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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关于明言 ...

  •   “不过也只是名义上的亲缘关系,师兄不喜欢别人谈起他时都跟家庭绑定。”
      陆湛偏过头:“至今为止,师兄所有的成绩都跟老先生无关,来穗南也不是因为赌气,只是因为……”

      因为什么呢?
      陆湛卡了一下。几个念头在脑海里飞快闪过,最终他呼出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

      能说什么呢?
      说是因为自己吗?
      为了师弟来穗南和为了陆湛来穗南是两码事,前者倒是好解释,后者传出去……
      平时开开玩笑也就罢了,哪能真摆到台面上看,燕京那群老古董们有一个算一个不得把原瑾吊起来抽成陀螺。
      他们向来溺爱陆湛,但对陆湛身边出现的人,要求总是格外的高。

      巷口的风吹进来,把地上的鸡毛卷起几根,陆湛盯着不远处扎着马步蓄势待发准备一击必中的原瑾,无声地叹了口气。
      让你抓个鸡,不是刮风就是下雨的,花式架子摆的不少,结果一看战局自损八百伤敌零。

      好在宋炎并不在意,能让他放在心上的事情很少,陆湛的饭首当其冲。他看了眼时间,琢磨着要是放任原瑾在后院里闹腾,今天晚上这饭估计都吃不上,索性亲自下场,大手一挥抓来一只扑腾得最厉害的芦花鸡,提溜着翅膀往厨房走。

      原瑾呆呆地站在原地,自怨自艾了好久,才垂头丧气顶着一头鸡毛和满身鸡味走回陆湛身边:“师弟。”
      陆湛表现得极为善解人意:“没关系的师哥,就算你抓不到鸡,我也还是会把你当成我亲爱的师哥的。”
      雷欧附和着“汪”了一声。

      原瑾听完更伤心了,一米八几的人捂着脸蹲在边上,缩成很大的一团。
      陆湛还是坐在那张小马扎上,脸色平静地安慰道:“宋叔叔养的鸡都很活泼,抓不到很正常,其他客人也很少能有成功的,以前宋叔抓的时候都被啄了好多次呢。”他喝着凉茶,腾出手来拍了两下原瑾的肩膀。
      铁皮棚下的灯亮了起来,原瑾本来还在装死,一抬头正好撞进那片光里。
      陆湛微微低头,跟个小孩子似的慢吞吞地喝着凉茶。
      老灯炮瓦数不高,光线昏黄,落在陆湛脸上像是涂了层蜜。他皮肤偏白,这会儿却连眼尾都染上了一层暖色,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原瑾忽然就不闹了。

      什么师弟隐瞒跟宝藏小店老板的关系啊,什么师弟打发自己去抓鸡啊,什么师弟只顾着在旁边看他笑话啊,通通都不重要了。
      就冲着这张脸,再大的怨气也该消了。
      美貌简直是一件最不讲道理的杀器。

      原瑾盯着他瞧了几秒,蓦地想起曾在家里见过的一张旧照片,边缘褪色泛白,相片上的人却十分清晰。
      陆湛跟照片上的人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光是外貌,还有天赋,和才华。
      只是听长辈说,明阿姨将一生都奉献给了科研,对旁的人并没有几分好脸色,也就偶尔面对丈夫和亲子的时候会展露些许笑意。
      而在没有亲人陪同的镜头下,她永远是冷淡的、疏离的、与俗世格格不入的。

      细想起来,明家虽然人丁不旺,但有一个算一个,都生得一副让人过目不忘的好皮相。大院里许多人至今仍想不明白:明静姝当年放弃了院里那一众天骄,怎么偏偏挑了个平平无奇的陆泽川。
      但其实陆泽川不丑,只是普通。
      明家老宅的祖祠里挂了一整面遗像,每一张都眉目如画,气度不凡。而陆泽川的普通,在这里就显得格外另类。

