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自悼赋（HE） ...
-
1.
南宫里，初秋时。
灵帝披发散襟，眉目微闭，不时摇晃着太师椅，整个人一派悠闲自在，配上日光微醺，清风徐来，真有一种岁月静好之感。
高大的苹果树立于院内，荫蔽一方。班薇躲在阴影里，满心忧愁地看着晒太阳的灵帝，十分担心他下一刻便会想不开自杀。
自古以来，掌权容易退权难。班薇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在南宫墙内冷雨轩这么多年，为打发时间，班薇沉迷于各类稗官野史，对于其中的弯弯道道可谓是了若指掌。
灵帝看上去面目和畅，也不知道心里有多难过——班薇如是忖道。
或许是为了躲避阳光，灵帝将自己的破太师椅摆在苹果树正下方，也没管那脑门正上方摇摇欲坠的通红苹果，只是就这样闭目浅眠。
这厢没心没肺，那厢胆战心惊。班薇扶着粗大树干，想到前些日子里读过的一部野史，里面曾言“泰西有一皇姓牛，见砸于苹果树下，不久崩”，眼珠子就差没黏在灵帝身上了。
一阵大风刮过，将树叶吹得“倏忽忽”直响，本就硕大的苹果终于支撑不住，摇摆了几下后直直落了下来。
班薇如箭般直冲出去，刷刷两下接住苹果。正在为自己成功保护了灵帝感到庆幸，结果脚下一滑，沾地裙裾一踩，蓦地摔倒在地，狼狈不堪，而怀中的苹果也在摔倒的过程中弹了出去，正好砸在灵帝的脑门上。
灵帝吃痛，轻哼一声，睁开了眼。
班薇四肢着地，身上的补丁宫装满是尘土，脸上亦是通红一片，毫无形象可言。见灵帝醒来，班薇大惊失色，连忙下跪行礼：“上皇，请恕臣妾之罪！”
灵帝的脑门儿肿得老高。他盯着低着头瑟瑟发抖的班薇，看了她半晌，终于开了口：
“你是谁？”
2.
灵帝是虞朝的笑话。
沉迷后宫，不理政事，花天酒地，胡作非为，简直就是“庸君”的代名词。幸好太后一家五人为侯，满门忠烈，帮着灵帝处理文武政事，要不内忧外患的虞朝早就风雨飘渺了。
灵帝行事素来一意孤行。他不顾太后屡次劝谏，对皇弟齐王莫名地宠爱无比，甚至还将其日日带在身边，用膳起卧皆在一处。
古人云：“不听人言，吃亏眼前。”正是在某个预备起床上朝的清晨，一向温文尔雅的齐王暴起，联络了一干侍卫内臣，一举擒获灵帝，还逼其交出了最为关键的玉玺。
桓成四年，灵帝退位为太上皇，隔绝众宫嫔，迁于南宫。
南宫偏僻，位于宫城外墙之外，附近有草原一片，野兔若干，用“荒无人烟”形容都嫌不够。关押至此，人生真真是毫无希望，简直恨不得立刻便奔赴黄泉。
念及此，班薇心下惨然，言语间更是不敢刺激灵帝，只得低声诺诺：“臣妾为班太尉之女，桓成初年入宫，位分为良人。”
“班良人？”灵帝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脑袋，思忖了很久，终是一脸茫然。
班薇咬咬牙：“臣妾入宫不到三月，还未及承宠，便因不敬皇后之罪，被迁于南宫内冷雨轩居住。上皇与……新皇，许是忘记了。”
灵帝左顾右盼，寻觅半天，总算是在南宫的角落瞥到了写有“冷雨轩”三字的破败牌匾，汗颜地连忙扶起班薇，感叹道：“爱妃受苦了。”
班薇不太习惯与人这般亲近，步伐向后轻滑，云鬓微摇：“能与上皇分忧，是臣妾的福气。南宫条件差，臣妾会努力照顾上皇的。”
“是啊，南宫寂寞至此，连一个侍卫也没有。爱妃深情厚谊，寡人很是感动，”灵帝凑近，挑着班薇下巴，挤眉弄眼，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不如爱妃今夜来侍寝，如何？”
班薇吓得魂飞魄散，连连丢下一句“上皇怕是饿了，臣妾这便端来小点心，请上皇稍后”，接着脚底抹油，转身便跑。
灵帝被留在原地，灰溜溜地摸着脑门。
3.
