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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歌 爱就抓着他 ...


  •   古老而狭窄的小巷,因仲秋的阳光而略显得有些生气。四合院挨着四合院,俱是掉漆的雕花木门,隐隐仍能看出富贵喜庆的红色。有些大门上的青石匾额上隐约有龙飞凤舞的大字。
      透着苍凉。
      他从其中一扇门中走出,右手勾着甩在肩上的外套,身上只着单衫。虽已是仲秋,秋老虎却并未过去。刺眼的阳光落了他满头满脑。他用另一只手挡住阳光。光线由指缝间透出,他一瞬间恍惚起来。
      他惯常在黑夜中活动。
      放下手时,竟,遇见故人。
      胡湛兮。
      仿佛又回到旧时光。

      我叫胡湛兮。现在处于极度缺乏安全感时期。每天早晨起床我都能感到有陌生人进入过我的房间。我决定抓住那个随便进入我房间的人。
      在饮下一整盒(=12包咖啡)后,我终于如愿以偿的失眠了。按照以往的作息时间,我十点爬上床,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后,他出现了。从深深的黑暗中幻化,走向我。他身上带有浓重的夜之气息,却空洞而茫然。
      他靠近我,俯下身,与我额头相抵。
      趁此时机,我抓住他的衣襟:“你是谁?”
      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双眼,在黑暗中有水的光泽。对方似乎甚是讶异。良久,对方闭起双眼。我不安起来,什么也看不到,碰触的感觉也像是假的。一片黑暗中,终于响起他的声音:“放开罢……我不会逃走。”
      我放开他,坐起身,打开床头灯。待适应灯光后,终于看见。
      很精致的人儿,适宜在夜晚游荡。黑色的长发束成一束垂于胸前,一身玄装。
      隐隐有昙花香气。
      他站在我床边,离我很近。半垂着眼睑,看不出感情——或者,他本没有感情。
      “……你身上有昙花香。”我轻声呢喃。声音在安静的房间中,带着孤寂。
      他却突然地笑了,看向我,目光灼灼:“你叫什么?”
      他的笑容掺杂太多讽刺,我心生不满:“问别人名字前应报上自己的名字,这点常识你都不知道吗?”我狠狠地瞪向他。
      “……你的脾气倒暴躁,”他俯下身,捏住我的下巴,“小丫头,你就不怕死么?”
      我呆滞了一会,然后朝他笑起来。这倒让他愣了神。很好的机会。我一记右直拳就狠狠地招呼上的他的腹部。他吃痛,皱起眉,捏住我下巴的手指的力道重了几分。我敛了笑容,对他说:“既要杀我,就动手吧。”我顿了一下,又道,“不过,这世上总是有规则的。你并不是‘引路人’,没有资格杀我。”
      他嘴角上翘,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小丫头知道的不少啊。”他松开我的下巴,在床边坐下,“我叫貘。好了,该你了。”
      “……‘蘑菇’的‘蘑’?”
      “不,是貘。扶桑有一种异兽,名貘,以人的噩梦为食。”貘拉着我的手,用在我的掌心写下那字。然后,放开。他的手冰冷。
      吃噩梦的妖怪么……“我也在做噩梦吗?”
      他笑而不答,又说:“先告诉我你的名字。”令人意外的执拗。
      我不情不愿地道:“我叫胡湛兮。”
      他半眯着着眼睛:“……湛兮……湛兮似若存?”
      “正是。”我报之以微笑,这一次是真心的。又问一遍:“我在做噩梦吗?”
      “呵……”他的笑声中有凉意,“清不清醒你自己不知道?那家伙给我起名作‘貘’,却不是那么贴切。我确是以噩梦为食。噩梦的根源,是回忆。痛苦的回忆,成为‘魂’的伤,造成了噩梦。我以这样的噩梦为食。”
      啊啊,难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呢,不过:“我又没有痛苦的回忆。”
      他半眯着眼笑,语气笃定:“你忘记了。”
      哎呀,还真是倾国倾城,好漂亮好漂亮啊,一不小心就会流口水吧,幸好我不是花痴女。我发挥好奇宝宝的精神,继续问:“那为什么我还没做噩梦呢?”
