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除夕夜（上） 你就当我美 ...
-
倚翠楼的花魁！
顾放早已在和裴煜初见时就知道了花魁没死的真相，而且那么多天来，倚翠楼半点响动也没，着实没有凶案现场所该有的紧张感，这只能说明花魁背后的靠山很强大，以至于可以掩盖一个头牌悄无声息的失踪。
但林慕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月前死了的人霍然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林慕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当场去世。
这个年没法过了，真的。
眼角的余光瞄到身边的顾放优哉游哉地摩挲他戴在拇指上的指环，老神在在的表情显然是老早就知道了。
明明都是“开场一抹黑，情节全靠猜”的状态，为什么顾放活得像个拿到剧本的男人？
此时此刻，这个有剧本的男人正勾唇轻笑，一派从容地接过花魁的酒杯，“好久不见，姑娘风采依旧啊。”
托盘上只剩下最后一个酒杯，林慕顺手拿了——方才的骇然未过，手哆嗦了下，洒出几滴酒水。
花魁笑吟吟地来回看着两人，发现林慕藏不住的惊吓时，调笑道，“世子怎么吓成这样，奴婢听说今日你们要进宫，可是求着陛下来见你们的，故人重逢，难道不应该开心吗？”
哦，你也说了开心的是“故人重逢”，现在是活见鬼啊！
“怎么？”一直充当背景板的定安王实在无法忽视他们这边的动静，“你们认识？”
“和这位……姑娘有过一面之缘而已。”林慕说。
定安王点点头，继续当他的背景板。
花魁却不乐意了，噘嘴不满，“怎么左一个姑娘又一个姑娘，生疏成这样呢？顾公子当日可是留了东西在我身上，也算是定情信物了，如此情谊深重，今日只换来一句‘姑娘’。”
这句话，很有歧义啊！
裴煜饶有兴致地听着，“原来你们还有这样的渊源。”
背景板定安王吞了口口水，咳了一声，老沉持重地说，“本王理解，年轻人的生活不免丰富一些。”
所以便宜老爹不时瞟过来的八卦目光是要怎样？
却见顾放从善如流，“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我姓叶，叶晚来。”她咯咯地笑，“很多人都叫我‘晚夜玉兰’，你也可以叫我玉兰哦。”
和倚翠楼见到浓妆艳抹的花魁不同的是，今天叶晚来除去画了花钿，整个人妆容很淡。或许是受伤的原因，她的脸色仍有些苍白，虽然涂脂粉提了气色，但掩饰不住淡淡的疲态。可也正是因为这样，林慕才发现，这女子的年纪很小，笑起来的时候，自有一股少女的娇憨。
爱笑又极会撒娇，介于女孩的可爱与女人的魅惑之间的年纪，一颦一笑足以让男人心神动摇。
然而林慕和顾放都没有动摇，不仅没动摇，还警铃大作。
因为叶晚来白皙的手掌摊开，赫然是一枚漆黑的子弹。
正是当时生死之际，顾放开枪打出去的那枚。
她朝顾放眨眨眼，“这定情信物我很喜欢，来日定会投桃报李。”
顾放抬头望了高高在上的裴煜一眼，也笑了，“那我等着。”
======================================================================
这场朝拜没持续太长时间，毕竟他们来得太晚，晚宴即将开始了。
晚宴办在撷春殿，这是每年除夕宴会举行的地方。
“撷春”取自撷取春色的意思，还是数九寒冬，可殿内多是常开不败的奇花异草，乍一看恍若春日已至，皇室富贵可见一斑。
撷春殿很大，里面分为东西两列，文官坐东列，武官坐西列，而皇室子弟以及侯爵在列队的最前面。
众人按照官品依次落座后，如云的美貌宫婢开始上菜。