新皇登基，万物更新。这年的冬天，前朝的大清洗也拉开了序幕。
太后与萧才人不睦已久。先皇在时，太后便用尽手段，将萧才人打入了尘埃。而在先帝崩后，太后更是毫不犹豫地将萧才人关入了冷宫深处。
新皇乃萧才人之子，于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太后软禁至清和宫中，由精锐侍卫把守，不准太后离开半步。朝堂上，老丞相林国舅被御史弹劾，很快便被新皇潇洒地就地免职。
老丞相任劳任怨已久，新皇如此儿戏，朝堂上一派鼎沸之声。
班薇拿出自己积攒已久的例钱，偷偷塞给送米菜的小太监。看着心满意足的小太监，想着自己刚听到的消息，班薇觉得自己“防止灵帝自杀”的使命真是前所未有之重。
于是这天的晚饭，班薇使尽浑身解数，还多加了一个小火锅，摆在苹果树下的小桌上，满满当当，色香味俱全，让人看着就很有食欲。
灵帝倒是镇定，似乎亲母与亲舅的噩耗并没有对他产生任何的影响。
踱着大方步，灵帝任劳任怨地帮着端来了藤椅两把，筷子两双，然后四平八稳地坐下来，盯着饭菜长叹：“良辰美景夜，若是再有酒一壶，想是极好。”
班薇连忙提起裙摆，一溜小碎步跑到酒窖处，拿出自己积攒已久的存货，讨好似地递给灵帝。
灵帝端起酒杯，轻轻一抿之后，手腕轻抬，将整杯酒都送下肚，心满意足：“好酒，好酒！”
班薇看着灵帝像对待宝贝一样捧着手中不及帝台春之万一的浊酒不松手，又看看没有几片肉的菜碟，内心有些黯然。
“没事，”灵帝还有心情给班薇夹了满满一筷子的菜，安慰道，“菜做得很好，爱妃已经尽力了。”
这天恰是月圆之夜，云淡风轻，月色正好。灵帝穿着班薇亲手缝的对襟小棉袄，围着小桌下的自制小火炉，涮着热腾腾的小火锅，不时举杯遥祝天边的小月亮，然后将暖心的小浊酒一饮而尽。
他的眼睛弯弯的，看上去倒是十分满足于这样的生活。侧头看向小桌对面缩在厚棉被里，就剩一双眼睛露出来的班薇，灵帝哑然失笑：“爱妃有这么冷吗？”
班薇一边抖一边恭敬地答道：“臣妾不冷，谢上皇。”话音刚落，班薇便很没出息地打了个喷嚏。
灵帝大笑，转身回房，将自己唯一的一床棉被拿出来，盖在了班薇身上。
摆摆手，示意班薇不必行礼，灵帝躺回自己的藤椅，摩挲着酒杯，摸着身上针脚扎实的小棉袄，问道：“爱妃如何会做这些事情？”
“回上皇，在南宫呆得久了，自然而然就会做了。”班薇老老实实地回答，语气自然至极，没有任何怨愤之情在其中。
灵帝一愣，手腕一个不稳，将满杯的酒都洒在了地上。
班薇急忙起身，帮灵帝擦掉衣服上的酒。她以为灵帝是在担心南宫的生活，于是连声道：“上皇不必担心，臣妾皮糙肉厚，不，经验丰富，一定会将上皇给照顾得妥妥帖帖的，上皇请千万不要动自杀的念头……”
班薇情急之下，越说越错，最后几乎语无伦次，还把自己的心里话给带出来了。她低下头，简直不敢去看灵帝的眼睛：“还请上皇原谅，臣妾……没有读过太多的书。”
灵帝把班薇扶起来，摸着她微乱的堕马髻，表情柔软，并没有任何生气的迹象：“祖制有云：‘无子之妃，于帝王崩后，即刻殉葬。’你是担心这个吧？”
班薇将头低得更低了，看上去就像一只小土拨鼠，简直恨不得立刻钻进地洞里去。
“没事，人之常情。你放心，寡人不会有事的。”灵帝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汤。
班薇张张嘴，想要解释什么，最终还是一言不发。
冬至之夜，按照虞朝惯例，帝必在隆庆宫里宴请群臣。以往这时，灵帝都会纵情恣意，尽情享乐，方才不负其“庸君”本色。
而这年的冬至，在荒凉的南宫里，班薇与灵帝对饮浊酒，直至天明。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自悼赋（HE）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