      原瑾放空大脑,心说陆峰当年不怎么受院里哥哥姐姐们待见,难不成是因为长了张跟陆伯伯一样的脸?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陆湛。
      陆湛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正低着头逗狗,嘴里不停发出“嘬嘬”“雷欧”“乖乖”的声音。他的侧脸被灯照着,眉眼间那点昳丽,和墙上那些遗像如出一辙。

      每次他回院里,那一群人,甭管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恨不得把那老房子的门槛踏破,糕点甜品跟不要钱似的都往里塞,知道他喜欢看花,还专门养了一院子的珍稀品种。
      市面上见不到,都是老太太们托农科院专门培育的。
      花盆上插着小木牌,木牌上是老太太们自己写的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那些特殊的花都拥有一个同样的名字——

      明言。

      原瑾扭过头:“其实我还是喜欢你以前的名字。”
      陆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名字只是代号。”
      “话说明爷爷为什么要给你改名啊?”原瑾挪了挪屁股,往陆湛那靠了些,小声说,“你搬去穗南之后,我跟二狗还以为你不在了,哭了好久。”

      陆湛一时之间没接话。
      对于叫做“明言”的曾经,陆湛完全没有任何印象,有记忆以来——
      他就已经是陆湛了。
      关于那个院子,那些孩子,那场被误传的死,他都只有后来程雪当成笑话讲给他听的碎片。

      “还翻墙撬锁,进我的房间,偷我的衣服,”他慢慢地回忆着,想起老师向他提及过去时慈爱又无奈的神情,“然后在院子里立了个衣冠冢。”
      陆湛弯起眼睛,笑得促狭:“结果被老先生追着打。”

      何止被追着打啊。
      原瑾一想起年少时做过的蠢事就忍不住腹诽。
      他当年甚至徒手挖了两个衣冠冢——一个在自己家后院,一个在明家老宅的墙角。都挑在最僻静的地方,平时没什么人经过,他还定期去给它们拔草,以至于那两座小土堆立了三四年,愣是没人发现。

      后来陆峰回家,心血来潮准备在院子里种些花,翻土翻到后院,一锄头下去,刨出半块木牌。
      那一半的木牌上写着四个大字:明言之墓。

      素来稳重的陆大哥当场气出高血压,木牌在手里四分五裂,他一脚蹬掉锄刃,扛起锄柄,撸起袖子踹开原家大门见人就打。
      什么,你问他怎么就能精准定位到原家?
      哦,那当然是因为另一半的牌子上写着——

      原瑾立。

      幼年时期对隔壁家漂亮小孩怀藏着什么情感早已不得而知,原瑾回过神来看着陆湛,看那双弯起来的眼睛,看他眉梢压不住的得意,看他唇角扬起的弧度,是与记忆里那个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的人偶截然不同的模样。
      生动而明媚。
      如果能让他一直都这样笑,似乎那些被遗忘的、被人刻意隐瞒的过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们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才宁愿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财力,只为了让他活得快乐。
      让他抛却作为“明言”的过往,作为一个全新的、健康的、正常的,可以奔跑、可以欢笑、可以肆意挥洒青春的人行走在病房之外。

      原瑾蜷起手指,张口欲言却被一道温柔的声音打断:
      “洗手吃饭吧。”

      陆湛掸掉裤腿上沾着的狗毛,缓缓起身,而后插着手,晃晃悠悠往前厅走,步子迈得像以前院里小姑娘们跳格子。
      原瑾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没来由地冒出一个画面:要是陆湛留长发,大概会扎起来,马尾在脑袋后头一甩一甩……
      他被自己这个画面悚了一下。