      他也很有耐心地回答:“就是因为你忘记了,所以我要让你在睡梦中慢慢将一切想起。从今往后,你睡着的时间会逐渐延长。直到想起那段痛苦的回忆。用动物来形容的话,应该是蚕,就是吐丝作茧时期。”
      我刚要为他的二次多话而赞叹时,又总觉不对劲。蚕应该是昆虫吧……好吧,我承认我在鸡蛋挑骨头,昆虫也算是动物……吐丝做茧的话,怎么听怎么像作茧自缚。我吞口口水:“那个,像蚕作茧的话,是不是还要把茧给咬破……”
      “没错。”很笃定的语气。
      “那……咬不破的话怎么办……”
      “死掉。”
      室内温度骤然下降好几度。呜,眼前这个人(或妖怪?)果然没安什么好心眼。我哀怨地看着他:“可不可以退出啊?”
      他继续半眯着眼笑:“不行。你见过哪只蚕吐丝作茧到一半就停了?”
      “我又不是蚕。”
      “可是,‘术’一旦作用,就不能停止。”
      啊啊啊啊,入贼窝了!……不对,这是我家。应该是遇见贼人了!我咬牙切齿,狠狠瞪他。
      他始终半眯着眼看着我。哼,小样,跟我玩大眼瞪小眼(当然我的眼睛比较大),我瞪我瞪我瞪瞪!
      ……
      我错了,跟妖怪斗什么斗,他又不需要眨眼。呜……眼睛好痛。我揉眼睛。
      “还有问题么?”
      继续揉眼,不理他。
      “没疑问的话,我就走了。”
      “……噩梦被你吃掉后,那段回忆会怎样?”我不是舍不得他走,我只是还有疑问!
      “呵……那看你想怎么处理了。”
      很轻佻的语气,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可又无可奈何。他凑近我,指尖搭上我的下巴:“你,又想怎么处理那段回忆?”
      他的指尖冰冷,冷到我心里。我说:“我不知道。”
      他只对我笑笑,拿开了手指。这笑容,竟有安慰的意味。然后,他起身,消失在阴影中。床头灯亮度不够,照不了那么大一片地。我就开始想,要是整个房间通明,他从哪里离开呢?我又发现,该死的,我喝了那么多咖啡,我现在根本睡不着!
      我胡思乱想了一夜,结果第二天起不来去上学,睡了一整天……

      我睡到第二天下午五点,起来洗了个澡,折腾了几番,不知不觉就将近六点。睡得过久,失了胃口。我想了一下,干脆打开电视,开始看六点档的电视剧。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些电视剧还真是好看,就是广告时间有些难熬。我从六点档看到八点档,又看深夜剧场。然后悲哀地发现,我的生物钟被昨天的那一盒咖啡给毁了……已经将近零点了,我完全不想睡。
      毁了就毁了吧,我自暴自弃地想。趁着广告时间用微波炉加热钟点大婶留下的午餐(汗一个,现在变成晚餐了),打算美滋滋的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剧。
      “看起来你精神不错。”话语突兀的从身后响起。
      我向后瞥了一眼,果然是他:“你走路就不能有点声音吗?人吓人,会吓死人滴。”不过,他好像不是人……
      “我不是人类。”
      “哦。”我不理他,专注地看微波炉。他也不说话,杵在那不知干什么。
      哦耶,我的辛苦总算有了回报,饭菜热好喽。热腾腾,香喷喷……好吧,我承认,大婶的厨艺,还真是很差啊。不管了不管了,有的吃就算好滴(装可爱ing)。把饭菜端回客厅,呵呵呵呵,午夜档开场,我真是天才(自恋一把)。还真是幸福啊……要是前方没有根木头杵在那挡着我看电视就更幸福了。
      “喂,让让,挡着我看电视了。”
      他不理我,反而凑近我。喂喂,你想干什么,就算你是帅哥你也不可以非礼良家妇女……那个,我还不是妇女……就算我长得漂亮你也不可以打歪主意,小心我把你踢出去!可是,可是……这些都只是我心里的呐喊。事实上,我呆在那里,动也不能动,也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越靠越近,然后……
      与我额头相抵。
      客厅里有半壁的镜子,就在我坐的沙发后面那面墙上,他本是逆光方向,镜子将光线反射,却照得他面容清晰。贴得太近,只看得见他的双眼。
      他闭着眼,睫毛长而浓密。肌肤像白瓷一般。
      好漂亮,好精致。
      果然不是人类啊……我在心里呢喃。
      在我还在花痴时,他突然就把眼睛给睁开了。啊啊,眸子也好漂亮啊。就像那个什么书里写的一样:“白水银里养着汪黑水银。”真真黑白分明……咦咦,他眼里的笑意是怎么回事?咦咦,我左手触着的是什么?为什么这么细腻滑嫩,冰凉如玉?
