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爱睡美人》刈荃

1、第 1 章

　　白色的病房。
　　白色的床。
　　关上门。他放下手里的公事包，脱去西装，解开出衬衣袖口的纽扣，一边倒水一边跟床上的人说话：“上个星期跟你说的那单生意谈成了，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能干？”
　　嘴角现出一抹得意的笑，他把毛巾打湿，端着脸盆走到床边。轻轻掀开被单，熟练地解着病服上的衣扣，继续自顾自地说：“今晚李总本来要为我开个庆功会，我怕你一个人会寂寞，一下班就找个借口溜出来了，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望着病床上的人，他的眼神变得很温柔。拧干了毛巾，他开始轻轻擦拭那个人的身体，颈项，肩膀，□□，小腹……这无疑是一具很美丽的身体，曲线尽显，身材匀称，即使现在躺在床上，也看不出多余的赘肉，皮肤很白，很洁净，很光滑……他仔仔细细地擦，同时，语气也变得宠溺起来：“你呀，过去总害怕我会跑掉，任性得像个孩子一样。李总一直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够让我宠成这样，她说你一定是一个绝世美女。哈，上次她坚持要来看你，还好我胡乱编个理由搪塞过去了。她要是跟我一起来了，你一定会气得跳起来吧。”
　　说完，他不自觉地愣了一下，喃喃到，“你真的，会跳起来吗？”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继续手上的工作。擦完了身体，他走出去换了一盆水，重新打湿一块毛巾，然后静静地望着床上的女人的脸。
　　一张极丑陋的脸。
　　整张脸凹凸不平。边缘隐约可见一些颜色较深的，曾经被太阳晒成很健康的棕色的老皮，可是，正脸却是一片模糊。皮肤的颜色很有些透明，连脸皮底下的血管都清晰可见，像是被灼伤后长出的新皮。面部出现明显畸形，没有眉毛，没有鼻梁，甚至连唇形也看不出，只有输液管的尽头有两个貌似鼻孔的小洞还在隐隐的嗫动。
　　早已……不再是一张脸。
　　可惊。
　　可怖。
　　让人不忍心对视。
　　他却对着这张脸怔了半晌，然后拿起毛巾，小心翼翼地湿润脸上的每一处，这里原本是嘴巴，这里是鼻子，还有这里应该是眼睛……她的眼睛……
　　完成了。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望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仿佛终于放松了些，他轻轻地说：“辛苦了……谢谢……谢谢你……今天没有醒来”。

　　“嗯，你是想跳下去吗？”
　　“谁—谁在那里？”
　　“为什么想要跳下去，是遇到什么伤心事了吗？”
　　“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跳了！”
　　“什么事呢？嗯，刚刚被楼下的哪位庸医判了死刑？还是全家出车祸只有你是唯一的生还者？或者……或者结婚前一天未婚夫和别的女人一起被你捉奸在床？还有……”
　　“你闭嘴！你滚！我不要听！你是瞎子吗？看不见我的脸吗？……你走吧，就当可怜可怜我……喂，你干嘛？”
　　“……”
　　“你想干嘛？不准你过来啊……”
　　“……”
　　“你搞什么？你说话啊你，喂—”
　　“我可以说话了吗？”
　　“……”
　　“我是瞎子。”
　　“……”
　　“我看不见你的脸。”
　　“……”
　　“你说对了。”

　　为什么要救你？

　　“今天的风真舒服。”
　　“嗯，东北风，2~3级。”
　　“哈？你听天气预报？”
　　“不是啊，我们站在东北角上，风是迎面吹来的，嗯，而且楼下树叶的簌簌声我们在这里都听得到，那样的话……”
　　“停停停！奇怪的推理……那我问你，现在这里有几只鸟？”
　　“嗯，五只。”
　　“哈，错了错了！那边只有四只哦。”
　　“旁边这位每天叽叽喳喳跟麻雀有什么不同……”
　　“敢说本小姐是麻雀？佛山无影脚，看招！”
　　“嗯，你现在是准备欺负弱势群体？”
　　“哈哈，谁让你只是弱视，不是弱势。你觉悟吧，燃烧啊，我的小宇宙！”

　　因为我知道你其实不想死。

　　“你怎么都不问我？”
　　“嗯？”
　　“那个……手术的事……你都不好奇吗，还是你根本就……”
　　“我根本就知道，你一定会告诉我，是吗？”
　　“……”
　　“你现在愿意告诉我吗？”
　　“失败了。”
　　“嗯。”
　　“他们说，我的情况已经是深三级以上了，很难再有什么进展……”
　　“嗯。”
　　“也许一辈子……都是这样……”
　　“嗯。”
　　“你—”
　　“有什么关系呢？至少还有我不在乎不是吗？”

　　只要有人不在意，哪怕只有一个人，哪怕他已经明明白白是一个瞎子，这点力量都足够让你活下去。

　　人，其实是很坚强的，只要他认为自己可以这么坚强。

　　“刚才那个……好厉害！”
　　“嗯。”
　　“你以前就学过的吗？怎么可以播得那么好？”
　　“……”
　　--“好强啊，明明什么都看不见……”
　　--“以一个失明的人来说，真不简单。”
　　--“可是，说得再好，到底只是个瞎子，可惜了。”
　　……
　　好强啊，真不简单，可是，可惜了。
　　“站住！你们这些混蛋！”