      “等——”原瑾猛地起身,血压“嗡”地冲上头顶,他两眼一黑,紧接着左脚绊住右脚,整个人往前一栽。
      踉跄了两步还是没刹住。
      前方的陆湛毫无所觉,还在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原瑾来不及喊第二声。电光石火之间,他一把攥住陆湛的手腕,借着往前栽的劲儿,硬生生把两个人换了个方向——
      倘若把时间放慢,其实还能看到陆湛一开始被原瑾顶飞出去的画面,毕竟对他那个身高来说,一米八几的冲撞力堪比彗星撞地球。
      这要摔出去估计得ICU见了。
      幸好原瑾反应足够快,硬是赶在摔到前拉住他,还在半空中将两人的位置调换,自己仰面朝天,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
      怪不得原瑾上任以来从来没碰到过医闹,这一连串操作下来不去少林寺报个名都有点愧对原师兄的身手。

      两个人都懵了。
      陆湛明显还在状况外,下巴磕在原瑾的肩窝里,愣了两秒才捂着嘴坐起来。
      原瑾则是龇牙咧嘴,这下摔得可真是不虚,感觉五脏六腑都要巅出来了。
      雷欧也被吓了一跳,一边叫一边围着两人转圈。

      咕噜噜。
      凉茶泼了一地,搪瓷杯在地上滚了好长一段距离,最后被一只脚踩住。
      宋炎手端着锅鸡汤,嘴里叼着根牙签,面无表情地看着不远处叠罗汉的两个人。

      他把牙签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慢条斯理地开口:
      “哟,哥儿俩感情挺好啊。”

      陆湛拒绝去思考宋炎那一脸意味深长的表情,和席间频频投来的异样眼光。
      他怀疑要不是这个点还有别的客人,宋炎指定要坐到他们旁边,拨通燕京那边老熟人的电话,然后开始分享八卦。
      尽管宋炎的手艺很合陆湛胃口,食材也确如原瑾所说足够新鲜,但这一顿饭还是吃得索然无味,因为摔倒那一下磕到了他的牙,导致痛感压过了味蕾——他的嘴巴真的很痛!
      原瑾自知理亏,全程一声不吭,专注吃饭。
      哪怕他的背也真的很痛!

      全场唯一开心的只有始终跟在陆湛身边的雷欧,临别前还叼来一个塑料袋,陆湛低头一瞅,是荔枝。
      个头大、汁水足,是宋炎自家果园里种的,不对外销售的那部分。
      “那我走啦,宋叔。”陆湛剥了一颗,顺手把其他的都塞进原瑾怀里,扬起手朝宋炎打招呼,“下次我要黄皮~”
      “行,回头让人给你送过去。”
      “记得下周的体检!”陆湛又说。
      “知道了知道了。”宋炎的语气明显有些敷衍,“会去的会去的。”
      “我给你预约了陪诊,不可以迟到!也不可以早退!该查的都要查!”
      “行行行好好好。”

      “他肯定没有放在心上。”陆湛一口一个荔枝,跟个仓鼠似的,说话也因此变得含糊,“不过我都安排好了,到时候会有善良的义工全程盯着他,体检科的同事我也打过招呼了,绝对不会让他漏掉一个项目。”
      荔枝甜到掉牙,原瑾只吃了一个就放弃了继续品尝的想法,他猜测这应该是特供版本,跟院里那些花一样,专门培育给某个人的。
      “上了年纪的人大多都不太喜欢往医院跑,倒也正常,不过我总感觉宋老板有点眼熟。”原瑾说。
      陆湛想了想,说:“宋叔之前在学校当过保安。”
      “啊?”
      “他是我爸爸的同事,之前也在海关工作,后来因伤退休,刚好学校那阵子在招保安嘛,他就过去应聘了。”陆湛继续说,“不过没做几年,他觉得还是传承家族手艺比较符合他的人生观价值观,就跟着我一起回穗南了。”
      “哦,那间房子以前其实是我家来的。”陆湛回过头,扬起下巴,指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那个牌匾也是我写的,还特意去学了两个月呢,不过没学到精髓,后来字写小了,旁边那块光秃秃的看着特别空,我就画了只小鸡在上面。”
      原瑾的注意力却不在那上头,他盯着那截葱白指尖,上面还挂着透明汁水,亮晶晶的,看着就觉得很甜。
      不过很快,陆湛缩了回去,啵啵两下嘬着手,侧过身体露出口袋:“帮我拿下纸巾。”

