陆云云，此刻也睡得很安稳，嘴角有一丝可疑的水光。

　　大概是秋天。小县城的中学教室还没有配备空调，头顶的吊扇积着厚厚的灰尘。女孩子们都罩上了秋季校服，而大部分男生还穿着夏季短袖。韩茶感到心慌意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个又一个在心中默念他们的名字。楚苇航——赵麦——陈思琪，一个一个名字从脑海里蹦出来，哪怕对她而言已经多年没见，想起来的时候自己都会惊讶。
　　时钟指到13：50，下课铃响了。原本安静的教室慢慢活络起来，陆云云动了动，似乎还是想赖一会。坐在前面的男孩伸了个懒腰，十分自然地转过头，发现他的后座韩茶看上去与往日有些不同。他看上去个子不高，说是小学生也有人信，但是长得尤其好看，睫毛长而直，嘴唇红润，鼻梁秀致挺拔。皮肤白皙，头发略显棕色，看上去蓬松而顺滑。他回过头，甚至什么话还没说，就看见韩茶蓦的站了起来，疾步走了出去。

　　韩茶坐在台阶上，没有理会其他人诧异的目光。她能感觉得到，自己同时拥有两个时期的记忆。既可以理解成十四岁的自己突然知道了七年后发生的事情，也可以认为是二十一岁的自己重生回到了初中。她其实不理解为什么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从小到大都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一路顺风顺水，高考顺利考上A大，虽然大四了还没有谈过恋爱，但她也才二十一岁而已，未来还很长。如果真要找出什么异常的话，可能是A大寒假前突如其来的停课通知。作为整个华国最高等的学府之一，A大的停课来得非常悄无声息，简直是没有道理。停课及遣返是分批次的，本科生优先于研究生，而老生优先于新生。韩茶作为大四学生，是最早一批被遣返的对象。她甚至还没有得到任何风声——网上也密不透风，半点蛛丝马迹也没有——就已经坐上了回家的火车，然后又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变成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女。

　　她没有办法用轻松的态度来面对这件事。自己回到了过去，那未来的自己怎么样了？未来的家人和朋友还好吗？虽然重回少年，可心境不可能和从前一样了，她有了秘密，这秘密可能伴随她一生；将要面对的是重复而枯燥的中学生活，她甚至看不到任何乐趣。她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即使是七年后的她，也还不算是个成熟的大人，这一切又能有什么变化呢？

　　韩茶两手交叠，就那么发了会呆。午休结束后出来透气的多是男生，和她不算熟，虽然诧异但也没人凑过来问。男孩出了教室门，看见女孩子落拓的背影，挠了挠头，学着她的样子，坐到台阶上她的身旁。

　　“你怎么了，”少年的声音还带着稚气，大概还没有经历变声，“这么老成，在思考人生吗？”

　　韩茶偏过头看他，十分敷衍地给了他一个笑。

　　他好像还没睡醒，胳膊搭在膝盖上，头埋进臂弯，打了个哈欠。

　　他慵懒的样子像猫，韩茶下意识就想伸出手撸了撸他的脑袋。发觉有些不妥，手停在半空中又僵住。男孩却已经发现，一双眼睛半是佯装出来的惊恐：“你想干嘛？”

　　韩茶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整个身子朝他倾过去。

　　“顾裴，”因为这个小插曲，她的心情好了很多，笑起来甚至透着狡黠，“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男孩眨了眨眼。

　　“如果你爸妈想让你转去s市读书，你会去吗？”

　　某种程度上讲，自己也算是个预言家了吧。知道未来七年身边大部分人的人生轨迹，何时相聚，何时分离。

　　比如说，陆云云高三毕业和初中的班长楚苇航在一起了，谈了三年多的异地；

　　比如说，班主任周伯平在她们初三的时候喜得贵女，提到的时候眉梢眼角都透着笑；

　　比如说，前桌顾裴在初二结束后转学去了s市，从此以后杳无音信。

　　一眼望过去，哪些人升了高中，哪些人高考失利，哪些人就读名校，虽然不能算一清二楚，但也大致都记得。韩茶几乎带着点悲悯，她以前从不相信命运，但她从一本书的结尾翻到开端，也不可能自欺欺人忘掉所有剧情。

　　“噢——”

　　男孩拖长了声音，一脸“原来如此”的模样，像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爸妈想让你转学去s市啊？怪不得这么忧郁呢。”

　　韩茶一时语塞，看在男孩眼里变成了被戳穿的尴尬。他一贯大大咧咧，不喜欢苦大仇深地聊心事，遇到什么事情都爱糊弄过去。但是韩茶皱着眉头凝视着他，眼神里带着些他弄不懂的东西，深深沉沉的让人不安。他想开句玩笑缓和一下气氛，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你自己想去吗？”

　　韩茶没有回答；班主任周伯平抱着教案和书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进教室前没忘了叮嘱一句他俩：“坐那干嘛？快，进去准备上课了。”

　　两个小孩从台阶上站了起来，沉默着拍拍屁股进去了；上课铃适时响起，周伯平带着笑容走进教室。这是下午第一节课，不少人昏昏欲睡，需要任课老师慷慨激昂激情澎湃带动气氛。周伯平在最开始决定当老师的时候，就非常清楚这个职业的利弊。年复一年做着相同的事，没有新鲜感，但每一年又都是全新的学生，每节课都可能影响他们一生。支撑他这么走下去的，除了责任感，还有孩子们的纯真与可爱。毕竟看两个个子不超过155的小豆丁故作老成地坐在台阶上谈人生，也不是每个人都能遇见的。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周伯平连写字都这么抑扬顿挫。陆云云前一刻还坐得端正，下一刻已经凑过来同韩茶窃窃私语：“他这么写字真的很费粉笔。”

　　话音刚落，周伯平手里那根白粉笔承受不住压力，咔哒一声断掉了。

　　陆云云耸了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