最先上的是“绣花高饤八果垒”，林慕瞧出其中有蜜柑、石榴、橙子、鹅梨、乳梨、榠楂和木瓜，但有个长达一尺四五寸、闻着很香、形状像瓜的东西，他实在不知道是个啥。
在这方面，顾放比他更无知，刚科普了榠楂就是类似山楂却不好吃的水果的林慕，以一种看文盲的目光看顾放。
文盲顾放虚心接受，又指向那个硕大的瓜。
林慕噎了一下，“……一种神奇的进口水果。”
定安王忍无可忍，“这是香圆。”
顾放似笑非笑地瞅了林慕一眼。
这个眼神让林慕非常不满，作为一个博览群书、见多识广的大盗，知识面哪是一天到晚打打杀杀的无知老混混可以比拟的。
于是他准备化不满为食欲，拿起一个橙子准备开吃。
定安王眼疾手快，一把打掉他的食物。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四周响起了压抑地哂笑。
林慕：？？？
这时，第二轮、第三轮……菜如流水，案上很快就堆了几十盘。
有各类干果、香料、蜜饯、脯腊等等，琳琅满目，色泽诱人。
而这个过程里，没人动筷。
这是在干什么，请问？
定安王叹气，投以看智障的眼神，“这些都是‘看菜’，只能看不能吃的……儿子啊，谨言慎行啊，别让同僚笑话你老爹。”
“所以……”林慕呆滞地问，“整个晚宴是看的？”
“酒过三巡就上正菜了。”定安王喝了杯酒，瞄了瞄四周没人注意这边，小声说，“还好本王已经吃过了，管他什么时候上菜。”
林慕：……
顾放在一边边喝酒边吃糕点——用大幅衣袖掩了，倒是吃得不亦乐乎。
林慕戳了戳顾放，“喂，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顾放说，“那我觉得还是独乐乐更让人快乐。”
林慕凑过去和他咬耳朵，“不是……你想，帅哥一般都是表里如一的，美好的皮囊下也有一颗美好的心灵。”
顾放淡淡轻声答，“哦，我不是一般的帅哥。”
“不一般”的帅哥顾放准备继续吃他的糕点，然而手上空空如也，别说糕点了，连糕点渣也没有。
整个过程自己没有丝毫察觉，如同凭空消失。
转头一看，某人用衣袖遮着，欢快得啃食模样像只咬胡萝卜的小兔子。
林慕擦了擦嘴角的糕屑，露出八颗牙的人畜无害笑容，“关键时候还是要靠自己，顺手牵糕，丰衣足食。”
顾放挑眉，“刚才好像有人说，美好的皮囊下要有一颗美好的心灵？”
林慕地腮帮子鼓鼓地，“你就当我美好的皮囊下有一颗卑鄙的心灵吧。”
顾放：……
眼看着糕点只剩下最后一块了，吃了个半饱的顾放伸手去抢。
林慕似有所感，迅速灵巧地转了个身——继续吃。
他含含糊糊地说，“从一个大盗手上偷东西是不存在的，不要质疑我的职业素养。”
顾放眯起桃花眼，“确实很专业，不过我不是偷，是拿回我的东西。”
“这样吗？”林慕笑嘻嘻地，绽出两颗酒窝，“现在名义上来说，这应该是‘我家’的东西。”
顾放：……
林慕须臾觉得胸中一口恶气宣泄了出来，这个年似乎没那么难过。
所谓快乐，就是要建立在仇敌的痛苦之上啊！
======================================================================
顾放带的糕点是一个人的量，最后落到了两个人的胃，结果两个人都只吃了半饱。
如便宜老爹所说，这种官方饭局是吃不饱的。
原因有二。
其一是敬酒环节非常多。官员们充分展现了八面玲珑的话术，吃饭不是重点，拉关系才是王道。
其二是规矩繁琐。比如什么同席尊长不动筷就不能再吃下去，离得太远的菜不能夹……甚至一口饭都不能咀嚼太久，小口吃饭，迅速吞咽，感觉像在打仗。
满桌美味佳肴，却让人意兴阑珊。
还不如顺来的几块不知道叫什么的糕点来得实在。
散席后，林慕摸着肚子，第一次感慨起顾放的深谋远虑。
定安王良心发现地瞅着他们，“你们要不去市井吃些再回府吧。”
毕竟建邑繁华，其夜生活还是很丰富的。
两人点头称是。