      原瑾艰难地摒弃掉脑子里不合时宜的想法,乖顺地取了纸巾帮陆湛擦手,顺口问道:“你家不是改建了吗?”
      “唔,当年改建的时候,补贴政策给了我爷爷两套房,一套是丽新小区那边的安置房,另一套就是这里——”陆湛应了一声,简短说明,“因为我们家之前还有个渔场和几亩地嘛,分下来能拿的东西就比村子里其他人要多一点点。”
      “噢,其实这里以前也是块地啦,房子是我爸爸建的,我听说妈妈也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关于陆家的事情,原瑾不太清楚。
      院里的长辈们虽然没有明说,但原瑾看得出来,他们打心眼里都有些瞧不上陆伯伯,在晚辈面前提起来也都是寥寥带过,久而久之,大多数人也就懒得去了解穗南这边的事,更不会跟小辈们讲。
      “后来丽新小区那套归我哥哥,城中村这里的归我,我想着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干脆就租给宋叔了。”陆湛擦干净手,心满意足地甩了甩,连语气都松快了不少,“其实我这些年也有攒到一些钱,打算换一套房子来着。”
      “我想买在医院附近,但是之前周边的房价都太高啦,最近才有降下来的苗头,我打听到有户人家说想移民,房子打算出手,我准备过段时间休息的时候去看看。”

      原瑾的手停在半空。
      “你,”他抬起头,脸色有些古怪,“攒钱?换房子?”
      陆伯伯的遗产虽然不多,但总不能一点都没留小儿子吧?政府补贴难不成都补给陆峰……
      原瑾瞳孔一缩,脑海中灵光一闪而过。
      好像……
      陆伯伯离开的时候,确实不太可能留东西给陆湛。

      但也不对啊,就算没有陆伯伯那点补贴和遗产,以明家的底蕴,不至于让陆湛过得这么拮据,还需要靠攒钱才能换房吧?
      燕京那几套老房子随便出手一套不都能在穗南全款买下一套海景大别野吗?再不济,明阿姨那几个专利不是都过到了陆湛名下吗?
      每年产生的专利费不说千万,百来万总是有的吧?

      “是啊。”陆湛内心却没有原瑾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他点点头,理所当然道,“毕竟那套房子是我哥哥的嘛,以前是宁远还小,现在他都长大了,当然要留给他呀。之前我跟宁远提过几次过户,但他一直都在实验室,腾不出空。”
      原瑾哑然。
      差点忘了陆峰还有个儿子了。
      不过说实话,陆宁远的存在感跟陆伯伯简直一脉相承,都挺低的。
      最早那几年,陆宁远养在山上,由明爷爷带着,平时不怎么下山。
      后来明爷爷去世,陆宁远搬来穗南跟陆湛一起生活后,更是连穗南都没出过几次,家和学校两点一线。
      低调到不刻意提起来压根没几个人能想到。

      “说起来,宁远也快要毕业了吧,之后有什么打算?”
      住在城中村的大多都是外来的流动人口,白天外出上班,通常要到六七点甚至更晚才能回家,这也就导致村里的白天与夜晚形成两个极端,前者过于冷清,后者过于热闹。
      走出巷子后,主街道人满为患,沿街摆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小摊子,吃的喝的玩的都有,原瑾鲜少来这种地方,鼻尖充斥着各种卤肉、糖水和烧烤的味道,他往旁边瞥了一眼,陆湛对此倒是习惯良好,还停在一个小姑娘支着的手工摊子前,低头认真地挑选着商品。
      原瑾问话时,他正举着个平安结对着光看,闻言头也没回:“他去年学分就修满了,后来跟着孙教授待了一段时间,做了个课题,保研已经定下来了,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就会去燕京,现在还在跟学校的一个研究。”
      “去年……大二就修满学分了啊?”原瑾咋舌,“你们一家人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该不会陆大哥的脑子都被你侄子挖走了吧?”
      陆湛立刻放下平安结:“……”