      我后知后觉。其实,我花痴时,左爪子……呃不,左手就不受控制地抚上他的脸了。省过神时,我又不受控制地给了他一巴掌……那一声好清脆……
      我彻底呆住了。他也呆住了……长这么漂亮,估计还没挨过打……
      后来他回过神来了,也没生气,只笑得更戏谑。可恶啊,为什么没事老杵在电视前边啊~我的电视剧~落了好多没看啊~
      我避开他的眼睛,探身出去看电视剧。啊呀,正好是男女主角要分离时的高潮戏诶!我将就这个姿势继续看。
      他看我这样,总算知趣地离开。
      我以为他要离开,没想到他却是在沙发上挨着我坐下。坐吧坐吧,反正别影响我看电视就行了。
      没?想?到!
      没想到他捏住我下巴(……又来……),硬是把我的头给扳到他那方向。哎哎,扳就扳吧,别这么用力,我又不是螺纹盖子。然后,我与他视线相交。我立刻就移开了视线。他又扳,我又移……
      结果,我屈服了。他手劲真的好大啊……呜……欺负我下巴脖子脆弱……
      我与他视线相交,他终于满意。他问:“为什么打我?”
      切,小气,打就打了呗,还问为什么。被人打了只能说明你人品糟糕,行为下作,不得人心呗。不过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说什么也不能说出来。我抿紧嘴,拒绝回答。
      “说啊。”他语气开始不耐烦,手指力道又重了几分。
      好痛!唉,再次向恶势力低头:“是因为,我当时以为你想要对我意图不轨,所以,一不小心就打了你。那个,对不起啦~”
      捏着下巴的手指,力度又大了几分。疼!这次是真的疼!下颌要被捏碎一样。他连说都懒得说了。眉头微微皱起,眼中的信息是:你再不说实话,我就捏碎你下巴。他的手指,好冰冷,竟冷到我的心中。
      好……好危险……我错了,我说就是了!
      “因为我讨厌你的戏谑神情……就好像把我看穿一样……”我的伤,我的痛,我的恨,我的恐惧,我的不安,我的孤独……被看穿一样……
      他的手指终于离开。又回来。先只是指尖轻触。后来变成手掌抚面。可是,湿意仍在蔓延。
      我哭了。
      我想大声地朝他吼:为什么非要让我说出来!你心里知道不就好了!看到我哭你很开心么!可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花,这些话一句也说不出。
      他什么也不说,只用双手为我拭泪。
      我狠狠地抓着他手臂,我狠狠地瞪他。可是,在他眼中,我什么也没看到。
      乱了,全都混乱了。崩溃,什么也崩溃了。我建起的心防,我造出的快乐假象,我穿上的保护甲……没了,一切,没了……
      我泪流满面,他来不及擦拭的泪水滴落,沾湿衣襟。
      头猛然间像要裂开般疼痛。
      我陷入一片黑暗。

      醒来时,一室灿烂的阳光。我眯着眼,浑浑噩噩的,竟有今夕是何夕之感。
      我眨半天眼,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自己的卧室。嗯,昨晚……确切是今天凌晨,我哭了,然后,大概是昏过去了。真丢脸,我苦笑。那时是在客厅,应该,是他将我弄回房间的吧。看不出,他还挺温柔的。
      啊,阳光好灿烂啊~难得春天有这么好的天气呢。好可惜,跷课中,不好意思出家门。
      这时候,我听到有人进来了。啊,钟点大婶来了,十二点了吧。起床,洗漱。
      打开电脑,在线看动画。
      不久之后,书房里传出我惊天地泣鬼神的笑声:“啊哈哈哈,太逗了!这样也能遇见外星人!”“啊不行了不行了,这主角怎么这么废柴啊!笑死我了!”“哇,姐姐你太强了~”……
      大婶完全不理会我,自顾自地煮饭炒菜,打扫卫生。这就是陌生人的好处啊。在陌生人面前,你可以肆无忌惮地展露你疯狂的、隐藏的一面。
      有一刹那的失神。
      我和他,那个叫貘的妖怪,相互之间,也是陌生的吧。
      精彩的动画片吸引了我,继续看继续看。
      大婶走的时候,我在看。
      残阳如血的时候,我在看。
      夕阳西下,薄雾暝暝的时候,我还在看。
      等到月落乌啼的时候,我看不了了。呜,那家伙来了,然后直接把显示屏给关了。可我没法再开。我饿得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了,也没法跟他大吵大闹。
      我饿得胃一阵阵抽搐。估计脸上也不大好看,他只看了一眼,就问:“醒来后就没吃东西?”
