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只缘感君一回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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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那日，果然收到不少来自莲花坞子弟的贺礼。一大早起来，迎面遇上的子弟总能从袖口或身后掏出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送她，顺道恭贺一句“生辰安乐”。他们投其所好，送来的寿礼大多都是云梦当地一些稀罕玩意儿，让她爱不释手。但其中一个压在众礼品底下，很不显眼的紫莲花底的檀木匣子吸引了她的视线。
翁一然打开一看，里面卧了一个样式复杂的孔明锁。
“这个是谁送的？”她问。
胡煦只笑了笑，并未答话。
难道是江澄？这个念头刚萌生就被她立即否决。不管怎么想，江澄都没有理由送自己东西。毕竟昨晚他的沉默已经于无形之中在他们之间划了一道界限，让她不得接近亦不容接近。
可自从那晚在湖心亭钓鱼遇到江澄后，只要再见到他，一对上他的眼睛，她的心脏就抑制不住般的狂野悸动，连带着脑子也不不听使唤了，总是脱口而出一些没头脑的话……
翁一然闭上眼垂下脑袋，按住心口，那里似有一股氐惆，又酸又涩，萦绕难去。
她这是怎么了？
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翁姑娘？翁姑娘！”胡煦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想什么呢？”
“啊？啊，我没想什么……”她晃了晃脑袋，将心底不现实的想法压下去，“你方才说什么？”
“众子弟今日便已悉数收到佩剑，那些孩子十分高兴，想邀姑娘去校场一叙呢。”他笑着说。
翁一然低着头看自己脚尖，弱弱地问：“江宗主……也会在吗？”
“许是在的。”
“啊——”翁一然拉长音，“……那我，可以不去吗？”
胡煦挠了挠头，有些似懂非懂，“姑娘可是在怕我家宗主？”
“当然没有。”她连忙摆手否认，“只是，只是……哎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像是陷入了某种矛盾之中——想见到他，又害怕见到他。
可真正见不到他，又会满脑子想他。
“既然不是，那便与我一同前去罢。”胡煦笑着说，“孩子们都想要亲自向你表达谢意。”
翁一然推辞不过，无奈跟他过去。一路上，只觉自己的心被高高吊起，随着脚步摇摇晃晃，落不到实处。然而到了校场才知道，江澄已经离开了。
“是什么时候走的？”胡煦问。
“一个时辰之前便走了。”一弟子答，“不过宗主走之前说了，我们可以休息一日。”
翁一然缓慢地，沉沉地呼了口气，高悬的心脏也跟着重重落下。说不清心里是庆幸多一些，还是失落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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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们打闹了一会儿，翁一然找了个借口独自溜上街。大寒过后，云梦一夕之间冷成冰窖。翁一然裹紧了衣服，闷着头在街上乱晃，刚登上石桥，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就这样突然闯入视野之中。
桥那头的江澄亦是一愣。他刻意避开，却没想到还是遇上了。
稀薄日光下，积在地上的落叶，由四面八方的冷风带着，在空中张牙舞爪。
翁一然揪紧了身侧的衣服，喊了一声，“江宗主。”
江澄微微颔首。
路上行人匆匆，他俩却似木头一样杵在桥上，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之无关。只有如雷的心跳声，散于虚空中。
半晌，江澄回过神来，抬步朝她走去，掩嘴轻咳一声，“还未祝你生辰安乐。”
江澄的靠近让她骤然无法呼吸，只好跟在他身后慢吞吞地走着，拿有点不听使唤的脑袋思索：该怎样回话才能显得自己镇定自若？
“口头祝贺我收下了。那……寿礼呢？”
江澄皱眉不解，“不是给过你了吗？”
翁一然困惑偏头。
“那个紫色的匣子。”
“啊，那个。”原来真的是他送的。
翁一然挠挠头，“可是江宗主，您为什么要送我那么难的东西啊？我试了半天都解不开。”她将孔明锁掏出来递给他。
江澄有些意外，“这么大个物什，你随身带着？”
“当然不是！我只是……只是……”她支吾片刻，道不出个所以然。
所幸江澄也并未在意，拿过她手中的孔明锁，三两下便解开了。
“你为什么这么快就解开了？”
江澄斜睨她一眼，“那是因为你笨！这么简单的东西都解不开。”
“我以前从未玩过这个！”她反驳，“你这么熟练，小时候一定经常玩。”
江澄闻言轻笑了一声，“嗯。我小时候，父亲给我做过一个。”
那个时候魏无羡刚被接来莲花坞，因他怕狗怕得不行，江枫眠便把陪着江澄长大的三只狗送走了，甚至下令莲花坞内不准再养狗。江澄舍不得他养大的三只小奶狗，亦心中对父亲的偏心忿忿不平，同魏无羡大发了一通脾气。第二日，江枫眠便亲手做了一个孔明锁给他，少有的将他拥入怀中，柔声教他解法。
“阿澄，急躁是解不开的，需要有绝对的耐心才行。要像这样……”
“啊，解开了！好厉害……”