      “哥哥在学术方面虽然没有什么成就,但好歹没延毕不是?公大录取条件可不比其他一本低。”
      “……”原瑾脖子一缩,缓缓目移。
      坏了,差点忘记这俩兄弟是一个兄控,一个弟控了。

      陆湛扭回头,拿着那个平安结递给老板正要付款,余光里忽然闯进一抹绿色,他放下手机,伸手捞起挂在摊子上的一串红绳吊坠。
      绳子与吊坠连接处扣着个金色的小珠子,坠子则是个观音像,成色说不上好,里头飘着些浑浊的棉絮,雕工也粗,观音的眉眼糊成一片。
      挺普通的,但就是感觉有点眼熟。

      原瑾注意到他的愣神,凑过去打量一阵:“你喜欢这样的?我认识个搞翡翠的,你要喜欢回头我让他带几块好料子过来,给你雕几个。”
      说实话,陆湛手上这个还没有景区里两百块钱三串的那些料子好,有点配不上他的小师弟。
      陆湛没接话。
      摊主是个听障人士,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在一边打着手势,指着价码牌。

      半晌,陆湛松开手,摇着头安安静静付了款,拎着老板仔细打包好的平安结比了个手势。
      谢谢。

      “想送人?还是自己戴?感觉师弟你平时也没有戴首饰的习惯啊。”原瑾跟在后头,“难不成是送给喜欢的人?说出来让师哥参谋参谋?”
      语气越说越酸,已经到是个正常人就能闻到的程度了。
      然而陆湛一无所觉,仍发着呆默默往前走。

      红绳、玉观音。

      “你被骗啦。这上面是莲花和童子,寓意是多子多福。”
      “那不是祝小孩平安吗?”

      “我求的是平安,所以应该也是有点效果的吧?”

      “要不下次我去求个十字架怎么样?我听说郊区新建了个教堂……”

      陆湛停下脚步,轻声:“郊区有教堂吗?”
      原瑾不明所以,大概觉得这个问题没头没脑,可还是认真想了想:“好像有吧,听说是很多年前建的,到现在都还有教众去做礼拜,不过我记得不对外开放。”
      “他们提供开光服务吗?”
      原瑾沉默。
      街边的烧烤摊爆出一阵油烟,摊主一把孜然撒下去,“刺啦”一声,白烟腾起来,模糊了身边人的眉眼。
      良久,他委婉地开口:“据我所知,很多新教教会明确反对把物件当成‘有灵力’的东西……”
      简而言之,如果你不怕被神父抄起圣经大喊“恶魔退散”的话,尽请一试。

      陆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瑾震惊地:“你不会打算去教堂找神父开光吧?!”
      他们都不是同一个体系!
      耶稣不管东方神话啊喂!
      能不能尊重非本土文化!!!

      原瑾痛心疾首:“我们当年不是一起宣誓要坚定地走社会主义道路,坚持科学,反对迷信,为医疗行业崛起而读书奋斗吗?”
      陆湛还没说话,旁边眼袋快掉到下巴、拎着个市二院塑料袋的年轻人猛地回头,另一只手里攥着杯见底的冰美式,嗓门比原瑾还大:“还崛起呢?!赶紧死去吧!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原瑾:“……”
      陆湛:“……”