      我诚实地点头。
      他又问:“醒多久了?”
      喂,你有完没完啊!心中不耐烦,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谁叫他是恶势力捏~勉强聚起力气,说:“我大概是十二点起的。”
      他眉头皱起,还想要说什么。我忙打断他:“那个,貘哥哥你要不介意,能不能帮我端下菜啊饭啊什么的,我真的是饿得不行了。”开什么玩笑,再让你说下去我就真的饿死了。
      他轻轻叹口气,却又狠狠捏了我脸一下,然后才走。
      过分,太过分了!他,居然,虐待未成年人!
      未成年人诶,未成年人诶!未成年人是祖国的花朵,是国家未来的栋梁诶!他居然虐待我,多么令人发指的行为啊!有谁,有谁能为我讨回公道啊~我泣血啊~古有杜鹃啼血,今有我湛兮泣血。唉……呀……喂~我好饿啊……
      大哥你至于吗,端个菜啊饭的,要这么久吗?
      我等啊,等啊,等啊,久到我真的以为我湛兮要殒命于此了……想我一世英名啊……想我聪明伶俐无人能及啊……想我……
      咦,什么东西好香啊?
      让我等了许久的大帅哥终于回来了,还有热气腾腾的饭和菜,还有肉汤。好香啊。逸出的热气沾湿了我的眼睛。好像,有水珠要溢出我的眼眶似的。
      他舀了一碗汤递给我,我朝他苦笑。说实话,手确实是能举起,不过老是抖,估计就算接了碗,也会把碗给打了。我只好把全身力气聚集在表情变化上了。他看着我,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眸子却很明亮。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帮我开了灯。
      那一碗汤,是他喂我喝下去的。他搬了张凳子坐下,一勺一勺吹凉了递我嘴边。
      还真是赏心悦目啊,这么精致的……嗯,妖怪,喂我喝汤。书房里的灯光并不强,照得他面容模糊而又温柔,眉,眼,鼻,唇……这般精致。我也很漂亮啊,可也没他这么精致。只能说,他,果然,不是人类吧。
      大抵是看得痴了,他好笑地捏了我一把,并不重,只是玩笑。
      又递我张纸。
      咦,递我纸干吗?我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
      他的唇角有掩饰不住的笑意,眸子里的光像破碎的钻石。他说:“口水擦擦。”
      哎,我慌忙接过纸,擦了口水(后来我看了那纸,根本没有口水!),结结巴巴的解释:“那个,你别误会,我、我是因为、因为……因为汤!汤很好喝,才才……”
      他又递我一张纸。
      咦?口水还没擦干净?我接过,继续擦嘴。
      他又抽了一张纸。咦咦,到底是为什么?真有这么多口水?
      他没递给我,那张纸直接抚上了我的面颊。
      我又哭了。见了他三次,在他面前哭了两次。我哭得稀里哗啦,然后很没形象地省鼻涕。只是没晕过去。哭完了继续吃,风卷残云一样。吃完了,后知后觉地问:“菜你做的?”