“其实，做任何事情都是这样。不轻易受情绪所控，能制己者方能成事。这个道理你可明白了？”
“嗯！阿澄明白了！”
……
江澄突然沉默了起来，让她本就因他的靠近而紧张的心跳得更快了，话听一半不过脑子，“那我怎么能收呢？！”她欲将孔明锁递过去，却被江澄拦下来。
江澄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你脑子里装什么呢？我小时候的那个早坏了，还能留到现在送你？”
翁一然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闹了个笑话，懊恼地捶了捶自己脑袋。
乱想什么呢！乱想什么呢！
江澄被她逗笑，“好歹荆州翁氏也算是仙门中鼎鼎有名的族派，你怎么没有一点仙门大家小姐的样子？”
言下之意，是在说她一点都不温柔端庄咯？
翁一然垂下头，撇嘴嘟囔：“我才不想做什么大家闺秀呢，被那么多条条框框束缚着，多累啊……随性而为不好吗？这样多快乐啊。江氏家训，不也正是这个意思吗？”
“你是在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句话，就连我都至今没能领悟透彻。”他自嘲一笑，“你这丫头倒是说得简单。”
江澄语气平静，不带任何情绪。可就是这种感觉，让她觉得，他像是永远陷在过去的囚牢里……走不到未来。
“鲁国晨门人言孔夫子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之人，大概是在说其明知乱世下各国君主野心勃勃，却仍以己之身勉力游说的一腔孤勇吧？”她顿了一下，“明知难以做到，却还是坚持不懈。这样的不计后果，求的，是无愧于心；为的，是心中大义。只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不必在意他人如何，江氏家训所言，大抵就是如此了罢？”
他看向她，“你可知何为大义？何为无愧于心？”
“江宗主心中所存，不正是您心中的大义吗？无愧于心，不过是无愧于自己本心罢了。”
语毕，她飞快地笑了一下，抬头看江澄，“我说得不好，也没有您看得深。嘶——我们走吧……这儿可真冷啊！”
江澄愣在原地，压抑住自己心中的汹涌澎湃。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从未有人同他说过自己坚持的东西是对的，他们总是说自己纠结小事，不懂家训、不配做江家家主。这滋味，别提多憋屈。
难道他所坚持、所求的，就不是大义了吗？
而眼前这个傻丫头的解读看似轻易却太过戳心，让江澄忍不住的心中一颤。
翁一然看了他片刻，那落寞的眼神让她想起那日，在莲花坞湖心亭内，孤身望着湖面残景的单薄身影。心脏莫名的，狠狠揪紧了一下。
“江宗主，我理解您的。”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握紧又松开，犹疑片刻，终是说出了口。
“同至亲好友分别的痛苦，的确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释怀的。这样的感受，我能明白……”她深吸一口气，“只是，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再一个人了。”
又是这样模棱两可的话语。
江澄皱紧了眉，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什么也不懂的莽撞少年。可即便是比她长了这么多年的阅历，他也不能肯定自己能从这些细枝末节中推断出什么端倪。兴许，一切只是他自己自作多情。
“在这世上，我最不信的，就是别人轻易许下的承诺。”他冷冷的说道。
翁一然垂下眼睑，心中一阵颓然。
您都不知道，为说出这番话，用掉了我多少勇气。
“不是轻易，我——”
江澄打断她，避开她的目光，“你懂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誓言是有力量，可落空的时候亦格外有分量。而希望泯灭带来的绝望，最为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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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两日，相安无事，直到她出发前都没有再见到江澄。
“此次一别，不知往后可有机会再见，还望姑娘在路上保重自己。”胡煦将包裹递给她，又说了些嘱咐的话，见她眼神飘忽，心下了然，“宗主有事出去了。”
这几日，他以旁观者的角度，将两人的事看得分明。然而，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又不是在找他……”翁一然小声反驳。
“翁姐姐，路上一定要小心呀！”几个同她比较熟的小辈拉着她的衣袖，依依惜别。
“还有什么话一并说了罢，老夫的船可不等人呐。”在船头调□□帆的船夫朝他们喊道。
“谢谢你们，还有，这段日子叨扰了。”翁一然微躬身子朝他们行礼，“都别送了，回去吧。”
“翁姐姐要记得我们啊！”
“是啊！你做的鱼汤是我喝过最好喝的鱼汤了！”
“翁姐姐——多保重——”
翁一然朝他们挥挥手，“再见啦！”
她趴在船头，看着船越行越远，视野里骤然闯入一道熟悉的身影，心脏跟着漏跳了一拍。
翁一然眨眨眼睛，“江宗主？江宗主——”她朝他大力地挥挥手，生怕他看不见。
我走了。