      “五年本科三年培,到手四千不够赔——我呸!到手还没四千呢!还得倒贴八百,我妈都以为我特么在!吸!毒!”年轻人激动得冰美式里的冰块都晃得叮铃咚咙响,“白天收病人,晚上写病历,写完病历改论文,改完论文跑数据,跑完数据发现样本量不够,还得重新收。带教屁事不管,一有问题就说让我自己去查,特么的老子要是查得到还问你吗鲨比——”
      其余路人原本想上前劝慰,谁曾想一转眼就看见了袋子上翠绿色的logo,登时露出了然的神情,纷纷退避三舍,在此刻无师自通了幸福者退让原则。
      唉,学医的啊,没疯已经算好了。
      孩子想骂就骂吧。

      “想着规培完了日子就好过了,特么的规培完还有专培,专培完还得考主治,考完主治还有副高,副高完了还有正高——我算过了,等我把这些考完,差不多也该退休了。”年轻人眼眶通红,声泪俱下,“而且退休还得延迟。”
      原瑾:“……”
      陆湛:“……”
      “上个月还有个家属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年纪轻轻懂什么’。”年轻人越说越来劲,“我懂什么?我懂他爸的肌酐比他自己的血压还高,我懂——个——屁——啊——”
      “他只听白头发多的!!!那咋的我当场去染一个给他看吗啊?!”
      原瑾:“……”
      陆湛:“……”

      年轻人骂完之后瞬间萎靡,仿佛吊着他的那口气一息之间被人抽走,他抹一把脸哽咽着转身。
      “算了,跟你们说不通的,我得回去睡觉了,再说下去觉都不用睡了,连上二十六小时的班,一会儿真猝死了都不算工伤。”
      “六点钟还要去给带教买早餐,特么的为什么不能走报销,我这个月已经贴进去七百块钱了……好想死啊,这狗日的世界末日什么时候能来……能不能快来个火山爆发行星撞地球……人类赶紧毁灭吧毁灭吧毁灭吧……”
      原瑾:“……”
      陆湛:“……”

      一群人目送破防的可怜规培生摇摇欲坠地离去。

      陆湛艰难回头:“二院疯了吗?”
      原瑾倒是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医疗这行再这么下去迟早完蛋。”原瑾说,“二院不是个例。”

      不正常的反而是附院。
      到点走人,私人时间非紧急情况不打电话;夜班之后强制休息,节假日三倍工资,生理假、调休、带薪年假,一样不少;实习生、规培生、兼职义工都和正式员工同工同酬……
      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事实也确实如此。

      穗南附院的“奢侈”其实很朴素:下了夜班可以睡觉,节假日加班有三倍工资,受了委屈有地方说,被病人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保安会真的走过来。食堂的阿姨不会因为你是规培生,就少打一勺肉;合同工和编制工拿一样的钱……
      似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对吧?
      但是——多招一个人要钱,少排一个班要钱,夜班费翻倍要钱,强制休息更要钱。
      挂号十四块,手术要几百,一台手术站几个小时,分到主刀头上的,还不够楼下理发店剪个头。财政拨款有限,医保控费越来越紧,设备要更新,大楼要盖,药占比、耗材比、平均住院日,哪一项不是压在公立医院头上的山?
      绝大多数的公立医院都在亏本营业,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哪还有余力讲“人味”?
      连顶级三甲医院都无法面面俱到,又怎么能要求普通医院力争完美?
      不是每座公立医院都叫穗南附院,也不是每个医院背后都站着一个叶兆宁。

      可即便是穗南附院,即便叶兆宁这些年投进来的钱早已超过千亿,附院的财报依旧常年亏损。

      原瑾垂下眼,将目光落在自己脚边那一小块被路灯照亮的地面上。
      为什么呢?
      叶兆宁为什么偏偏看中穗南?
      一个首富,把一笔又一笔的钱投进一座南方城市、一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公立医院,图什么?
      图名?图利?还是图——
      人?
      他隐约觉得,多半跟他的小师弟有关。
      往更深了想,明家跟叶家是否也有交情?可叶家那些事……
      而他的小师弟……