      他点头,丝毫不忸怩。
      看起来大婶屯在冰箱的食材派上用场了诶。说起来,他要是人类的话,肯定是最佳煮夫。真好。
      吃完了,他不收拾,我就更不会收拾了。我打开显示屏,继续看。奇怪,现在看着动画片怎么觉得无聊了?我偷瞄他一眼,他正看着我。眸子还是那么亮,像钻石闪耀。可眼底的分明是戏谑。
      我关机,离开书房。进了卧室,进被窝。我要补眠!
      就在我蜷进被子里左翻右翻寻找着最舒服的姿势要睡觉时,他又进来了。他……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啊!我郁闷的内伤都要出来了。
      他进来后,打开了床头灯。随后就坐在我床边。
      “睡了吗?”他问我。
      不理他不理他,快点睡快点睡。
      他第三次与我额头相抵。
      我就纳了闷了,我知道我是个美人胚子,将来定能变成大美人,可他至于非要凑这么进来看我的脸吗?说看好像也不对,我心虚一下,毕竟他是闭着眼的。每次……都是我看他。他的脸很漂亮,五官很精致,像白瓷娃娃。却也和白瓷娃娃一般无生气。
      我觉得心疼。
      他睁开眼的时候,眸子里依然是戏谑的光。他坐起身,我看清楚,他的神情似笑非笑。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大片的阴影。
      “说会话。”他像是请求,又像是要求。
      “说什么?”我懒懒地问。
      “随便。”他倒是不依不挠。
      我叹口气,作势要起身,他扶了我一把。我靠在床头,没想起要说什么,就只互相看着有好一会。猛然想起,张口就问:“你每次来都会与我额头相抵,为什么?”
      “那样是为了弄清楚你记起了多少。”他淡淡然地说着。
      我……kao!他还真是一点负疚感都没有!我的回忆是我私有财产,你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陌生人凭什么知道啊!而且知道就知道,知道以后那样子笑干吗!我瞪他,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不为所动。
      这样奇怪的互视持续了一会,他又说:“说说你自己的事。”
      切,拽什么拽啊,照顾了我就可以发号司令啊?虽然这样腹诽着,在那么美的眸子下,我也只好乖乖地回答:“我叫胡湛兮。今年14岁,初三,提早一年读小学。就这样。”
      他显然是不满意这样的回答,继续问:“父母呢?”
      我也继续腹诽:又不是相亲,问这么多干吗?却也仍是乖乖回答:“我爸为养家糊口到处奔波。我妈……不知道。”说到这里,我突然就不想和他有眼神交流,偏开了头。
      室内又开始呈现诡异的安静。我正想着天什么时候亮他什么时候走我睡多久起来后干什么吃什么菜,他突然说了一句:“……的话该干什么?”
      “什么?”我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他说得太突兀我想着杂事,没听清。
      “要安慰你的话,我该干什么。”他抬起头,眸子明亮得让我晕眩。
      我想要取笑他,嘴角刚扬起个弧度,却落下泪水。
      他手忙脚乱,笨拙地为我拭泪。
      “谢谢。”我真心地道谢。
      他的手顿了一下,说:“……不用。”他又说,“我只是……想要照顾你。让我照顾你。”他的手轻抚上我的脸颊。很冷,很温柔。聊胜于无。
      我点头,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说,说。
      我叫胡湛兮,14岁,初三。提前一年读书。父母不喜欢我。可我想念他们。他们感情非常不好,五岁以前见到他们时他们总是在吵架。五岁那年我妈离家出走。我跟着我爸过。他总是很忙,一年我只能见他三四面。一日三餐由大婶负责。很难吃。轻微厌食症。或许营养不良。容貌上上,比不上同族的堂妹。身高比同龄人矮。
      讨厌学校。就读的是一所贵族学校,也是垃圾学校。初一初二出勤为零。初三开学时,我爸威胁我,若我不好好读,他会把我送回老家,和那位堂妹一起读书。
      我害怕那位堂妹。我爸比不上那堂妹的爸爸,我的叔叔。所以叔叔总揽全局,而我爸只能负责家族分支的生意。虽然业绩很好。