　　曾经我也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
　　“呵呵，是啊，为什么呢？”
　　“我们现在就去找何医生，跟他说—”
　　“笨蛋。”
　　“嗯？”
　　“我说你是笨蛋。反正我都这样了，还留着它做什么。倒是你—”
　　“我不需要。”
　　“你真的是笨蛋吗？”
　　“我不要。”
　　“还是你觉得我的脸毁了，所以连我的眼睛……”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不要对我说不！你和我不一样，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回到过去了，可是你……只要你能够好起来……只要你能够看见……”
　　“不……”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所以，我能不能够相信你，相信你好了以后能够保护我？”
　　“……”
　　“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直，一直在我的身边……永远都不要丢下我……”
　　“……”

　　“好。”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是你，抓紧了我的手。

　　在黑暗的隧道里摸索了三年，终于看到了久违的蓝天。
　　对着天空中最美的一片云发誓，我永远……永远……不会丢下你。
　　尽管，看到你的时候我还是不小心抿紧了唇。
　　你笑得好开心。
　　可是我依旧只能循着你的声音在脑海中编织你的笑脸。
　　原来失明是这么好。
　　只能用耳朵看见一个人的脸。
　　我不会离开你的身边。
　　可是，谢谢你，看不见。

　　我开始继续我的学业，为了你和我的明天。
　　每天都回来看你。
　　向你描述外面的世界，人流，街道，校园；
　　陪你度过停滞不前的时间，今天，今天，今天。
　　和着周围淡淡的消毒药水的味道，我轻轻地说：
　　播音是我的梦想，而你，是为我织梦的人。
　　你的声音很愉快，很期盼，很紧张，很羞赧：
　　你也是我的梦想，那双眼睛，便是我的希望。
　　我突然觉得耳边一阵盲音。
　　我问，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对不起，那么重要的话，我听不见。

　　从来没有想过会遇见，世界上最美丽的笑颜。
　　看着她，脑海中却常常浮现你那张忧伤的脸。
　　没有受伤的话，你是不是也这样骄傲？
　　没有受伤的话，你会不会也这样展颜？
　　可是，为什么要受伤呢？
　　或者，为什么还要用这双眼睛看见和你完全不一样的脸？
　　你说得对，它是用来保护你的。
　　所以，幸好，你看不见。

　　以为是永远的平行线，在无穷远处才会有交点。
　　不想一次简单的朗诵比赛却将我们带到彼此的面前。
　　爱情啊，
　　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恰似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是前世等候的五百次回眸，
　　统统化作今生盼望的天长地久。
　　爱情是羞怯的拥抱，
　　是美妙的歌谣，
　　是莎翁唇边的微笑，
　　是雨果怀里的含羞草，
　　但都比不上纪伯伦独尊的骄傲，
　　留下一点空间，让天风在爱之间舞蹈。
　　空气中流动的海洋—
　　原来我们都知道。
　　只是，曾经以为，我听不到。

　　渐渐忙碌起来，或者，我让自己渐渐忙碌起来。
　　每天坚持来看你。
　　面对你，却不小心想起那张无忧的脸。
　　没有受伤的话，你是不是也这样对我微笑？
　　没有受伤的话，你会不会也这样冲我眨眼？
　　可是，为什么要受伤呢？
　　或者，为什么还要让我用这双眼睛看见和你完全不一样的脸。
　　走廊里的药水味真是越来越重了。
　　我微微皱起了眉，
　　但还是努力让你听见相同的笑脸。
　　这样真好，你看不见。

　　以为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就没有人能够听见铃铛的声响。
　　《吕氏春秋》里的那人真是个傻子。
　　可是原来，我也是。
　　你明明说了最重要的话，
　　我却不顾一切的捂住了耳朵；
　　周围明明有了蕴含深意的调侃，
　　我还是自以为是的不愿把手放下来。
　　直到她满怀期待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想，我，们，在，一，起。
　　老师并没有告诉我们那个傻瓜的结局。
　　但是为什么我只是不想听到，最后上帝却拿走了我的眼睛？
　　不，那是你的眼睛。
　　是你，取回了自己的眼睛。
　　哦，原来我，看不见。

　　我想我们在一起。
　　可是我不能丢下你。
　　原来，我的手只能隔绝外界的声音，
　　你的眼睛，却可以弄瞎我的心。
　　沉默。沉默。沉默。
　　看着她渐红渐湿的眼睛。
　　她突然疯了一般的奔过来，
　　抱我，吻我。
　　疯狂，热烈，缠绵。
　　而我，只能看到你们同样绝望的脸。
　　我鼓起勇气抱着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可是，好可惜，你听不见。

　　原来爱情这么伤。
　　每天还是来看你。
　　白色的窗帘，白色的床，白色的你。
　　白色，白色，白色……在这里，好像色彩都失去了挣扎的意义。
　　你继续谈论着昨天，昨天，昨天。
　　乐此不疲。
　　而我，却已经没有了附和的力气。
　　为什么连你的身上都带着消毒药水的味道呢？
　　今天特别讨厌。
　　但还是坚持着说出笑脸。
　　只是突然发现，坚持，原来是这么辛苦的事。
　　还好，你应该，看不见。