      原瑾侧目,他那没心没肺的小师弟显然已经把刚才那点事忘到了脑后,又跑到新的摊子上淘到了喜欢的东西,正在用粤语跟老板杀价。
      “平啲啦,老板,平啲啦~”
      “阿姨,你啲手艺咁靓,摆喺度都系艺术品啦,平啲益下我啦~”
      “老板你个人咁好,生意一定越做越大,我下次带多几个朋友嚟帮衬你~”
      他长得好看,话也说得漂亮,一口流利的港话哄得老板心花怒放,最后成本价卖给他一溜毛毡挂件,还送了几个小的。
      于是陆湛张口又是一连串恭维的话。
      “得啦得啦,”老板笑得眼睛都没了,“快啲走啦,再讲落去,我要蚀本啦!”

      原瑾不是本地人,也没刻意学过地方语言,更分不清港话和粤语的区别,只知道陆湛说话时总有股特别的腔调,乖乖的、软软的,有点江南风味,感觉就算是骂人都像在打情骂俏。
      啊,骂人还是算了吧。
      听说粤语骂人都挺脏的。
      不过如果哪天要是能被小师弟用粤语骂一顿……
      原瑾狠狠给了自己一头锤,没再往下想。

      算了,就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快走到村口的时候,陆湛在那些玩偶里面挑挑拣拣,最后捏着个红色的狐狸递给原瑾:“买的时候就觉得这个适合你。”
      原瑾挑起眉,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师哥在你眼里原来是这么个形象。”
      陆湛腼腆一笑,羞涩地说:“骚狐狸嘛。”
      原瑾:“……哈。”

      他们住的地方是两个相反的方向,原瑾叫的车还堵在路上,两个人便站在公交站台底下等。
      出村以后的道路车水马龙,倒是有了几分超一线城市的味道,车灯与路灯光线交织,映得陆湛的脸忽明忽暗。
      有穿着校服的年轻人停在不远处,举着手机朝他们的方向拍照,闪光灯亮起,原瑾瞥过去时,她们捂着嘴半是尴尬半是害羞地捧着手机朝他摆手,而后飞快后腿,转瞬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毛毡玩偶的手感有些刺挠,原瑾摩挲着那只红狐狸,没有说话。

      要是司机能堵久一点就好了。
      要是丽新小区的房价再降一点就好了。
      要是师弟……

      “他来了。”陆湛忽然说。

      原瑾收起思绪抬头。
      一辆迈巴赫无声无息地停在路边,驾驶座上的年轻人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撑着头,修长的手指点在墨镜上,唇线平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晚上的还戴墨镜,死装货。
      原瑾心底暗骂,但面上还是带着得体的微笑:“好呢师弟。”
      要是苏见钺的车立刻爆胎就好了。

      陆湛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把之前在摊子上买的平安结塞给原瑾:“这是专门给你买的,之前你不是说打算在车里装个挂件嘛?我看这个就挺合适的。”
      他笑了笑,朝原瑾挥挥手,小跑着往车边去:“走啦!师哥明天见!”

      迈巴赫与他擦肩而过时,车窗降下,露出副驾驶座那张灿烂如花的笑脸:“今晚很高兴,谢谢师哥~”
      原瑾站在原地,静静盯着手心并排躺着的狐狸和平安结。
      “明天见。”他小声说。

      车里的风吹得人凉凉的,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陆湛哼着歌,低头在一袋子玩偶里扒拉来扒拉去,最终挑出一个棕黑色的德牧,啪一下拍在中控台上:“我特意从七七八十九个玩偶里面挑出来给你的,怎么样!”
      苏见钺分出一缕视线扫了一眼,那玩偶耳朵立起,两只豆豆眼憨态可掬,睿智得有点像买它的人。
      “不错。”
      “你好敷衍。”陆湛不满地,“你应该先说谢谢,然后夸奖我的审美和我的用心。”
      苏见钺从善如流,这回连视线都没歪:“谢谢,夸奖你的审美和用心,以及你令人发指的数学造诣。”
      陆湛瞪了他两秒。
      “净说一些不中听的话。”他哼哼两声,“我刚刚在一个小摊子上看到个吊坠,感觉还挺眼熟的。”
      “嗯哼?”