      还有还有,这几天睡着的时候,隐隐像是想起了一些忘记的事,不好的事。
      我害怕。
      我很不安。
      ……
      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好像什么都记起了,却又完全忘记。算了,睡吧。

      我心里惴惴不安。醒来后,我才想起,我告诉了貘我堂妹的名字。我堂妹,普通的妖魔鬼怪根本不敢不招惹她。神仙都得对她恭恭敬敬。
      貘肯定也听说过她。
      他今晚不会不敢来吧。
      可他来了。
      那时我正在看电视,看来看去都不得劲。天已全黑,我没开灯。他就从一大片浓重的阴影中慢慢走出。最后,挨着我坐下。
      我没看他。他也没要求我看他。
      他开始说话的时候,我把电视设了静音。
      他原来是游魂,蓦然间就醒了。不知从何处来,不知该往何处去。从黑暗中醒来,睁眼后还是黑暗。浑浑噩噩。
      在黑夜里游荡。没有人能看见他。身处局外。
      然后就遇见了我的堂妹。她能看见他。目光并不是越过他,飘向虚无。而是定定地看着他。她将他带了回去,为他做了个身体。她将自己的一种能力给了他,让他能够存在,并且给他起了名字。
      从此,貘眼里只有她。
      他停了一下,说:“……我喜欢她。”
      手颤抖得厉害,一时没拿稳,手中的杯子就掉了。清脆的一声,玻璃碎片四散,水湿了一地。
      他扫了一眼,没吭声。起身,收拾。
      他很会照顾人,大概时常照顾那位小姐吧。菜做得也很好吃。当时不明白,现在想来他也是为了讨好她吧。我苦笑。我又算什么呢?代替品?那般欢欣雀跃,以为终于有人对我好,结果却也是把我视作他人。
      和她是亲人,所以血液的气味相似。
      貘是妖怪,更是清楚。
      接下来我没有再说话。安静地看电视。仍是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电视屏幕发出的光,明暗不定,诡异至极。
      他为我做了几个菜。我一点胃口也没有,却仍是吃了不少。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好像电视剧有多好看似的。其实电视演了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只是不想看他。不想面对他。所以拼命看着别处,拼命躲避。
      一如对待我那堂妹。
      然后天快亮的时候,我睡觉,他离开。离开之前,他并没忘窥探我的记忆。

      此后的几天,他依然出现。为我做菜,窥探我的记忆,和我说话。只不过,说话的人变成他,我只在旁听着,并不答腔。他也不在意,只说着,说他看见的梦,看见的回忆。
      却不再说起她的事。
      偶尔停下,用指尖摩挲我的脸颊。到这时,我会迷惑——这种温柔,就像他真的在乎我;而我,并不是她的替身。
      同时,我也能感觉,我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间日短。
      蚕吐丝作茧,后破茧成蛾。若不能破茧,就会死亡。
      同样的,若我能从梦中清醒,则能治愈魂上的伤;若不能,我只能沉睡,沉睡——直至死亡。
      那一天,他如往常般窥探了我的记忆后,他告诉我,我只剩下这两个小时的清醒了。
      这么多这么多天后,我终于再次看他。
      他问我:“有什么想做的?”
      我在床上半躺半坐着,而他坐在床边。床头灯灯光依旧昏黄,照得一切暧昧。我看他半晌,最终无言地握住他的手。
      白瓷般的手,冰冷。
      我垂下眼,不敢看他。手轻轻摩挲他的,珍惜这最后的缠绵。这感觉,比拥抱更缠绵。
      他反握住我的手,十指纠缠。
      我依旧不敢看他。我怕。我怕看见他眼中的不是我。我怕这清醒时分也不过是梦。我怕看见他的眼一切就都结束了。
      不知是我的手暖了他的,还是他的手冷了我的。
      我眼前渐渐迷蒙,一切将落下帷幕。
      心中有巨大的痛楚。我这般喜欢他,他的心却放在别人身上。
      不甘心。
      怎样也不甘心。
      将要睡了,迷迷糊糊间似乎听了一声叹息。
      不知是梦里还是真实。
      睡过去了。再也,见不着貘了。