　　你说最近的我一直心不在焉。
　　听你说话老是听错重点。
　　我正在用尽力气摆脱脑海里的婆娑泪眼，
　　冷不丁眼前就冒出你的脸。
　　有些吃惊，有些奇怪，有些……难受。
　　但是你声音里小小的幸福感还是夺走了我的发言权：
　　功课太辛苦了，我帮你加油。
　　我无声的笑了一下，
　　扭头却看见了让我辛苦的根源，
　　还有那根源眼里同样的辛苦。
　　大脑的运作显然出现了小小的故障，
　　到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全世界只剩下那张熟悉的笑颜。
　　记忆中你曾经叫过我吗？
　　对不起，那个时候，我听不见。

　　我真的不会丢下你。
　　可是我们想要在一起。
　　于是，她开始等我。
　　等我下课，
　　等我打工，
　　等我照顾你。
　　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少的可怜，
　　但还是可以经常看到她幸福的笑脸。
　　因为，我们，在一起。
　　这样，真好。
　　幸福的毛毛虫常常不小心爬上我的脸。
　　不过，我知道，你看不见。

　　这是我从你这里偷来的幸福。
　　所以，我必须小心翼翼。
　　每天来，准时来，随叫随来；
　　我明明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为什么你还是感到委屈？
　　沉默，沉默，沉默。
　　陪伴你谜一样的神情。
　　我只能每天往医院跑更多次，
　　陪你说更多的话，
　　在你的身边停留更长的时间。
　　可是，这样好难受，你知道吗？
　　浸在周围永远挥不去的药水味中，我难受，你知道吗？
　　看到她为我辛苦，为我烦恼，我难受，你知道吗？
　　为什么还是沉默？
　　为什么只是沉默？
　　我太自私。
　　你心里的呐喊，
　　我是真的，听不见。

　　不想听懂你的期盼，
　　不愿听进周围的调侃，
　　故意拒绝你一遍一遍的呼唤，
　　始终回避那些无声的呐喊，
　　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最后，
　　连你绝望的求救我也听不见了—
　　想要看见窗外的蓝天，
　　渴望看到我满足的脸，
　　努力地相信我的诺言，
　　那双眼睛，
　　一定会带给我们最幸福的笑颜。
　　看得见看得见看得见看得见……
　　你挣扎着要看见，
　　结果，
　　连不属于你的幸福都看见了—

　　“我看见了……那双眼睛里……再也看不见我的脸……”

　　“天空是不是很美？”
　　“嗯。”
　　“日出呢？”
　　“嗯。”
　　“露水呢？”
　　“嗯。”
　　“四周的大楼呢？”
　　“嗯。”
　　“看得见，真好……”
　　“……”

　　你，后悔了吗？

　　“天空是不是很美？”
　　“嗯。”
　　“云朵呢？”
　　“嗯。”
　　“小鸟呢？”
　　“嗯。”
　　“马路上的车辆呢？”
　　“嗯。”
　　“可惜，我已经连看见是什么感觉都忘记了……”
　　“……”

　　我明明应该最能体会那种感受，孤独，恐惧，还有，绝望。

　　“天空是不是很美？”
　　“嗯。”
　　“霞光呢？”
　　“嗯。”
　　“树阴呢？”
　　“嗯。”
　　“街道上的行人呢？”
　　“嗯。”
　　“如果……如果我能看见的话……”
　　“……”

　　如果……如果你想要看见的话……

　　“天空是不是很美？”
　　“嗯。”
　　“月亮呢？”
　　“嗯。”
　　“星星呢？”
　　“嗯。”
　　“她呢？”
　　“……”
　　“我呢？”
　　“……”
　　“我想要看见。”

　　我突然感到眼部一阵无法忍受的疼痛，一种硬生生让人挖去双眼，血流不止的痛苦，还有—
　　孤独，恐惧，和，绝望—
　　那种无边无际的黑暗。

　　噬人的旋涡。
　　我害怕，我躲避，我逃离。
　　所以，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抓住你的手。
　　再也抓不住你的手--和套在那只手上的幸福。

　　舍弃了梦想，舍弃了她，我会静静地陪在你的身边，永远……永远不会丢下你，就像曾经答应过你的那样。不知道多少次，我问自己，如果，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自私，接受你的赐予，我们会不会还像过去那样，会不会比较幸福？或者，在你想要看见的时候，如果，如果我没有那么贪心，逃避你的请求，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彼此怨恨，甚至互相折磨到死都不愿放手？
　　我不知道。
　　只是，不要醒，不能醒，不想你醒……醒了的话，也许，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待在你的身边，就不能爱你了。
　　那样，我不会原谅自己，也不会—原谅你。

　　收拾好了一切，他回头再看一眼病床上的那张脸，轻轻地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白色的病房。
　　白色的床。
　　不小心，
　　冰冷的泪，滑过脸颊，湿透枕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