      陆湛耸着肩膀,苦思冥想了一会儿,问道:“你记不记得我哥哥以前送过我什么啊?”
      苏见钺隐晦地翻了个白眼:“……你问我?”
      过于敷衍的态度使陆湛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他剥了两个荔枝,一个自己吃,另一个狠狠地塞进苏见钺嘴里,而后毫不客气地将手上沾着的汁水擦在苏见钺的外套上。
      苏见钺反应极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陆湛悻悻地缩回手,苏见钺便单手开了盒湿巾扔过去,咽下那块甜得发腻的荔枝肉,面不改色地说:“这衣服手感不好,别给你手划破了。”
      陆湛擦着手,顺着他话往旁边看过去。
      苏见钺今天这件外套上绣了不少不太显眼的碎钻,没光线的时候看着跟普通外套没什么区别,特定的角度一晃,就会显现出独特的火彩。
      “……哇哦,真闷骚。”陆湛小声嘀咕,又锲而不舍地追问道,“我记得他是不是送过你一个吊坠,好像是送子观音?”
      “好像是吧,问这个做什么?”

      陆湛摸着下巴。有些苦恼:“我记得他也送了我一个……但是我怎么想都想不到被我放哪里去了……”
      “你这些年丢的东西可不少。”苏见钺好心提醒。
      “能被丢掉的证明也不是很重要吧!”陆湛理直气壮地反驳,又不自觉降下音量,“可是哥哥送我的礼物我都保存得很好啊,就是这个吊坠,感觉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是不是放你家了?”
      “不可能。”苏见钺矢口否认,“你放在我家的东西,除了衣服外,就只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玩偶。”
      “什么乱七八糟,它们都有名字的好吗!”
      “哦,小一小二小三小四吗?”
      “胡说什么呢!明明是小三、小十和十五,还有小四!”

      苏见钺嗤笑:“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了!小三和小十是我最常用的刀片型号,十五和小四其次。”
      苏见钺闭了闭眼,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看口型不是什么好话。
      陆湛警惕地:“你刚刚是不是在骂我?”
      “没有,在夸你。”
      “我就听到你在骂我!”
      “行车记录仪录着呢,回头就放给你听。没骂怎么说?”
      “那你转我两百块钱,我就信你。”

      红灯亮起,还剩一百二十秒。
      苏见钺摸出手机,熟练地点进聊天框,熟练地输入几个数字,熟练地输入密码,然后停顿几秒,皱着眉将手机扔了回去:“限额了,明天再给你。”
      陆湛抱臂:“哇哦,限额,好陌生的两个字。不想给就直说!”
      苏见钺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哎呀,被你猜到了。”
      “……”
      陆湛板起脸冷哼一声,刚想说点什么,两个人的手机几乎是同时响了起来。

      一块屏幕上显示着“局长”,另一个则显示着“院长”。
      屏幕光线幽幽映在眼底,二人脸上那点笑意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几秒钟后,迈巴赫在下一个路口掉头,远处响起此起彼伏唔哩唔哩的声音,红蓝交织的光线划破黑夜,救护车和警车同时从不同的方向驶向了同一个终点。

      与此同时,刚上车的原瑾正盯着狐狸发呆,忽然手机振动,特关铃声响起,他放下玩偶,接起电话:“才刚分开几分钟就想师哥了吗师弟?”
      电话那头咯咯一笑:
      “不是啦师哥~我是来通知你哒!你美满的夜生活梦即将宣告破碎~现在可以修改目的地回医院啦~~~”
      原瑾默默放下手机,闭上眼。
      然而听筒内仍能听清一连串幸灾乐祸的笑声:“师哥我先掉头啦,医院等你噢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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