      不知睡了多少时日,流着泪醒来。正碰上父亲来探病。他看着我,却分明想着另一人。他的手在我脸上游移,带有人的体温,却让我一阵阵反胃。
      他见我醒了,收回了手。他的目光变得冰冷。
      他通知医生后,不再看我。
      可我不决定放过他。我开口说话:“你杀了母亲。”陈述句,肯定句。
      他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我。
      “你将她藏在旧房子的地下室。”我继续说。
      他脸色铁青,嘴唇微微颤抖。
      医生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幅情景:我的父亲,胡邦彦,本市有名的商人,企图掐死他的亲生女儿。
      我被掐晕了。
      再醒来时,一切已被处理好了。
      族里办事真是很利落。我不过昏迷了一天,母亲的尸体已被找到,父亲被证明精神异常,被送进精神病院。
      我也被决定了去向。
      回老家,和那位堂妹一起生活学习。
      这一次,躲不过了。
      临回去的那一个晚上,我回到那栋公寓住。在那里我遇见貘,然后,想起了那我万分不愿想起的回忆。
      梦里真的很美好。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我的父母相敬如宾,相濡以沫。我们就像正常的一家三口。我们嬉闹,去游乐园,去旅游,去踏青。他们做的事,就像电视剧里宠爱小孩的父母一样。我,也能向他们撒娇。
      好快乐。
      可是,这些都不是真实的。梦里没有别人,没有那位叔叔,没有堂妹,也没有貘。
      我好想他。
      我要离开。我要醒来。我要回到这个有貘存在的世界。
      哪怕这个世界总是让我伤心。
      魂上的伤痛得那么猝不及防,才五岁的我,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将母亲杀死,血流了一地,触目惊心。
      父亲爱我的母亲,可母亲不爱他。母亲爱的另有其人。母亲嫁给了我父亲,所以她不会再见那人。可父亲不相信。他们总是为这件事吵架。
      那人的电话是导火索。
      嫉妒让父亲疯狂。他毁了我母亲的脸,他毁了我母亲的生命。那所平房有地下室,他将母亲藏在地下室。然后清洗了满地的血迹。最后他看见了。观看了整个过程的我。已经彻底傻了的我。
      胡家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一定的能力。父亲的能力是催眠。他更改了我的记忆。他更改了所有有关联人的记忆。
      所以,母亲是离家出走,而不是死亡。
      我也有能力。我能让人疯狂。
      像罂粟,像一切的堕落。
      我不会原谅父亲。他毁了我童年应得母爱,父爱,和快乐。
      躺在床上,回想起和貘的第一见面。又想哭又想笑。不知不觉地慢慢陷入沉睡。好像,又有陌生而熟悉的气息——貘的气息。安静地呢喃:“貘……忘记她好不好……等我长大……娶我……”
      太困了,话还没说完就已然要睡着。
      恍惚间仿佛听到有人说了“好”。那般干脆。
      大概,是幻觉。

      又回到了这小城,虽然万般不愿意。最后成了叔叔胡独秋的养女,入了他的户籍,他也成了我的监护人。
      然后,在他的办公室里见了将要入读的学校的校长。叔叔就问我将来想干什么,知道了那校长好因材施教。我想也不想就答道:“漫画家。”我清楚地看到那校长的嘴角抽搐了起来。叔叔却还是笑眯眯的,并不以为忤。
      想想也是,比起我那堂妹的愿望——阴阳师,我这愿望算是正常的了。
      我当时以为叔叔真是好脾气啊好脾气,我明摆着是随口乱说,虽不是为了让他下不了台,但也不想让他舒服。
      后来,我真的被他送去了学漫画,而且每堂课都要签到让他看。
      其实要是周末的漫画可我也不在意,可他偏偏选的是工作日的课。我可是初三生诶,虽然我不在意成绩,可叔叔也对这方面有要求!所以我不仅要认真对待学业,还得应付课外兴趣班。另外还有!他他他、他竟然让我周日去当他秘书,为他打工!我好不容易有一天能睡懒觉啊~就被他毁了~
      更恐怖的是——我要和我的堂妹住在一起!理由是我刚来,没找好屋子,等中考完就差不多了。信你都有鬼!
      他明明知道我怕我堂妹!