往后，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见面的机会。只愿你，千万千万，保重自己。
来时深秋，去时深冬。迷雾之中山峦层层，莲花坞在哪个方向渐渐辨别不清了。
胡煦转身朝江澄行礼，“云梦围场不是还有事务处理，宗主怎么特意赶来了？”
“特意”这个字眼用得巧妙，惹得几个子弟也悄悄拿眼瞧他。
江澄被他们盯得浑身不自在，闭眼怒斥：“看什么看！都没事做了吗？还不滚回去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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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荆州已到夜晚。翁氏府邸隐于荆州群山山腰处，深冬之际万物凋零，春日里繁花乱柳的世间变成无止尽的岩脊。从山腰处往下望，只有翁氏设在山脚的结界，自崖底冒出缕缕寒光。
走进大门，一位行止端庄的贵门小姐带着侍女缓步走来，看见门口归来的翁氏子弟，不由惊呼：“然然？是然然回来了吗？！”
“长姐——”丢了行李，翁一然似一只百灵鸟扑进翁一棂的怀里，左蹭右蹭，“我好想你啊。”
翁一棂被她冲得往后推了几步，笑着抱紧了她，“还是这般莽莽撞撞的。快，让长姐看看。”
翁一然嘻嘻笑，乖乖张开手让翁一棂左右查看，“我不在长姐都瘦了。”
翁一然轻点她的鼻尖，“我看你呀，胖了些许。可是云梦的吃食太合口味了？”
翁一然嘴角笑意淡去，“阿爹呢？”
翁一棂愣了愣，“在……在他房内，许是歇息了罢。”
“那我明日再去同他请安。”她躬着背从翁一棂身侧溜走，“我去找许菀，有事和她说，今晚就和她一起睡啦！”
“诶！”翁一棂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可是……长姐也有许多话想和你说啊……”看着翁一然跑远的身影，她垂下头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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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菀的父亲许岸同翁冶华是年少相识的至交好友。翁氏衰微之时翁冶华继任家主，为保宗族不散而弃本经商，许岸一家选择留下与其共患难，两人相互扶持打拼才有了如今的翁氏。
翁一然与许菀一般大，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共享着对方的小秘密。她来不及吃饭，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和许菀躲进房间，两人缩在被窝里互吐心声。
“江澄江宗主？那个黑名单榜首？”
翁一然吓得连忙捂她嘴，“你小点声！”
见她点头，翁一然这才松手，望着床柱上的雕花，喃喃道：“你说我这是怎么了？每天都想见到他，见不到的时候又会想着他……听到他不好的事，我会难过；看到他难受，我会心疼……”
许菀盯着她看了半天，“我觉得你是喜欢上他了。”
翁一然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可是，我都不知道什么才是喜欢……”
许莞看了她一眼，“当你觉得对他已到覆水难收，避无可避的时候，那便是喜欢了。”
“那怎么办？”翁一然抬手捂脸。
“什么怎么办？既然喜欢，那就去同他表白心意呀！”许菀十分果断的给她出主意。“不主动点，怎么对得起你这么多年来，在你爹手下练就的厚脸皮？”
翁一然伸手过去挠她痒痒，“你才厚脸皮呢！”
两个人嬉闹了一会儿，许菀忽想到什么，翻身起来，撑着右手，侧头看翁一然，“诶！你知不知道他有一个响誉整个修仙界的择偶标准？”
“是什么是什么！”翁一然忙问。
“温柔贤惠、勤俭持家、家世清白，这说话不能太多，嗓门不能太大。”她思索了一下，“哦对了，还有，花钱不能太狠。”
她一边说，翁一然一边在心里暗暗比对，渐渐地，脑袋全部缩进了被窝里。“完了完了，我完全不符合！”
“你怎么还真的拿自己去比啊？”许菀笑不可遏，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无奈问道：“真这么喜欢他？”
“可是我觉得他一定不会喜欢我的……”她重重的叹了口气，“我在他面前净做些丢脸的事了，他还说我一点仙门小姐的样子都没有！”
许菀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傻瓜。”她捏着下巴想了想，“其实刚才说的那些标准都不打紧，真正重要的是最后一条。若是做不到，即便前面的都符合，那也没用。”
“最后一条是什么？”
“要对他的外甥，也就是金凌金小宗主，视如己出。”
翁一然双手握拳，孤勇豪迈之气顿生，“我一定一定会对他很好的！”
许菀被她逗笑，“不过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或许他在那么多人里面，偏偏就喜欢上你了呢？”
翁一然泄了气，“怎么可能呢……他那么好，我何德何能……”
许菀斜着眼睛看她，“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只缘感君一回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