宫门口人流如织，是各自归家的官员。只是这么一段路也走得并不清净——攀关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在林慕准备走人的时候，看到一个身着青色锦裙的女子朝定安王的方向走来。
唉，便宜老爹真是男女通吃啊！
这大概是某个官员的女眷，绾着凌云髻，垂着金步摇，柳眉圆眼，琼鼻薄唇，微微螓首，神态温顺。她整个人拢在大氅之下，手上烘着精致的小暖炉。
姿容端庄，一派名门闺秀之风。
定安王看到了她，眉头紧紧皱起，目光一冷。
林慕愕然，原来便宜老爹一端起王爷架子，还是很能唬人的啊！
她走近几步，讷讷唤了一声，“父王。”
林慕、顾放：？？？
顾放转头看林慕，意思不言而喻：你便宜老爹还有个女儿？
林慕比顾放更惊讶，摇了摇头，我知道个毛线。
不过这女子的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还真是和林慕、以及那个倒霉正主很像。
却见定安王微讽道，“本王可当不起沈夫人的一声‘父王’。”
女子微微一颤，垂下眼眸，抿了抿唇，“父王，上回见面还是去年除夕的宫宴，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您还是这般不愿见到我吗？”
定安王冷笑，“本王愿不愿见你，你难道会不知？沈夫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本王不想给你难堪，也请你自重。”
走得慢的官员目睹了这一幕，三两成群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但看他们的神色，显然是见惯不惯。
女子霍然抬头，流着泪哀求地看着定安王，急促地说道，“父王，我……”
“你家沈大人已经走远了。”定安王打断她，嫌恶地笑起来，“你再不跟上，是打算走回沈府？”
女子又颤了颤，她咬唇不语，慌忙往四下里张望，正对上官员或轻蔑或看好戏的神色，她像是习惯了这样的场合，并不惧怕赧然，仍执着地逡巡着。
直到找到某个熟悉的身影，她艰涩地转身朝定安王作了个福礼，“女儿先去了，父王保重。”随即奔着那个身影而去。
林慕和顾放也顺着她离去的方向眺着，是个高挑的紫袍男子，单一个背影，以极具风华。本朝为相方着紫色，也就是说……
这位沈大人，竟是个丞相。
那女子赶上沈大人时，不像其他女眷亲密地挽着相公，而是亦步亦趋跟着，男子的步伐又快又疾，她从快走转变成了小跑，跟得非常吃力。
林慕觉得这个女子有些可怜，便想和便宜老爹说叨说叨，可触及定安王狠厉地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
定安王也发现了他们仍在原地，缓和了目光，和气地道，“你们怎么还在这儿？再晚些就闭市了。”
===========================================================================
狐兔小剧场：
关于论题：帅哥一般都是表里如一的，美好的皮囊下也有一颗美好的心灵。
顾狐狸：哦，我不是一般的帅哥。
林小兔：我美好的皮囊下有一颗卑鄙的心灵。
PS：傅姐姐出来打个酱油。好了，现在《狐兔》两对副CP都亮过相啦！
注：1、文中提到的“绣花高饤八果垒”是借鉴了宋朝御宴上的菜。
2、“看菜”和其他餐桌礼仪都借鉴我国古代。“看菜”最早始于唐朝，到了宋朝更加丰富多彩，在清朝吃不到的菜都是看菜，比如据说慈禧太后每餐要摆一百多道。
3、旋煎羊白肠，也是宋朝的民间小吃，属于开封一绝，“旋”是开封方言，“煎”是“氽”的意思，《东京梦华录》有记载。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除夕夜（上）