      我哭都哭不出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惹谁也不能惹他啊,这狐狸平常好好的,等要整你的时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最后我也只能搬去和我堂妹住。真是造化弄人,躲来躲去最后躲到同一个屋檐下。
      我无语问苍天。
      她和一个叫美云的女子住在古旧的四合院里。
      我到了以后在自己的房间里磨磨蹭蹭直磨到不能再磨蹭下去后才出去,见我堂妹和美云,还有两个侍女。
      先叫了美云:“美云姐。”
      美云笑着点头,并示意让我也坐到桌边。我坐了,扭捏半天,道:“靖允。”她看我一眼,没什么表示,继续吃东西。
      日子就这样过去。
      我偶尔会想起貘,想起的时候就偷偷看靖允,可每次都被她发觉。视线交错之前,我就转移了目光。她表情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没敢看。
      她好像知道我是因为貘才看她,就等着我说。
      可我不说,她也不说。别别扭扭的。俩人都是。
      最后是她沉不住气。

      立夏的时候,是劳动节。我闲着没事,把珍藏的漫画杂志等诸如此类的书拿出来看。她也在看,不过是《老子》啊《庄子》啊《论语》啊《孟子》啊等文化性比较浓厚的书。
      那天的天气很好,很晴朗。阳光从镂空雕花的窗子里透进来,明灭交错。
      靖允的身上,洒满阳光。
      而我,躲进阴影中。暗处会让我想起貘。我一直呆在阴影里,我一直在想貘。所以……我一直在偷看靖允……
      我一直以为我伪装得很好。
      后来,快中午了,天气变热了,她不耐烦了。她直接一句:“你偷看我做什么?”
      真的好直接啊,直接得我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嗫嚅半天,最后老实回答:“我在想貘。可貘喜欢你,所以那个,研究一下你哪里值得学习,学会了,看貘能不能喜欢上我。”
      “嗯。”她阖上书,看了我良久,看得我心里发毛,全身冷汗,她又说:“貘他能活很久。”
      “哦。”
      “人类的寿命很短暂。”
      “嗯。”
      “他若喜欢上你,他只会痛苦。”
      “唔……咦,为什么?”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人苍老死去,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这很痛苦。”
      我说不出话来。
      “另外,你说不定与另一个男子有羁绊。你……要违背天命吗?”她看着我,目光灼灼。
      我想了一会,道:“若真有人与我有羁绊,我就用我的能力,让那人发狂死亡。我不让任何人与我有羁绊……除了貘。我只要貘。至于寿命问题,我会在我最美丽的时候死去,然后去当黄泉引路人,这样,你满意了?”说出来后,我自己都有些惊讶。我的语调,就像是谈论今天天气般轻松,可内容,完、全、不、是、那回事。
      我偷眼瞧她,想知道她会作何反应。
      她却笑了。
      很美好纯净的笑。像是不谙世事的孩童,得到最想要的礼物。我看呆了。
      她笑着道:“傻丫头,傻女孩。”
      然后她走到我身边,抱住我,道:“傻湛兮……傻姐姐。”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什、什么?她叫我姐姐!
      只听得她又说道:“你这番话,倒真像是胡家人会说的了——这么狠。你身上没有羁绊——这点也像是胡家人,你只要专心爱貘就行了。寿命这方面,就算美云不想办法,我也定能想出办法。”
      我慌乱地说:“可可、可貘不是说他喜欢你吗?”
      她起身,仍是笑着。我想转开头,却被她捧着头,被迫与她对视。我尴尬地朝她笑了一下。说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直视她。她的眼睛干净清澈,却看不到底。
      她说:“貘确实是喜欢我,他尊敬我。可是,他爱你。——他答应了要娶你。”
      说完,她挨着我坐下。
      我恍惚起来,记起了离开之前的那个夜晚,陌生而熟悉的气息,以及那声模模糊糊的回答。似乎又流泪了。
      靖允为我擦去眼泪。我对她微笑,她报之以微笑。
      美云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幅情境:我与靖允,头挨着头,一起看一本不知道有没有过时的漫画杂志……

      又见面了。
      湛兮微微垂下头,长长的睫毛遮挡住眸子,不让爱意泄露一丝一毫。然后,抬头。向貘无声的微笑。看见貘的怔仲。
      湛兮从貘身边擦身而过。话语在空气中蔓延,又湮没在空气中。可貘记住了——“你说过要娶我的……”
      旧时光竟已过去这般长久。
      故人故人,已然过去。歌一曲,葬送过往。笑一场,把酒言欢,看流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故人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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